天刚亮透，苏晚才迷迷糊糊醒过来。她整个人靠在仓库的水泥墙上睡了半宿，胳膊腿都僵得发麻，揉了揉发酸的脖子，慢慢直起身子。
阳光从仓库高处的小窗透进来，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切出一道道光柱。仓库里静悄悄的，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，还有偶尔有人翻身的窸窣声。
她轻手轻脚走到仓库门边，眯着眼从门缝往外瞅。
昨晚弥漫的末世灰雾，居然散了。
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，但能看清周遭的景物。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道身影——不是死人，那些东西还在动，只是动作慢得像冬眠的虫子，挪一下要顿好几秒。
巷子远处晃过一道人影，是个活人。那人猫着腰，飞快地从废弃轿车后面窜过去，转眼就消失在巷口。
苏晚收回目光，转身看向仓库里的众人。
老马带的那伙人还在酣睡，鼾声像小雷似的响个不停。老周靠在对面墙上，手里死死攥着扳手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睡得也不踏实。陈峰靠在门的另一侧，搁在腿上，眼睛闭着，眉头却拧成了疙瘩。
老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，正蹲在他那堆小花盆旁边，拿着小喷壶，一下一下给秧苗浇水，动作轻得怕碰坏了嫩芽。
小月亮窝在王老师怀里睡得正香，小脸蛋绷着，没什么表情。
小刘已经醒了，正踮着脚收拾药品，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吵醒其他人。
苏晚走过去，蹲在她身边。
“醒了？”小刘先开了口，抬眼瞥了她一下。
“你熬了一整夜？”苏晚问。
“眯了一小会儿。”苏晚指了指门外，“外面情况咋样？”
小刘摇摇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压没敢往外瞅。”
苏晚拍了拍她的胳膊，站起身又走到门边，轻轻把木门推开一条小缝。
冷风一下子灌进来，裹着一股怪味钻鼻子——有血腥味，有东西烧糊的焦味，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腐臭味。
她探出头四下张望。
整个仓库区死寂一片。远处的马路上，几辆轿车歪歪扭扭地停着，车门大敞着，车里空无一人。地上散落着乱七八糟的东西：行李箱、旧衣服、单只的帆布鞋，还有半个啃剩的苹果。
更远处的路口，晃着一道身影，走路一瘸一拐，脑袋歪拧着，动作僵硬得离谱。
是行尸。
苏晚赶紧缩回头，把木门关严实。
老周被动静吵醒了，揉着眼睛问：“外面啥情况？”
“不太平，但比昨晚安稳点。”苏晚答。
陈峰也彻底醒了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。
“今天咱们咋安排？”
苏晚沉吟了几秒：“先清点物资，算清楚够大家吃几天。然后——等消息。”
“等啥消息？”老周凑过来问。
“等官方的信儿。”苏晚沉声道，“上辈子这个时候，官方已经开始组织幸存者撤离了。”
她话音刚落，仓库角落突然传来“滋滋啦啦”的电流声。
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。
老马那伙人瞬间从地上弹起来，抓起枪就四处扫视，满脸警惕。
“别慌！”苏晚连忙抬手示意，“是收音机！”
老郑从他的行李堆里翻出一台老式收音机，正滋滋地响着。他拧了拧调频旋钮，电流声慢慢淡去，广播声清晰地传了出来：
“……重复一遍，秦城基地已建立，地址在原秦城市人民广场地下人防工程。请所有幸存者前往避难，请所有幸存者前往避难。当前道路情况复杂，建议结伴前行，注意安全。再重复一遍……”
仓库里瞬间安静了几秒，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老马先开了口：“秦城基地？人民广场？那地方离咱们这足足三十多公里呢。”
老周掰着手指算：“三十多公里，开车顺的话一个多小时就到了。”
“开车？”老马斜了他一眼，“外面那些行尸，能让你顺顺当当开车？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，其他人也跟着小声议论。
苏晚没话，站在原地听着收音机里循环播放的广播。
秦城基地。
上辈子，她在那里熬了整整五年。在那里认识陈峰，也在那里被林婉儿和周成狠心推进丧尸群。更是在那里，亲眼看着无数人饿死、病死、被行尸咬死。
可现在——
她转头看向仓库里的人。
老郑还在守着他的秧苗，老周握着扳手和老马争得面红耳赤，王老师轻轻拍着小月亮的背，小刘蹲在地上整理药品，动作轻缓。陈峰就站在她身边，安安静静等着她拿主意。
一切都不一样了。这辈子，真的不一样了。
“苏姐。”小刘抬起头，眼里带着忐忑，“咱们去不去基地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到苏晚身上。
苏晚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开口：“去。但不能现在走。”
老马愣了：“为啥啊？”
“外面的行尸，白天活动得少，夜里反而更凶。现在出去，刚好撞在它们的枪口上。”苏晚解释道。
老周连连点头：“这话在理。”
“那啥时候走？”老马追问。
苏晚想了想，定了时间：“明天早上。天一亮就出发。”
“那今天晚上咋办？”
“今晚继续轮流守夜。”苏晚安排道，“大家把该收拾的东西都整理好，行李打包妥当，明天一早开车赶路。”
老马应了一声，转身招呼自己的兄弟去准备物资。
老周也站起身，走到自己的工具堆旁，开始检查那台小型发电机。
老郑抬起头，看向苏晚，眼神里带着不舍：“姑娘，我这些秧苗……”
苏晚走过去，蹲在花盆边。
那些小苗又长高了一截，好几棵都长出了五六片嫩叶，嫩绿嫩绿的，在灰蒙蒙的仓库里，看着格外喜人。
“郑大爷，您想带着它们走？”
老郑使劲点头：“这是我这几天好不容易种出来的，实在舍不得扔。”
苏晚笑了笑：“能带。找个结实的箱子，小心点装就行。”
老郑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老郑立马站起身，四处翻找纸箱。
小月亮也醒了，揉着惺忪的睡眼，拽了拽王老师的衣角：“王老师，咋啦呀？”
小刘把她抱起来，软声哄道：“没事宝贝，咱们马上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啦。”
“去哪儿呀？”
“去一个有吃有喝、不用害怕的地方。”
小月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转头看见老郑在忙活，立马跑过去，仰着小脸问：“郑爷爷，你在啥呀？”
老头也不回地答：“给小花搬家呢。”
“小花？”
“就是这些小秧苗，我管它们叫小花。”老郑指着花盆里的嫩芽。
小月亮蹲在地上，认认真真盯着小苗看：“它们好小呀。”
“会长大的。”老郑摸了摸她的头，“以后能长得比小月亮还高。”
小月亮的眼睛瞬间亮闪闪的：“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
苏晚站在一旁，看着一老一小忙活的背影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。
陈峰走过来，站在她身侧，低声问：“真的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明天准时走？”
“明天准时走。”
陈峰沉默了几秒，轻轻点头：“行，我去检查车辆，确保明天能开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出了仓库。
苏晚站在原地，看着仓库里忙碌的众人。
老马的人在打包行李，老周蹲在地上修发电机，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。老郑和小月亮一个递箱子、一个放花盆，配合得刚刚好。王老师坐在折叠椅上，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，像是在给小月亮列学习计划。小刘把药品分门别类装进背包，动作利落又仔细。
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们身上，暖融融的，驱散了几分末世的阴冷。
苏晚望着这一幕，心头忽然裹上一层暖。上辈子颠沛流离五年，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——不是孤身一人，不是随时防备背叛，而是像有了一个家，有了可以依靠的同伴。
就在这时，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。
尖锐的铃声打破了仓库的平静，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，看向她。
苏晚掏出手机，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陌生号码。
她按下接听键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刺耳的声音，像破风箱在摩擦：“苏晚？”
苏晚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“钱串子？”
那边发出一阵笑，笑声难听至极：“苏小姐，你还活着，真是太好了。”
苏晚抿着嘴，没说话。
“我在广播里听见了，秦城基地是吧？”钱串子的声音带着阴恻恻的笑意，“咱们基地见。对了，那个周成，也在找我，你说这事巧不巧？”
苏晚的手指狠狠攥紧了手机，指节都泛了白。
“你到底想什么？”
“不想啥。”钱串子慢悠悠地说，“就是告诉你一声，咱们之前的账，总得算清楚。”
话音落，电话直接被挂断了。
苏晚握着手机，僵在原地，一动也不动。
陈峰刚好从外面回来，见状快步走过来：“是钱串子？”
苏晚点点头，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他说了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基地见。”
陈峰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，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老马也凑了过来，看出不对劲，问道：“出啥事儿了？”
苏晚深吸一口气，把手机揣进兜里，强行压下心里的慌乱：“没什么，大家继续准备吧。”
老马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陈峰，没再多问，转身回去忙活了。
陈峰压低声音，语气急切：“钱串子不是善茬，咱们怎么办？”
苏晚沉默了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先到基地再说，现在乱了阵脚反而坏事。”
她走到窗边，透过封死的窗缝往外看。
外面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，太阳像个苍白的圆盘挂在天上，半分温度都没有。
远处的街道上，又多了几道晃悠的身影，一瘸一拐，在灰雾里若隐若现。
都是行尸。
苏晚收回目光，转身看向仓库里的众人，声音平稳了几分：“大家今晚早点休息，养足精神，明天一早，咱们准时出发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小月亮突然举起小手，软声问：“苏姐，我们到底要去哪个安全的地方呀？”
苏晚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，弯起嘴角，温柔地答：“去一个能好好活下去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