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兰成了她的人之后,沈锦年的子愈发顺遂起来。
那丫头是个有本事的。在静心堂伺候了五年,上上下下没有她不认识的,前前后后没有她不知道的。今儿哪位姨娘屋里添了人,明儿哪个管事换了差事,后儿外头又有什么消息传进来,她都能打听得一清二楚。
沈锦年有时候觉得,春兰就像一只小雀儿,扑棱着翅膀飞来飞去,把四面八方的新鲜事儿都衔到她跟前。
“姑娘,你猜怎么着?”春兰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神秘,“安远伯府那边又来信儿了。”
沈锦年正在窗前对着一盘残局发愣,听见这话,抬起头来。
“什么信儿?”
春兰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老太太派人来问,说上回那局棋没下过瘾,想请姑娘过府再下一局。”
沈锦年愣了愣。
安远伯府的老太太,上回她去见过一次。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,头发全白了,可眼睛还亮着。那下了一局棋,她输了半目,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,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说是越快越好。”春兰道,“来人说老太太这几精神好,正想着找人解闷呢。”
沈锦年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我去跟大人说一声。”
傍晚时分,她去正房伺候。
陆珩之正在批公文,见她进来,抬起头看了一眼。
“有事?”
沈锦年把安远伯府的事说了。
他听完,沉默片刻,放下笔。
“想去?”
沈锦年点点头。
“老太太待奴婢和善,奴婢也愿意去陪她说说话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安远伯府是什么地方吗?”
沈锦年抬眸。
“知道。是顾公子的家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顾云峥虽然不在了,可他祖母还在。”他的声音淡淡的,“老太太是个明白人,心里什么都清楚。”
沈锦年听着这话,隐隐觉出几分深意。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他重新拿起笔,“想去就去。只是小心些。”
沈锦年应了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“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老太太的儿子,真的是被卫国公害死的吗?”
他的笔尖微顿。
过了片刻,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。
“这些事,她若愿意告诉你,自然会告诉你。”
沈锦年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侧脸。
烛火映在他脸上,把那清冷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。
她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了。
有些事,不能问。只能等。
等人愿意说的时候,自然会说。
第二,沈锦年去了安远伯府。
还是那辆青帷小车,还是那条熟悉的巷子。马车在伯府门口停下,她下了车,抬头望去。门楣上那块“安远伯府”的匾额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。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穿着得体,眉目和善,见了她便迎上来。
“沈姑娘,老太太等候多时了。”
沈锦年跟着她往里走。
穿过几道回廊,来到一处幽静的院子。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,枝叶繁茂,遮出一片阴凉。树下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副棋。
老太太正坐在石桌旁,手里捏着一枚棋子,对着棋盘发愣。
“老太太,沈姑娘来了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,看见她,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好孩子,快来快来!”
沈锦年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老太太拉着她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气色比上回好多了。看来在陆府过得不错。”
沈锦年笑了笑。
“托老太太的福。”
老太太摆摆手。
“什么托我的福,是你自己有福气。”她顿了顿,叹了口气,“珩之那孩子,我看着长大的。他能对一个人上心,不容易。”
沈锦年的脸微微热了。
老太太看着她,目光里有几分深意。
“丫头,你是个有灵气的。好好待他。”
沈锦年垂下眼,轻声道:“奴婢知道。”
那一局棋,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老太太的棋风还是那样温和,不急不缓,像是闲庭信步。可沈锦年这回没有再输。她赢了半目。
老太太看着棋盘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好。”
沈锦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好,只是陪着笑。
老太太收了棋子,忽然开口。
“丫头,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?”
沈锦年摇摇头。
老太太看着她,目光里有温柔的光。
“因为你像我年轻时候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老太太转过头,看着那棵老槐树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我年轻时,也吃过很多苦。”她的声音低低的,“也被人害过,也差点活不下来。可最后,我活下来了。”
沈锦年没有说话。
老太太继续道:“我那儿子,死得冤枉。他什么都没做错,就因为是安远伯府的嫡子,碍了那人的眼。”
沈锦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那人。
是谁?
老太太看着她,目光里有泪光,却没有流下来。
“丫头,我不问你是什么人,也不问你想做什么。”她说,“我只想告诉你,有些事,急不得。得等。等一个时机。”
沈锦年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老太太伸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你有灵气,有韧劲,有人疼。”她说,“你比我当年,更有福气。”
沈锦年的眼眶忽然热了。
从安远伯府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
沈锦年坐在马车里,想着老太太的话。
“我那儿子,死得冤枉。”
“碍了那人的眼。”
那人。
是卫国公吗?
她不知道。
可她隐隐觉得,老太太知道些什么。那些话,像是在提醒她,又像是在托付她。
回到府里,天已经黑透了。
她先去正房伺候。推开门,屋里还亮着。陆珩之坐在书案前,手里拿着笔,正在批什么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
她点点头。
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点关切。
“如何?”
沈锦年走过去,在他对面站定。
“老太太说,她年轻时也吃过很多苦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沈锦年继续道:“她说,她儿子死得冤枉。碍了那人的眼。”
他的笔尖顿了顿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他放下笔,看着她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沈锦年想了想。
“她说,有些事,急不得。得等。等一个时机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
沈锦年看着他,忽然问:“大人,那个人,是卫国公吗?”
他沉默片刻。
“是。”
沈锦年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果然是他。
又是他。
那天夜里,沈锦年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,望着帐顶,脑子里全是老太太的话。
“我那儿子,死得冤枉。”
“碍了那人的眼。”
卫国公。
他害死了父亲,害死了周荣,害死了顾云峥的父亲。
他手上沾了多少血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些血,总有一天要还。
可她记得老太太的话。
急不得。得等。
等一个时机。
她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。
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满院清辉。
她忽然想起那盏鲤鱼灯。
红彤彤的,挂在床头,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。
她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“爹,女儿会等的。”
“等那个时机。”
第二,春兰又来报信。
“姑娘,针线房那边出事了。”
沈锦年正在整理棋谱,闻言抬起头。
“什么事?”
春兰压低声音道:“吴嫂子被人告了,说她偷了库房的料子。这会儿正押在二太太跟前审呢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吴嫂子?
那是针线房的老嬷嬷,她刚进府时,那嬷嬷待她不错。教她做针线,给她留饭吃,见她累了还悄悄塞个凳子。后来她去了前院,那嬷嬷还托人带话给她,让她好好。
“偷料子?不可能。”沈锦年站起身,“吴嫂子那个人,最老实不过。”
春兰点点头。
“我也觉得不可能。可告她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还说在她床底下搜出了料子。”
沈锦年沉默片刻。
“谁告的?”
“针线房的孙婆子。”春兰道,“就是那个尖嘴的,从前老挤兑姑娘的那个。”
沈锦年想起来了。
那个尖嘴的丫鬟,她刚进针线房时,那人没少说风凉话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二太太屋里,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吴嫂子跪在地上,满脸是泪,嘴里喊着“冤枉”。二太太坐在上首,脸色沉沉的。旁边站着孙婆子,脸上带着得意。
沈锦年走进去,在人群里站定。
二太太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沈锦年行了个礼。
“回二太太,吴嫂子对奴婢有恩。奴婢斗胆,想求个情,听个明白。”
二太太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你听听也好。”
孙婆子的脸色变了变,可也没说什么。
沈锦年走到吴嫂子身边,蹲下去。
“吴嫂子,您别怕。把事情从头说一遍。”
吴嫂子哭着把事情说了。原来前几库房盘点,发现少了几匹料子。孙婆子一口咬定是她偷的,还带着人去她屋里搜,果真搜出了料子。
沈锦年听完,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她站起身,看向孙婆子。
“孙嬷嬷,那料子是在吴嫂子床底下搜出来的?”
孙婆子点头。
“没错。”
“什么时辰搜的?”
“今儿一早。”
沈锦年点点头,又问吴嫂子:“吴嫂子,您昨夜可曾离开过屋子?”
吴嫂子摇头。
“没有。我整夜都在。”
沈锦年看向孙婆子。
“孙嬷嬷,既然吴嫂子整夜都在屋里,那料子是怎么进去的?”
孙婆子脸色一变。
“这……我怎知道?兴许是她早些时候藏的。”
沈锦年笑了笑。
“早些时候藏的?那嬷嬷可知道,吴嫂子的屋子,每天夜里都有人守夜?”
孙婆子愣住了。
沈锦年转向二太太。
“二太太,奴婢斗胆,想请几个人做个证。”
二太太点点头。
“说。”
沈锦年叫了几个针线房的丫鬟进来,一一问过。果然,昨夜有人守夜,吴嫂子一步也没离开过屋子。那料子,本不可能在夜里被藏进去。
孙婆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扑通一声跪下去。
“二太太饶命!是……是我诬陷她的!那料子是我藏的!”
屋里一片哗然。
二太太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来人,把孙婆子拖下去,打二十板子,撵出府去!”
那天傍晚,吴嫂子来找她。
沈锦年正在院子里浇花,听见敲门声,抬头看去。
吴嫂子站在门口,眼眶红红的。
“沈姑娘……”
沈锦年放下水瓢,走过去。
“吴嫂子,您怎么来了?”
吴嫂子看着她,眼泪又落了下来。
“姑娘,我……我来谢你。”
沈锦年摇摇头。
“您别这么说。您当年帮过我,我记着呢。”
吴嫂子握住她的手,握得紧紧的。
“姑娘,您是个好人。您一定会有好报的。”
沈锦年笑了笑。
“您也是。”
吴嫂子走后,她站在院子里,发了很久的呆。
春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姑娘,您今天真厉害。”
沈锦年摇摇头。
“不是我厉害。是那孙婆子太蠢。”
春兰笑了。
“您就是厉害。换了我,肯定想不出那些。”
沈锦年看着她,忽然问:“春兰,你说,人为什么要害人?”
春兰想了想。
“因为心里不平吧。”
沈锦年点点头。
“那要怎么才能平?”
春兰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沈锦年看着那棵海棠,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“也许,永远也平不了。”
那天夜里,陆珩之又来了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沈锦年正坐在窗前发呆。听见动静,她回过头。
“大人?”
他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听说了。”
沈锦年愣了愣。
“听说什么?”
“今天的事。”他说,“你替吴嫂子解了围。”
沈锦年低下头。
“只是举手之劳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温柔的光。
“不止。”
沈锦年没有说话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
沈锦年抬起头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道:“这世上,总要有人替好人说话。”
沈锦年的眼眶忽然热了。
她垂下眼,轻声道:“大人教得好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又是我教的?”
她笑了笑。
“您教的。您不说,可您做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光在涌动。
过了很久,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窗外,月光正好。
两个人坐在窗前,谁也没有说话。
(第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