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沈锦年入府的第四十三天。
她已经在正房伺候了一个多月,研墨、奉茶、添香,每重复着同样的事。陆珩之的话依旧少得可怜,她也不多嘴,只做好分内的事。
可她没想到,那会发生一件事,让她在这府里,有了不一样的位置。
午后,陆夫人那边来人,说是请她过去一趟。
沈锦年愣了愣,看向陆珩之。
他头也没抬,只淡淡道:“去吧。”
沈锦年跟着来人往荣安堂走,心里有些忐忑。夫人找她,会是什么事?
到了荣安堂,丫鬟通报后,她进去。
陆夫人正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封信,眉头微蹙。见她进来,抬起头,勉强笑了笑。
“来了?”
沈锦年行礼。
陆夫人摆摆手,让她起来,又让丫鬟退下。
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。
陆夫人看着她,沉默片刻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听说你棋下得好?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棋?
“奴婢……略通一二。”
陆夫人点点头,指了指桌上的棋盘。
“陪我下一局。”
沈锦年这才注意到,桌上摆着一副棋。云子,棋盘是老檀木的,边角已经磨得光滑,看得出是用了多年的旧物。
她走过去,在陆夫人对面坐下。
“夫人,奴婢……”
“不必紧张。”陆夫人打断她,“就当是陪我说说话。”
沈锦年点点头,拈起一枚白子。
一局棋,下了半个时辰。
沈锦年落子很慢,每一子都想了又想。她不敢赢,也不敢输得太明显。对面是陆夫人,是这府里的主母,她一个小小的奴婢,怎么敢赢?
可陆夫人忽然开口。
“你若再让,这局便不必下了。”
沈锦年心头一凛。
这话,她听过。
陆珩之也说过。
她抬起头,看着陆夫人。
陆夫人的目光落在棋盘上,脸色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可那句话,和陆珩之一模一样。
沈锦年咬了咬唇,再落子时,便不再留情。
又下了半个时辰,一局终了。
沈锦年输了半目。
陆夫人看着棋盘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“你父亲教的?”
沈锦年心头一跳。
“夫人……”
“不必瞒我。”陆夫人摆摆手,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陆夫人看着她,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。
“定北侯沈峥的女儿,我怎么会不知道?”她的声音低低的,“你父亲是个好人。可惜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沈锦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陆夫人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,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孩子,苦了你了。”
沈锦年的眼眶忽然热了。
那天之后,陆夫人常叫她过去下棋。
有时候是午后,有时候是傍晚,有时候只是坐着说说话。陆夫人话不多,可每一句都让沈锦年觉得暖。
有一回,沈锦年忍不住问:“夫人,您怎么知道奴婢会下棋?”
陆夫人笑了笑。
“珩之说的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他说的?
“他说你棋下得好。”陆夫人看着她,“让我有空,可以找你下几局。”
沈锦年站在那里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知道她一个人闷,知道她想家,知道她需要有人陪。
所以他让夫人来找她。
她垂下眼,轻声道:“多谢夫人。”
陆夫人摇摇头。
“不必谢我。”她顿了顿,忽然笑了,“那孩子,从没为谁这样上心过。”
沈锦年的脸微微一热。
有一回,沈锦年在荣安堂下棋时,遇见了陆母。
那是陆珩之的母亲,老夫人的女儿,住在后院的静心堂。她很少出门,沈锦年只在远远的地方见过一两回。
那她不知怎么来了荣安堂,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下棋。
陆夫人见了,连忙起身。
“母亲怎么来了?”
陆母摆摆手,走进来,在棋盘前坐下。
她看着那盘残局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沈锦年。
“这局棋,是你下的?”
沈锦年点点头。
陆母沉默片刻,忽然问了一句话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奴婢沈锦年。”
陆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忽然笑了。
“好名字。”她说,“人如其名。”
沈锦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陆母看着她,目光里有温和的光。
“往后,你也来陪我下几局吧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陆夫人却笑了。
“母亲喜欢你呢。”
从那以后,沈锦年便常去静心堂。
陆母话很少,比陆珩之还少。可每一局棋,她都下得很认真。沈锦年不敢赢,可陆母比陆夫人还厉害,一眼就能看出她在让。
“不许让。”陆母说,“让了就没意思了。”
沈锦年只好认真下。
有一回,她赢了半目。
陆母看着棋盘,忽然笑了。
那是沈锦年头一回看见陆母笑。
“好。”陆母说,“好。”
沈锦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好,只是陪着笑。
后来她才知道,陆母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。
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。
府里的人开始议论纷纷。
“那个新来的丫头,棋下得可好了。”
“连老夫人都夸她呢。”
“听说夫人也常找她下棋。”
阿圆来前院送东西时,拉着沈锦年说了半天。
“你可真厉害!”她眼睛亮亮的,“连老夫人都喜欢你!”
沈锦年笑了笑,没说话。
阿圆忽然压低声音:“你知道吗?老夫人的病,就是因为你才好的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真的!”阿圆道,“我听静心堂的人说,老夫人以前成天闷闷的,谁也不见。自从你去了,她开始下棋,开始笑,连气色都好了。”
沈锦年站在那里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她只是下了几局棋而已。
可阿圆说,那是“解了老夫人的心疾”。
那天夜里,沈锦年坐在屋里,看着那盆水仙。
水仙已经开过花了,只剩几茎青黄的叶子。可她看着那叶子,心里却想着别的事。
门忽然开了。
她回头,看见陆珩之站在门口。
“怎么还没睡?”
她站起身。
“就要睡了。”
他走进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。
“母亲的事,多谢你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“大人……”
“她很久没笑过了。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“你让她笑了。”
沈锦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他说。
沈锦年忽然笑了。
“大人,这话该奴婢说。”
他愣了一下,旋即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那是她见过的,他笑得最温和的一次。
那之后,沈锦年在府里的地位,悄然变了。
不是那种明面上的变化,她依旧是奴婢,依旧每研墨、奉茶、添香。可她能感觉到,那些丫鬟婆子看她的眼神,不一样了。
有敬重的,有好奇的,也有不服气的。
可不管怎样,她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了。
她有了夫人撑腰,有了老夫人喜欢,还有……
她抬头看了看书案后的那个人。
他正低着头批公文,眉心微微蹙着。
而她的棋艺,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。
自那之后,沈锦年在静心堂的子,便成了惯例。
每隔三五,她便去陪陆母下一局棋。有时是午后,有时是傍晚,有时陆母兴致好,一坐便是两个时辰。
陆母的棋风很怪。
不似父亲的凌厉,不似陆珩之的沉稳,也不似陆夫人的温和。她的棋,像是山间的溪流,看似平缓,可你不知道下一刻会流向哪里。有时候明明她要输了,忽然一子落下,局势全变。
沈锦年头一回和她下棋时,输了三十目。
那是她学棋以来,输得最惨的一次。
陆母看着棋盘,淡淡道:“你还让着我。”
沈锦年涨红了脸。
“奴婢没有……”
陆母抬起眼看她。
那目光很淡,可沈锦年觉得,自己心里那点小心思,全被她看穿了。
“你父亲没教过你,下棋不能让人吗?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陆母低下头,开始收棋子。
“让,是对对手的不尊重。”她的声音低低的,“无论对手是谁。”
沈锦年站在那里,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第二局,她没有让。
认认真真地下,拼尽全力地下。
还是输了。
输了十二目。
陆母看着棋盘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有长进。”
沈锦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
陆母收了棋子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你父亲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沈锦年愣了愣。
这是第二个人问她这个问题了。
第一个是陆珩之。
她想了想,轻声道:“他是个好人。他教女儿下棋,教女儿做人。他说,棋如人生,落子无悔。”
陆母点点头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沈锦年。
“我年轻时,也有一个教我下棋的人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他也说,棋如人生。”
沈锦年不敢接话。
陆母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沈锦年。
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她说,“往后,常来。”
那天回去,沈锦年把这话告诉了陆珩之。
他正在批公文,听她说完,手里的笔顿住。
“母亲很少夸人。”
沈锦年看着他。
“大人小时候,也常陪老夫人下棋吗?”
他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“她不喜欢我陪。”他的声音淡淡的,“她说,我一个人下,更好。”
沈锦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可她忽然明白了。
陆母不是不喜欢人陪。她是怕自己拖累儿子。她是想让他去做自己的事,不要守着她这个老婆子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侧脸。
夕阳照进来,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。
她忽然想,这个人,心里到底藏了多少事?
八月里,府里出了一件事。
老夫人的旧疾犯了。
不是大病,可也起不来床。沈锦年去看她时,她躺在床上,脸色比平白了几分。
“来了?”
陆母的声音很轻。
沈锦年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“老夫人,奴婢给您带了这个。”
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,展开。
是一道棋谱。
陆母看了一眼,眼睛忽然亮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奴婢这几想的一局棋。”沈锦年轻声道,“老夫人看看,可有什么不妥?”
陆母接过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孩子。”她说,“拿这个来哄我。”
沈锦年也笑了。
“奴婢没有哄老夫人。这局棋,奴婢是真的想不明白。”
陆母看着她,目光里有欣慰,有怜惜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
沈锦年扶她坐起来,在床边摆开棋盘。
那一局棋,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下完之后,陆母的脸色好了许多。
她看着沈锦年,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你这棋,有灵气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“灵气?”
陆母点点头。
“你父亲教你的,是规矩。可你自己悟出来的,是灵气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世上,有规矩的人多,有灵气的人少。”
沈锦年站在那里,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那之后,陆母的病渐渐好了。
府里的人都说是大夫的功劳,可阿圆悄悄告诉沈锦年。
“我听静心堂的人说,老夫人的病,是你治好的。”
沈锦年摇头。
“别瞎说。”
“真的!”阿圆瞪大眼睛,“她们说,你每次去,老夫人的精神就好一些。后来你拿那棋谱去,老夫人第二天就能下床了。”
沈锦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阿圆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可真厉害。”
沈锦年摇摇头,没说话。
可她知道,阿圆说得不对。
不是她厉害。
是陆母自己想好起来。
因为有人陪她下棋了。
那天夜里,沈锦年又去了静心堂。
陆母已经能下床走动了,正坐在窗边,看着外头的月亮。
“来了?”
沈锦年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陆母看着月亮,忽然开口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下棋吗?”
沈锦年摇头。
陆母沉默片刻,轻声道。
“因为你不怕我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“这府里的人,都怕我。”陆母的声音低低的,“儿子怕我,媳妇怕我,丫鬟婆子更怕我。只有你,不怕。”
沈锦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陆母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你不怕我,是因为你心里有更怕的东西。”
沈锦年的心头一跳。
陆母看着她,目光里有怜惜。
“孩子,你的事,我知道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“夫人告诉我的。”陆母说,“你不容易。”
沈锦年听罢,低下头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那阴影遮住了眼睛里的东西。
陆母伸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往后,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
那天之后,沈锦年在府里的地位,又不一样了。
不是那种明面上的变化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亲近。
陆母把她当孙女疼,有什么好吃的都给她留着。陆夫人见了她,笑容也比从前多了几分。连那些丫鬟婆子,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
有一回,阿圆来前院送东西,悄悄问她。
“你是不是会什么法术?”
沈锦年愣了愣。
“什么法术?”
“让老夫人喜欢你的法术。”阿圆认真道,“老夫人那么难伺候的人,你怎么做到的?”
沈锦年忍不住笑了。
“我只是陪她下棋。”
阿圆眨眨眼。
“就下棋?”
“就下棋。”
阿圆想了半天,想不明白。
沈锦年也没解释。
有些事,说不清。
那天夜里,陆珩之忽然开口。
“母亲喜欢你。”
沈锦年正在研墨,手顿了一瞬。
“老夫人抬爱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她很少喜欢人。”
沈锦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低下头,继续批公文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样也好。”
沈锦年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可她知道,他说的“这样也好”,是什么意思。
她有了人疼。
在这府里,她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侧脸。
烛火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。
九月初,陆母忽然派人来请她。
沈锦年去了静心堂,看见陆母坐在窗前,面前摆着一副棋。
不是平那副旧棋,是一副新的。
云子,温润如玉。
“这是……”
陆母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送你的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“老夫人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陆母摆摆手。
“你陪我下了这么多局,我没什么可谢你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副棋,是我年轻时用过的。如今用不着了,给你。”
沈锦年站在那里,看着那副棋。
棋子莹润,棋盘光洁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陆母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好好下。”她说,“别丢了你的灵气。”
沈锦年跪下去,磕了个头。
“多谢老夫人。”
陆母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”
沈锦年捧着那副棋,慢慢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回过头。
陆母坐在窗前,望着外头的月亮。
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泛着淡淡的光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。
母亲也是这样,喜欢坐在窗前看月亮。
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走了。
那天夜里,她把那副棋摆在床头。
和那盏鲤鱼灯放在一起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它们。
一盏灯,一副棋。
都是暖的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。
棋如人生,落子无悔。
她的人生,落下了多少子?
有些对了,有些错了。
可她不后悔。
因为那些落下的子,把她带到了这里。
带到了他身边。
她不知道,这副棋,很快就会让她在这京城里,有了一席之地。
九月中旬,陆珩之从外头回来,带了一个消息。
“过几,府里要来一位客人。”
沈锦年正在研墨,手顿了顿。
“什么客人?”
“棋客。”他的声音淡淡的,“江南来的,说是要会一会京城的棋手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棋客?
“夫人那边传话,说让你准备准备。”
沈锦年心头一跳。
“准备什么?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到时候,你陪他下一局。”
沈锦年站在那里,手里的墨锭忘了转动。
陪客人下棋?
她只是个奴婢,怎么配与贵客对弈?
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,淡淡道:“府里没有棋艺比你好的。”
沈锦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低下头,继续批公文。
“不必紧张。”他说,“下你的棋就好。”
那几,沈锦年心里总悬着一件事。
那位江南来的棋客,是什么人?棋艺如何?为什么要找她下棋?
她去问陆母。
陆母正在窗边晒太阳,听她说完,笑了笑。
“怕了?”
沈锦年摇摇头。
“不是怕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沈锦年想了想,轻声道:“只是不知道,自己够不够格。”
陆母看着她,目光温和。
“你够格。”她说,“你的棋,有灵气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陆母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
“棋之一道,最怕的不是输,是怕。”她看着沈锦年,“怕输,就会让。让了,就输了。”
沈锦年把那句话记在心里。
九月二十,客人到了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,生得清瘦,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。他穿一身青衫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看着倒像个读书人。
可他一开口,沈锦年就知道,这不是寻常人。
“听闻贵府有位棋艺高超的姑娘,在下特来请教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陆夫人坐在上首,笑了笑。
“先生客气了。锦年,过来见过周先生。”
沈锦年走上前,行了一礼。
那周先生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是个小姑娘?”
陆夫人笑道:“先生莫看她年纪小,棋艺却不输人。”
周先生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棋盘摆好,沈锦年坐下。
周先生执黑,她执白。
第一子落下。
那一局棋,下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周先生的棋风凌厉,步步紧,像是一把刀,直往要害处招呼。沈锦年起初有些慌乱,落子时手都在抖。
可她忽然想起陆母的话。
怕输,就会让。让了,就输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。
再落子时,便不再犹豫。
中盘时,周先生忽然停下。
他看着棋盘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沈锦年。
“姑娘师承何人?”
沈锦年愣了愣。
“家父。”
“令尊是……”
沈锦年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家父已故。”
周先生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又下了半个时辰,一局终了。
沈锦年输了七目。
周先生看着棋盘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好棋。”他说,“好棋。”
沈锦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周先生站起身,朝她拱了拱手。
“姑娘棋艺高超,在下佩服。”
沈锦年连忙起身还礼。
“先生过誉了。”
周先生摇摇头。
“不是过誉。”他说,“姑娘的棋,有灵气。这世上,有规矩的人多,有灵气的人少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这话,她听过。
陆母也说过。
那天晚上,陆珩之问她。
“赢了输了?”
“输了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
沈锦年站在那里,忽然开口。
“大人不想知道,输了多少?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多少?”
“七目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批公文。
沈锦年忍不住问:“大人觉得,奴婢输得值不值?”
他笔尖微顿。
过了片刻,他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周砚是江南第一棋手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江南第一棋手?
她输了七目,输给江南第一棋手?
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点笑意。
“输七目,已经很好了。”
沈锦年站在那里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之后,沈锦年的棋名,在府里传开了。
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传,而是悄悄的、慢慢的。丫鬟婆子们私下议论,说那个前院的丫头,棋艺了得,连江南来的高手都夸。
阿圆来前院时,兴奋得不得了。
“你知道吗?现在外头都在传!”
沈锦年愣了愣。
“传什么?”
“传你是京城第一女棋手!”阿圆眼睛亮亮的,“传你连江南第一棋手都打败了!”
沈锦年连忙摆手。
“我没打败他,我输了。”
阿圆眨眨眼。
“输了?可他们说你赢了。”
沈锦年哭笑不得。
“那是他们瞎传的。”
阿圆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管他呢,反正你现在有名了。”
沈锦年摇摇头,没说话。
有名?
她一个奴婢,有名有什么用?
可很快,她就知道有用了。
十月初,陆夫人忽然派人来请她。
去了才知道,是有客人来访。
是一位夫人,姓什么她没记住,只记得那夫人看她的眼神,带着几分好奇。
“这就是那个棋艺了得的姑娘?”
陆夫人笑着点点头。
那夫人拉着她的手,问东问西。问她多大了,哪里人,棋是怎么学的。
沈锦年一一答了。
那夫人听完,忽然道:“我女儿也喜欢下棋,改请你过去指点指点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,看向陆夫人。
陆夫人笑着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那之后,找她下棋的人越来越多。
有府里的夫人小姐,有外头来的客人,有慕名而来的棋迷。她有时候一天要下好几局,累得手指发酸。
可她没有推辞。
因为她知道,这是一个机会。
那天夜里,陆珩之忽然问她。
“累不累?”
沈锦年愣了愣。
“什么?”
“这些子,下棋下累了没有?”
她摇摇头。
“不累。”
“不必勉强。”他说,“不想下的,可以推掉。”
沈锦年站在那里,心里忽然暖了一下。
她知道他是在担心她。
“奴婢知道。”她轻声道,“多谢大人。”
他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可她知道,他在。
(第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