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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长灯照锦年》 · 霜枫古渡尘客

第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9

那道疤,沈锦年一直想问,却一直没问出口。

不是不想问,是不知该怎么问。她是奴婢,他是主子。奴婢问主子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,于礼不合。

可她忍不住看。

研墨时看,奉茶时看,他抬手翻书时看。那道疤从他手腕内侧斜斜划过,约莫两寸长,已经结了痂,痂边泛着淡淡的红。看得出是新伤,就在江南那趟差事里落下的。

有一回,她正看着,他忽然抬起头来。

“看什么?”

沈锦年心头一跳,连忙垂下眼: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
他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,继续低头批公文。

沈锦年站在角落里,心跳得厉害。她知道他看见了。他什么都看得见。

可他什么也没说。

她心里有许多话想问:是怎么伤的?疼不疼?有没有好好上药?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几滚,又咽了回去。

她是奴婢,他是主子。

这些话,不该她问。

七月初七,乞巧节。

这陆珩之一早便出门了,说是衙门里有事。临走前,他看了沈锦年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没说。

沈锦年站在门口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。

傍晚时,阿圆来了。

“走,跟我出去看灯!”她一把拉住沈锦年,“今儿乞巧节,街上可热闹了!”

沈锦年犹豫了一下。

她有腰牌,可以出府。可陆珩之不在,她一个人出去……

“哎呀,怕什么?”阿圆看出她的犹豫,“就去看一会儿,天黑了就回来。你整天闷在府里,不闷得慌?”

沈锦年被她说动了,换了身衣裳,跟着阿圆出了门。

街上果然热闹。

到处都是人,到处都是灯。姑娘们穿着新衣裳,三五成群地走着,手里拿着针线盒子,是要去乞巧的。卖巧果的小贩挑着担子,沿街叫卖,声音拖得长长的。

阿圆拉着她东看西看,一会儿买巧果,一会儿看杂耍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
“你看那个!”她指着前头,“是走百病的!”

前头一群姑娘手挽着手,正绕着街边的古井走。据说乞巧节走百病,可以祛除一年的灾病。

阿圆拉着她要加入,沈锦年却忽然停下脚步。

街对面,有个人正看着她。

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,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可那身形,那站姿,那微微佝偻的背——

沈锦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她松开阿圆的手,往街对面走去。

“哎,你去哪儿?”阿圆在身后喊。

沈锦年没回头。她穿过人群,走到街对面。可那个人已经不见了。

她站在那儿,四处张望,人来人往,哪还有那个灰扑扑的身影。

“怎么了?”阿圆追上来,气喘吁吁的。

沈锦年摇摇头:“没什么,认错人了。”

阿圆狐疑地看着她,正要说什么,忽然眼睛一亮:“哎呀,那边有猜灯谜的!走,去看看!”

沈锦年被拉走了。

可她一路都在想那个人。

那身形,像极了一个人。

周荣。

回到府里,天已经黑了。

沈锦年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周荣?如果是,他怎么会出现在京城?他不是往北去了吗?怎么会来京城?来京城做什么?

她想了一夜,没想出答案。

第二一早,她去正房伺候。陆珩之已经在书案前坐着了,见她进来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昨儿出去了?”

沈锦年愣了愣,应道:“是。”

“去了哪儿?”

“朱雀大街,看灯。”

他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
沈锦年研着墨,犹豫了半晌,还是开口了。

“大人,奴婢昨儿在街上,看见一个人。”

他笔尖顿了顿。

“什么人?”

“像是……周荣。”

屋里忽然安静了。

他放下笔,抬起头来,看着她。

“你确定?”

沈锦年摇摇头:“不敢确定。那人戴着斗笠,只看见身形。可他站在街对面,一直看着我。”

他沉默片刻,忽然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“若真是他,他不该来京城。”

沈锦年不懂:“为什么?”

“他是逃犯。”他的声音淡淡的,“虽是被人陷害,可案子没翻,他依旧是人犯。来京城,是自投罗网。”

沈锦年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
“那……那他为什么要来?”
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
“也许是为了见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他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

沈锦年忽然懂了。

是为了见她。

周荣冒着风险来京城,是为了见她。

她想起那封信,想起那句“他若能洗雪侯爷冤屈,小人愿为前驱”。他是来告诉她的,他是来帮她的,他是来……赴死的?

她想说什么,他却先开口了。

“这几,不要出府。”

沈锦年愣了愣:“是。”

“若有人来找你,不要见。”

“是。”

他看着她,目光沉沉。

“周荣若真是为你来的,他还会找你。”

沈锦年心头一紧。

“那……奴婢该怎么办?”

他沉默片刻,说了一句话。

“等他来。”

等。

沈锦年从没觉得子这样难熬过。

每照旧去正房伺候,研墨、奉茶、添香。可她的心不在那儿,总往外头飘。研墨时研着研着就走了神,茶也差点奉洒了。夜里睡不着,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,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坐起来。

陆珩之什么也没说。

他只是偶尔抬起头,看她一眼。那目光依旧淡淡的,可沈锦年总觉得,那淡里头,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像是担心,又像是心疼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
七后,那人来了。

是夜里。沈锦年正要熄灯睡下,忽然听见窗棂上轻轻响了三下。

她的心猛地跳起来。

她走到窗边,压低声音问:“谁?”

窗外的人沉默片刻,低声说了两个字。

“周荣。”

沈锦年深吸一口气,推开窗。

月光下站着一个人,正是那在街上看见的灰衣人。他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风霜满面的脸。

沈锦年认得那张脸。

那是父亲麾下的斥候,曾三次深入敌后,九死一生带回军情。那时他年轻,意气风发,眼里有光。她记得有一回父亲设宴,他也在席上,喝多了酒,红着脸说“跟着侯爷,死了也值”。

如今那光没了,只剩下疲惫和沧桑。他的脸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,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。

“周叔……”

周荣看着她,眼眶忽然红了。

他单膝跪下,低下头。

“姑娘,小人来迟了。”

沈锦年连忙扶他起来,把他让进屋里。关上门,她转身看着他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“周叔,你怎么来京城了?太危险了!”

周荣摇摇头:“小人知道危险。可小人得见姑娘一面。”

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,递给沈锦年。

是一块玉佩。

沈锦年接过,低头一看,手忽然抖了起来。

那是父亲的玉佩。她认得。那是父亲常年挂在腰间的,上头刻着一个“峥”字。小时候她缠着父亲要,父亲笑着说“等你长大了给你”。后来她长大了,父亲却再也没机会给她。
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
“是侯爷留给姑娘的。”周荣的声音沙哑,像破旧的风箱,“侯爷出事前,曾托人带话给小人。说若他有个三长两短,让小人把这个交给姑娘。”

沈锦年捧着那块玉佩,眼泪忽然涌了出来。

父亲。

父亲临死前,还惦记着她。

“侯爷还说……”周荣顿了顿,低下头去,不敢看她,“让姑娘好好活着,别替他报仇。”

沈锦年抬起头。

“什么?”

“侯爷说,他是被人害的,可他不想让姑娘替他报仇。”周荣看着她,眼眶也是红的,“侯爷说,姑娘是女儿家,不该担这些。他让姑娘好好活着,嫁个好人家,平平安安过一辈子。”

沈锦年攥紧了那块玉佩,指节泛白。玉佩的棱角硌进掌心,疼,可她顾不上。

“我做不到。”

周荣看着她,眼里有心疼,也有无奈。

“小人知道。”

屋里安静了许久。

沈锦年擦了眼泪,抬起头。

“周叔,你告诉我,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爹到底是被谁害的?”

周荣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。

那年的事,周荣从头讲起。

定北侯府出事的前一年,北边打了一场大仗。沈峥率军大破北戎,斩敌三万,威震边关。可那一仗,也得罪了一个人。

“是谁?”

“当朝国舅,卫国公。”

沈锦年愣住了。

卫国公是太后的亲弟弟,当今圣上的亲舅舅,权倾朝野,无人敢惹。太后对这个弟弟宠得没边,他要什么给什么,犯了什么事都有人替他兜着。父亲怎么会得罪他?

“那一仗之前,朝廷的军饷被人贪了。”周荣道,“侯爷写信回京告状,告的就是卫国公。”

沈锦年的心往下沉。

卫国公贪墨军饷,父亲告他的状,那就是往死里得罪他。

“可那封信石沉大海,没人理会。侯爷又写第二封、第三封……后来,有人给侯爷带话,说让他闭嘴,否则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,可沈锦年懂了。

父亲没有闭嘴。

所以他死了。

“那个商人呢?”沈锦年问,“你的那个,也是卫国公的人?”

周荣点点头。

“那人是卫国公在沧州的眼线,专门盯着当年侯爷的旧部。小人去沧州,本想暗中查访,谁知被他认了出来。他要报官,小人只能……”

他顿了顿,低下头。

“小人对不住姑娘,给姑娘添麻烦了。”

沈锦年摇摇头。

“周叔,你别这么说。你是为了我爹。”

她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
“那封信呢?我爹告状的信,有没有留底?”

周荣眼睛一亮。

“有!侯爷每次写信,都会抄一份留底。那些信,都在……”

他的声音忽然顿住。

“在哪儿?”

周荣的脸色变了。

“糟了。”

“怎么?”

周荣看着她,一字一顿。

“那些信,小人藏在沧州一个地方。可那地方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,可沈锦年懂了。

那地方,可能已经不在了。

周荣没有待太久。

天快亮时,他起身告辞。临走前,他看着沈锦年,欲言又止。

“姑娘,小人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周叔请说。”

周荣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。

“那位陆大人……对姑娘如何?”

沈锦年愣了愣,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。

“陆大人他……待奴婢很好。”

周荣看着她,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。

“姑娘,小人打听过。那位陆大人,是圣上眼前的红人,是卫国公也想拉拢的人。他若知道姑娘的身份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,可沈锦年听懂了。

他是怕陆珩之不可信。

“周叔,陆大人他……”沈锦年斟酌着道,“他早就知道奴婢的身份。”

周荣愣住了。

“他知道?那他……”

“他没有揭穿奴婢。”沈锦年道,“他还帮了奴婢很多。”

她把周荣的事说了,把那些信的事说了,把陆珩之帮她的事一件件说给他听。

周荣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
“既是如此,小人便放心了。”

他戴上斗笠,推开门。

“姑娘保重。小人先去了。等那些信找到了,小人再来。”

沈锦年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
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
她站在那儿,过了很久,才慢慢走回屋里。

父亲的玉佩,还握在手心里,硌得她掌心生疼。

她把玉佩贴在口,闭上眼。

爹,女儿知道了。

女儿不会让您白死。

天亮后,沈锦年照旧去正房伺候。

陆珩之已经在书案前坐着了。见她进来,他抬起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
“昨夜没睡好?”

沈锦年愣了愣,下意识地摸了摸脸。

“有些……失眠。”

他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
沈锦年研着墨,心里却在想昨夜周荣说的话。

卫国公。

父亲的仇人,是当朝国舅,是太后的亲弟弟,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。他一句话,就能让父亲满门抄斩;他一个眼神,就能让无数人人头落地。

她一个罪臣之女,签了死契的奴婢,要怎么扳倒他?

研着研着,她的手停了。

陆珩之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想什么?”

沈锦年回过神,连忙继续研墨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他看了她片刻,忽然放下笔。

“昨夜有人来找你?”

沈锦年心头一跳。

他知道?

她张了张嘴,不知该怎么答。

他却摆了摆手。

“不必说。”他重新拿起笔,“我知道。”

沈锦年站在那里,望着他低垂的眉眼。

她知道他什么都知道。可她没想到,他连这个都知道。

“大人……”她忽然开口。

他抬起头。

“怎么了?”

沈锦年看着他,想问什么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她能问什么?

问他会不会帮她?问他敢不敢得罪卫国公?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

她什么都问不出口。

她只是垂下眼,轻声道:“没什么。”

他看了她片刻,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
“卫国公那边,我查了两年了。”

沈锦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她抬起头,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
他低头批着公文,脸色淡淡的,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。

可沈锦年知道,那不是随口说的。

那是告诉她:你不是一个人。

她在查的事,他也在查。从两年前就开始查了。

她站在那里,望着他,眼眶忽然热了。

窗外,夏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他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,像蝴蝶的翅膀。

沈锦年忽然想起那盏灯。

那盏鲤鱼灯,红彤彤的,在夜里亮着,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。

她低下头,继续研墨。

墨香渐浓,满室清润。

那天之后,沈锦年心里有了底。

她知道陆珩之也在查卫国公,知道他不是敌人,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走那条路。

可她不知道的是,有些事,正在暗中发生。

七月底,周荣托人送来一封信。

信上说,他回了沧州,去找那些信。可那个藏信的地方,已经被人翻过了。信不见了。

沈锦年捧着那封信,心往下沉。

信不见了。

是被谁拿走了?是卫国公的人,还是别的什么人?

若是被卫国公的人拿走了,那些信早就毁了。可若是被别的人拿走了……

她忽然想起那张告示。

城东那个地方,那个出价不菲打听定北侯府旧事的人。

会不会是那个人拿走了信?

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陆珩之。

他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
“有可能。”

“那……奴婢该怎么办?”

他看着她,目光沉沉。

“你想去城东?”

沈锦年咬了咬唇。

“想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沈锦年以为他要拒绝了,他才开口。

“我陪你去。”

沈锦年愣住了。

他陪她去?

他是大理寺卿,是朝廷命官,怎么能陪她去那种地方?

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,淡淡道:“我也有事要查。”

沈锦年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是,大人。”

(第九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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