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疤,沈锦年一直想问,却一直没问出口。
不是不想问,是不知该怎么问。她是奴婢,他是主子。奴婢问主子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,于礼不合。
可她忍不住看。
研墨时看,奉茶时看,他抬手翻书时看。那道疤从他手腕内侧斜斜划过,约莫两寸长,已经结了痂,痂边泛着淡淡的红。看得出是新伤,就在江南那趟差事里落下的。
有一回,她正看着,他忽然抬起头来。
“看什么?”
沈锦年心头一跳,连忙垂下眼: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,继续低头批公文。
沈锦年站在角落里,心跳得厉害。她知道他看见了。他什么都看得见。
可他什么也没说。
她心里有许多话想问:是怎么伤的?疼不疼?有没有好好上药?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几滚,又咽了回去。
她是奴婢,他是主子。
这些话,不该她问。
七月初七,乞巧节。
这陆珩之一早便出门了,说是衙门里有事。临走前,他看了沈锦年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没说。
沈锦年站在门口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。
傍晚时,阿圆来了。
“走,跟我出去看灯!”她一把拉住沈锦年,“今儿乞巧节,街上可热闹了!”
沈锦年犹豫了一下。
她有腰牌,可以出府。可陆珩之不在,她一个人出去……
“哎呀,怕什么?”阿圆看出她的犹豫,“就去看一会儿,天黑了就回来。你整天闷在府里,不闷得慌?”
沈锦年被她说动了,换了身衣裳,跟着阿圆出了门。
街上果然热闹。
到处都是人,到处都是灯。姑娘们穿着新衣裳,三五成群地走着,手里拿着针线盒子,是要去乞巧的。卖巧果的小贩挑着担子,沿街叫卖,声音拖得长长的。
阿圆拉着她东看西看,一会儿买巧果,一会儿看杂耍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你看那个!”她指着前头,“是走百病的!”
前头一群姑娘手挽着手,正绕着街边的古井走。据说乞巧节走百病,可以祛除一年的灾病。
阿圆拉着她要加入,沈锦年却忽然停下脚步。
街对面,有个人正看着她。
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,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可那身形,那站姿,那微微佝偻的背——
沈锦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松开阿圆的手,往街对面走去。
“哎,你去哪儿?”阿圆在身后喊。
沈锦年没回头。她穿过人群,走到街对面。可那个人已经不见了。
她站在那儿,四处张望,人来人往,哪还有那个灰扑扑的身影。
“怎么了?”阿圆追上来,气喘吁吁的。
沈锦年摇摇头:“没什么,认错人了。”
阿圆狐疑地看着她,正要说什么,忽然眼睛一亮:“哎呀,那边有猜灯谜的!走,去看看!”
沈锦年被拉走了。
可她一路都在想那个人。
那身形,像极了一个人。
周荣。
回到府里,天已经黑了。
沈锦年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周荣?如果是,他怎么会出现在京城?他不是往北去了吗?怎么会来京城?来京城做什么?
她想了一夜,没想出答案。
第二一早,她去正房伺候。陆珩之已经在书案前坐着了,见她进来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昨儿出去了?”
沈锦年愣了愣,应道:“是。”
“去了哪儿?”
“朱雀大街,看灯。”
他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沈锦年研着墨,犹豫了半晌,还是开口了。
“大人,奴婢昨儿在街上,看见一个人。”
他笔尖顿了顿。
“什么人?”
“像是……周荣。”
屋里忽然安静了。
他放下笔,抬起头来,看着她。
“你确定?”
沈锦年摇摇头:“不敢确定。那人戴着斗笠,只看见身形。可他站在街对面,一直看着我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“若真是他,他不该来京城。”
沈锦年不懂:“为什么?”
“他是逃犯。”他的声音淡淡的,“虽是被人陷害,可案子没翻,他依旧是人犯。来京城,是自投罗网。”
沈锦年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那……那他为什么要来?”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也许是为了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
沈锦年忽然懂了。
是为了见她。
周荣冒着风险来京城,是为了见她。
她想起那封信,想起那句“他若能洗雪侯爷冤屈,小人愿为前驱”。他是来告诉她的,他是来帮她的,他是来……赴死的?
她想说什么,他却先开口了。
“这几,不要出府。”
沈锦年愣了愣:“是。”
“若有人来找你,不要见。”
“是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沉沉。
“周荣若真是为你来的,他还会找你。”
沈锦年心头一紧。
“那……奴婢该怎么办?”
他沉默片刻,说了一句话。
“等他来。”
等。
沈锦年从没觉得子这样难熬过。
每照旧去正房伺候,研墨、奉茶、添香。可她的心不在那儿,总往外头飘。研墨时研着研着就走了神,茶也差点奉洒了。夜里睡不着,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,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坐起来。
陆珩之什么也没说。
他只是偶尔抬起头,看她一眼。那目光依旧淡淡的,可沈锦年总觉得,那淡里头,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像是担心,又像是心疼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七后,那人来了。
是夜里。沈锦年正要熄灯睡下,忽然听见窗棂上轻轻响了三下。
她的心猛地跳起来。
她走到窗边,压低声音问:“谁?”
窗外的人沉默片刻,低声说了两个字。
“周荣。”
沈锦年深吸一口气,推开窗。
月光下站着一个人,正是那在街上看见的灰衣人。他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风霜满面的脸。
沈锦年认得那张脸。
那是父亲麾下的斥候,曾三次深入敌后,九死一生带回军情。那时他年轻,意气风发,眼里有光。她记得有一回父亲设宴,他也在席上,喝多了酒,红着脸说“跟着侯爷,死了也值”。
如今那光没了,只剩下疲惫和沧桑。他的脸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,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。
“周叔……”
周荣看着她,眼眶忽然红了。
他单膝跪下,低下头。
“姑娘,小人来迟了。”
沈锦年连忙扶他起来,把他让进屋里。关上门,她转身看着他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周叔,你怎么来京城了?太危险了!”
周荣摇摇头:“小人知道危险。可小人得见姑娘一面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,递给沈锦年。
是一块玉佩。
沈锦年接过,低头一看,手忽然抖了起来。
那是父亲的玉佩。她认得。那是父亲常年挂在腰间的,上头刻着一个“峥”字。小时候她缠着父亲要,父亲笑着说“等你长大了给你”。后来她长大了,父亲却再也没机会给她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是侯爷留给姑娘的。”周荣的声音沙哑,像破旧的风箱,“侯爷出事前,曾托人带话给小人。说若他有个三长两短,让小人把这个交给姑娘。”
沈锦年捧着那块玉佩,眼泪忽然涌了出来。
父亲。
父亲临死前,还惦记着她。
“侯爷还说……”周荣顿了顿,低下头去,不敢看她,“让姑娘好好活着,别替他报仇。”
沈锦年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
“侯爷说,他是被人害的,可他不想让姑娘替他报仇。”周荣看着她,眼眶也是红的,“侯爷说,姑娘是女儿家,不该担这些。他让姑娘好好活着,嫁个好人家,平平安安过一辈子。”
沈锦年攥紧了那块玉佩,指节泛白。玉佩的棱角硌进掌心,疼,可她顾不上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
周荣看着她,眼里有心疼,也有无奈。
“小人知道。”
屋里安静了许久。
沈锦年擦了眼泪,抬起头。
“周叔,你告诉我,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爹到底是被谁害的?”
周荣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。
那年的事,周荣从头讲起。
定北侯府出事的前一年,北边打了一场大仗。沈峥率军大破北戎,斩敌三万,威震边关。可那一仗,也得罪了一个人。
“是谁?”
“当朝国舅,卫国公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卫国公是太后的亲弟弟,当今圣上的亲舅舅,权倾朝野,无人敢惹。太后对这个弟弟宠得没边,他要什么给什么,犯了什么事都有人替他兜着。父亲怎么会得罪他?
“那一仗之前,朝廷的军饷被人贪了。”周荣道,“侯爷写信回京告状,告的就是卫国公。”
沈锦年的心往下沉。
卫国公贪墨军饷,父亲告他的状,那就是往死里得罪他。
“可那封信石沉大海,没人理会。侯爷又写第二封、第三封……后来,有人给侯爷带话,说让他闭嘴,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可沈锦年懂了。
父亲没有闭嘴。
所以他死了。
“那个商人呢?”沈锦年问,“你的那个,也是卫国公的人?”
周荣点点头。
“那人是卫国公在沧州的眼线,专门盯着当年侯爷的旧部。小人去沧州,本想暗中查访,谁知被他认了出来。他要报官,小人只能……”
他顿了顿,低下头。
“小人对不住姑娘,给姑娘添麻烦了。”
沈锦年摇摇头。
“周叔,你别这么说。你是为了我爹。”
她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“那封信呢?我爹告状的信,有没有留底?”
周荣眼睛一亮。
“有!侯爷每次写信,都会抄一份留底。那些信,都在……”
他的声音忽然顿住。
“在哪儿?”
周荣的脸色变了。
“糟了。”
“怎么?”
周荣看着她,一字一顿。
“那些信,小人藏在沧州一个地方。可那地方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可沈锦年懂了。
那地方,可能已经不在了。
周荣没有待太久。
天快亮时,他起身告辞。临走前,他看着沈锦年,欲言又止。
“姑娘,小人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周叔请说。”
周荣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。
“那位陆大人……对姑娘如何?”
沈锦年愣了愣,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。
“陆大人他……待奴婢很好。”
周荣看着她,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。
“姑娘,小人打听过。那位陆大人,是圣上眼前的红人,是卫国公也想拉拢的人。他若知道姑娘的身份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可沈锦年听懂了。
他是怕陆珩之不可信。
“周叔,陆大人他……”沈锦年斟酌着道,“他早就知道奴婢的身份。”
周荣愣住了。
“他知道?那他……”
“他没有揭穿奴婢。”沈锦年道,“他还帮了奴婢很多。”
她把周荣的事说了,把那些信的事说了,把陆珩之帮她的事一件件说给他听。
周荣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既是如此,小人便放心了。”
他戴上斗笠,推开门。
“姑娘保重。小人先去了。等那些信找到了,小人再来。”
沈锦年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她站在那儿,过了很久,才慢慢走回屋里。
父亲的玉佩,还握在手心里,硌得她掌心生疼。
她把玉佩贴在口,闭上眼。
爹,女儿知道了。
女儿不会让您白死。
天亮后,沈锦年照旧去正房伺候。
陆珩之已经在书案前坐着了。见她进来,他抬起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昨夜没睡好?”
沈锦年愣了愣,下意识地摸了摸脸。
“有些……失眠。”
他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沈锦年研着墨,心里却在想昨夜周荣说的话。
卫国公。
父亲的仇人,是当朝国舅,是太后的亲弟弟,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。他一句话,就能让父亲满门抄斩;他一个眼神,就能让无数人人头落地。
她一个罪臣之女,签了死契的奴婢,要怎么扳倒他?
研着研着,她的手停了。
陆珩之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想什么?”
沈锦年回过神,连忙继续研墨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看了她片刻,忽然放下笔。
“昨夜有人来找你?”
沈锦年心头一跳。
他知道?
她张了张嘴,不知该怎么答。
他却摆了摆手。
“不必说。”他重新拿起笔,“我知道。”
沈锦年站在那里,望着他低垂的眉眼。
她知道他什么都知道。可她没想到,他连这个都知道。
“大人……”她忽然开口。
他抬起头。
“怎么了?”
沈锦年看着他,想问什么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她能问什么?
问他会不会帮她?问他敢不敢得罪卫国公?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
她什么都问不出口。
她只是垂下眼,轻声道:“没什么。”
他看了她片刻,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卫国公那边,我查了两年了。”
沈锦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他低头批着公文,脸色淡淡的,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。
可沈锦年知道,那不是随口说的。
那是告诉她:你不是一个人。
她在查的事,他也在查。从两年前就开始查了。
她站在那里,望着他,眼眶忽然热了。
窗外,夏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他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,像蝴蝶的翅膀。
沈锦年忽然想起那盏灯。
那盏鲤鱼灯,红彤彤的,在夜里亮着,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。
她低下头,继续研墨。
墨香渐浓,满室清润。
那天之后,沈锦年心里有了底。
她知道陆珩之也在查卫国公,知道他不是敌人,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走那条路。
可她不知道的是,有些事,正在暗中发生。
七月底,周荣托人送来一封信。
信上说,他回了沧州,去找那些信。可那个藏信的地方,已经被人翻过了。信不见了。
沈锦年捧着那封信,心往下沉。
信不见了。
是被谁拿走了?是卫国公的人,还是别的什么人?
若是被卫国公的人拿走了,那些信早就毁了。可若是被别的人拿走了……
她忽然想起那张告示。
城东那个地方,那个出价不菲打听定北侯府旧事的人。
会不会是那个人拿走了信?
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陆珩之。
他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有可能。”
“那……奴婢该怎么办?”
他看着她,目光沉沉。
“你想去城东?”
沈锦年咬了咬唇。
“想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锦年以为他要拒绝了,他才开口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他陪她去?
他是大理寺卿,是朝廷命官,怎么能陪她去那种地方?
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,淡淡道:“我也有事要查。”
沈锦年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是,大人。”
(第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