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惊蛰,春雷响动。
沈锦年被雷声惊醒时,外头正下着瓢泼大雨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雨声砸在瓦片上,噼里啪啦的,像是要把屋顶砸穿。
睡不着了。
她披衣起身,推开窗。雨丝扑面而来,凉凉的,带着泥土的气息。院里的海棠被雨打得七零八落,花瓣零落在泥水里,粉粉白白的一片。
她看着那些落花,忽然想起定北侯府夹道里的海棠。
那年及笄,海棠开得正好。她从树下走过,花瓣落在肩头,采苓笑着说“姑娘真好看”。
如今那些海棠,怕是也没人管了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正要关窗,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正房那边过来。
是陆珩之。
他没打伞,玄色的大氅被雨淋得湿透,贴在身上。可他的步子依旧不紧不慢,仿佛这漫天风雨与他无关。
沈锦年愣了一愣,连忙取了伞,推门出去。
“大人。”
她举着伞跑过去,踮起脚,把伞举到他头顶。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流,流到下巴,滴落。他的眼睛被雨水洗过,比平时更黑更亮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“怎么起来了?”
声音低沉,带着雨夜的凉意。
“听见雷声,醒了。”沈锦年举着伞,努力想遮住他,“大人怎么这时候还在外头?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接过她手里的伞,往她那边倾了倾。
伞不大,两个人挤在一起,肩膀几乎贴着肩膀。沈锦年闻见他身上的气息,有雨水的清冷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松墨香。
她垂下眼,不敢看他。
他们就这样走回廊下。
他把伞还给她,站在廊边,望着外头的雨幕。
“沧州那边的案子,结了。”
沈锦年愣了愣,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。
“牵扯到几个人。”他的声音淡淡的,“其中一个,你认识。”
沈锦年心头一跳。
“谁?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定北侯府的旧部。”
沈锦年的血瞬间涌上头顶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他叫周荣,原是定北侯麾下的斥候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,“沧州一案,他牵涉其中,被判流徙三千里。”
沈锦年的手在发抖。
周荣。
她记得这个名字。
父亲说过,那是他麾下最得力的斥候,曾三次深入敌后,九死一生带回军情。父亲说他是个难得的将才,等战事平息,要举荐他入军中任职。
可如今,他在沧州犯了案,被判流徙三千里。
“大人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他犯了什么事?”
陆珩之沉默片刻,说了两个字。
“人。”
沈锦年的心往下沉。
“的是谁?”
“一个商人。”陆珩之道,“那商人姓赵,经营皮毛生意,在沧州一带颇有势力。周荣在他铺子里做了三个月伙计,然后在一个夜里,把他了。”
沈锦年怔怔地听着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周荣为什么要一个商人?他怎么会去沧州?他一个斥候,怎么会去做皮毛铺子的伙计?
“审问时,他什么也不肯说。”陆珩之看着她,“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侯爷是冤枉的。’”
雨声哗哗地响着,像是在耳边敲鼓。
沈锦年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周荣去沧州,不是去做生意的。他是去查案的。他那个商人,是因为那个商人与当年的案子有关。
他是为了父亲。
“他如今在哪里?”她问。
“押在沧州大牢,等候秋后发配。”
秋后发配。
还有半年。
沈锦年攥紧了手里的伞柄,指节泛白。
她抬起头,看着陆珩之。
“大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他望着她,目光沉沉。
“你不是一直在查吗?”
沈锦年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知道。
他一直都知道。
从她迈进陆府的第一天,他就知道她是谁,知道她来做什么,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看着她,一又一,看她研墨、奉茶、添香,看她从针线房到荣安堂,从荣安堂到前院,看她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“大人……”她的声音发涩,“你既然知道,为什么不揭穿我?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反问了一句。
“揭穿你,然后呢?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然后呢?
然后她会被赶出去,会被送去教坊司,会死在那条她好不容易逃出来的路上。
他没有揭穿她。
他留着她。
不仅留着,还把她从后罩房捞出来,还带她去看灯,还让方管事去救她。
还告诉她,周荣在沧州。
一股暖意从心底漫上来,漫到眼眶,漫到脸颊。
她垂下眼,不敢让他看见。
“多谢大人。”
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不必。”
雨还在下。
他们站在廊下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那夜之后,沈锦年心里多了件事。
周荣在沧州大牢,等候秋后发配。她得救他。
可她怎么救?
她是个签了死契的奴婢,没有自由,没有银钱,没有门路。她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,更别说去千里之外的沧州。
她只能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
可机会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。
她开始留意陆珩之书房里的公文。每研墨时,她会悄悄多看几眼;每整理书案时,她会把看过的公文在心里默记。
她知道这样很危险。万一被发现,就是死路一条。
可她顾不得了。
那是父亲的旧部,是为了替父亲翻案才落到这般田地的人。她不能见死不救。
三月里的一天,她终于在一份公文里看见了熟悉的名字。
周荣。
那公文是从沧州送来的,说的是周荣在狱中的情形。上头写着,周荣自打入狱便一言不发,不吃不喝,似有求死之意。狱卒无奈,只能强行灌食。
沈锦年的心揪紧了。
周荣想死。
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,知道翻案无望,知道这辈子再也没机会替侯爷讨回公道。所以他不想活了。
沈锦年看着那份公文,手在发抖。
她不能让他死。
他是父亲的旧部,是唯一知道线索的人。他死了,线索就断了,父亲的案子就再也翻不了了。
可她怎么才能让他活下去?
她抬起头,看着书案后的那个人。
他正低头批公文,脸色淡淡的,仿佛什么也不知道。
可沈锦年知道,他什么都知道。
他把这份公文放在这里,是故意的。
他在等她开口。
那天夜里,沈锦年躺在床上,一夜没睡。
她想了很久,想了很多。
想父亲,想母亲,想弟弟,想周荣,想那晚的火光。
也想陆珩之。
想他那站在雨里说的话,想他带她去看的那盏灯,想他藏在信里那句“水仙开花没有”。
她知道,只要她开口求他,他或许会帮。
可她拿什么求?
她只是个奴婢,签了死契,卖身为奴。她什么都没有。
她唯一的本钱,就是她自己。
可她不能。
不是因为矜持,也不是因为骄傲。是因为她欠不起。
她欠他太多了。从进府第一天起,他就在护着她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护着她,可她知道自己还不起。
若是再欠下去,她就再也还不清了。
天亮时,她终于做了一个决定。
不求他。
不求他救周荣,不求他帮自己。她要自己想办法。
可她一个奴婢,能有什么办法?
她想了很久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周娘子。
周娘子是陆夫人的陪房,在府里多年,人脉广,门路多。她能把沈锦年从教坊司带出来,能把她荐到夫人跟前,能让她从针线房到荣安堂。
若这府里还有一个人能帮她,那就是周娘子。
可周娘子凭什么帮她?
沈锦年想了很久,想到了一个主意。
她知道周娘子的秘密。
那是在荣安堂当差时无意中发现的。周娘子每个月都要出府一趟,说是去探望生病的妹妹。可有一回,沈锦年无意中听见两个婆子嚼舌,说周娘子哪里是去探病,分明是去会相好的。
那相好的,是外头一个开绸缎铺的商人。
这种事,在深宅大院里是死罪。
沈锦年一直没有说出去。一来与她无关,二来周娘子对她有恩。
可如今,她顾不得了。
她不想害周娘子。她只想用这个秘密,换一个机会。
三月初九,周娘子来前院送东西。沈锦年把她请进屋里,关上门,跪了下去。
周娘子吓了一跳: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沈锦年跪在地上,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说周荣,说沧州,说她想救他。
最后她说:“娘子对我有恩,我本不该拿这种事要挟。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。我不求娘子帮我做什么,只求娘子给我指条路。”
周娘子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锦年以为她要拒绝了,她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起来。”
沈锦年站起身。
周娘子看着她,目光里有无奈,也有几分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是在赌?”
“知道。”
“赌输了,你会死。”
“知道。”
周娘子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倒是块硬骨头。”她摇摇头,“行,我给你指条路。”
沈锦年眼睛一亮。
“这条路,得你自己走。”周娘子压低声音,说了一个名字。
“安远伯府,三公子,顾云峥。”
安远伯府的三公子顾云峥,沈锦年听说过。
那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,斗鸡走狗,眠花宿柳,没一样正经事。可他有个本事——交友广阔,三教九流没有他不认识的。
周娘子说,顾云峥手底下有一帮人,专门替人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。只要出得起价钱,就没有他办不成的。
“你去找他。”周娘子道,“他欠我一个人情。你拿着这个去,他会帮你。”
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佩,递给沈锦年。
沈锦年接过,低头看了看。那玉佩成色极好,雕着一朵芙蓉。
“娘子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周娘子摆摆手,“我帮你,不是因为怕你把那件事说出去。是因为你方才跪下来求我的时候,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。”
她看着沈锦年,目光里有几分感慨。
“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。那时候我也求过人,也跪过人,也知道走投无路是什么滋味。”
她拍拍沈锦年的手。
“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沈锦年攥紧那枚玉佩,深深行了一礼。
“娘子大恩,锦年没齿难忘。”
三后,沈锦年找了个由头,出府去了。
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,把头发挽成寻常妇人的模样,怀里揣着那枚玉佩,从后角门悄悄溜了出去。
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街上人来人往。她低着头,快步穿过几条巷子,来到一条僻静的街上。
周娘子说的那个地方,就在这条街的尽头。
是个不起眼的小铺子,卖的是香烛纸钱。铺子门口坐着一个老头,正打瞌睡。
沈锦年走进去,按照周娘子教的,敲了三下柜台。
老头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。
“买什么?”
“买三两沉香,二两檀香,一沓黄纸。”
老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一瞬。
“后头说话。”
他起身,掀开一道帘子。沈锦年跟进去,里头是个小小的天井。穿过天井,又是一道门。
门后坐着一个人。
二十来岁,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,生得倒是一副好相貌,可那眉眼间的轻佻,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人。
他正翘着腿喝茶,听见动静,抬起头来。
“哟,是个小娘子。”他笑眯眯地打量着她,“找小爷什么事?”
沈锦年走上前,把那枚玉佩放在桌上。
顾云峥的目光落在那玉佩上,脸上的笑容顿了顿。
“周娘子给你的?”
“是。”
他盯着沈锦年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拿起那枚玉佩,在手里把玩着,“周娘子欠我的人情,攒了三年了,一直舍不得用。如今为了你,倒是大方。”
他抬眼看着她。
“说吧,什么事?”
沈锦年深吸一口气,把周荣的事说了一遍。
顾云峥听完,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。
“沧州大牢,秋后发配,人犯……”他啧了一声,“小娘子,你这事儿,可不小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锦年道,“可我出得起价钱。”
顾云峥挑了挑眉。
“你一个丫鬟,能出什么价钱?”
沈锦年看着他,一字一顿。
“我有一条命。”
顾云峥愣了一下,旋即哈哈大笑。
“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”他笑够了,擦了擦眼角,“行,冲你这句话,这事儿我接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沈锦年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不过小娘子,我可提醒你。这事儿办成了,你欠我的人情,可比周娘子那枚玉佩值钱多了。”
沈锦年抬起头,与他对视。
“我知道。”
顾云峥看着她,眼里闪过一丝兴味。
“好,就这么定了。”
回到府里,天已经黑了。
沈锦年从后角门溜进去,悄悄回到前院。刚推开门,便看见一个人站在她屋里。
是陆珩之。
她吓了一跳,连忙行礼:“大人。”
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,看不清神情。
“去哪了?”
沈锦年心头一紧,斟酌着道:“出去买了些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?”
她张了张嘴,一时编不出来。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那双眼睛依旧冷冷的,可那冷里头,分明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意。
“你去见顾云峥了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沈锦年的心猛地往下沉。
他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她站在那里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看着她,沉默片刻,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知道顾云峥是什么人吗?”
沈锦年咬着唇,没有回答。
“他是安远伯府的三公子,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。”他的声音淡淡的,“可你知道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吗?”
沈锦年抬起头。
“他是东厂的暗桩。”
沈锦年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东厂。
天子的耳目,臣民的噩梦。进了东厂的人,没有一个是净的。
顾云峥是东厂的人?
那他帮自己,是真心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她的脸色变了。
陆珩之看着她,目光沉沉。
“你今去见他,说的话,做的事,明就会递到东厂督主的案头。”
沈锦年的腿有些发软。
她扶着桌沿,稳住身形。
“大人……”她的声音发涩,“你既然知道,为什么不拦我?”
他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过了片刻,他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你想救周荣,为什么不求我?”
沈锦年怔住。
欲言又止。
他望着她,那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冷,不是淡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你宁可去求一个素不相识的纨绔,宁可把自己的命押上去赌,也不肯开口求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为什么?”
沈锦年站在那里,望着他的眼睛。
她忽然明白了他眼里的东西。
那是……失望。
沈锦年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
她垂下眼,轻声道。
“因为奴婢欠不起。”
屋里忽然安静了。
过了很久,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很轻,轻得像窗外吹过的夜风。
然后他说。
“周荣的事,我来办。”
沈锦年猛地抬起头。
他已经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往后,有事就告诉我。”
他的声音低低的,听不出情绪。
“不必去求别人。”
门在身后合上。
沈锦年站在那里,望着那扇门,眼泪忽然落了下来。
那一夜,她哭了很久。
不是委屈,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她跪在地上,把脸埋进掌心里,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,滴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
只知道哭完之后,心境好像不一样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的月亮。
“往后,有事就告诉我。不必去求别人。”
她轻轻笑了。低下头,看着腕上的玉镯。
娘,女儿好像……遇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愿意护着女儿的人。
窗外,夜风吹过,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。
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的月亮。
然后她转身,躺回床上。
闭上眼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那盆水仙。
开过了,只剩叶子。
可他说明年还会开。
她信。
(第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