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选文学
《长灯照锦年》 · 霜枫古渡尘客

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9

有了自己的院子,沈锦年的子本该清静下来。

可她没想到,清静的子没过几天,麻烦就自己找上门来。

那午后,她正在屋里整理棋谱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她放下手里的书,推门出去,看见院子门口站着几个人。

为首的是个十七八岁的丫鬟,生得柳眉杏眼,穿一身葱绿比甲,腰里系着一条月白色的汗巾子,通身上下收拾得齐整利落。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,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。

沈锦年走过去,站在门口。

“姑娘找谁?”

那丫鬟上下打量她一番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挑剔,最后撇了撇嘴。

“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棋待诏?”

语气里的轻慢,藏都藏不住。

沈锦年不动声色。

“正是。姑娘是……”

“我是静心堂的春兰。”那丫鬟扬了扬下巴,“老夫人跟前的。”

沈锦年心头微微一动。

春兰。

她听说过这个名字。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,在府里伺候了五年,深得信任。静心堂上上下下的事,都要经她的手。

“原来是春兰姑娘。”沈锦年侧身让了让,“请进来说话。”

春兰也不客气,带着两个小丫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。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东看看西看看,最后站在那棵海棠树下,回过头来。

“这院子,原本是我的。”

沈锦年愣住了。

春兰看着她,眼里有掩不住的不忿。

“我在老夫人跟前伺候了五年,早就想搬出来住。老夫人一直没松口。你来了才几天,她就把这院子给了你。”

沈锦年沉默片刻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?”春兰冷笑一声,“现在知道了?”

沈锦年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春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别过脸去。

“我来就是想看看,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,能让老夫人这么上心。”她顿了顿,“现在看来,也不过如此。”

沈锦年依旧没有说话。

春兰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接话,反倒有些无趣。她哼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
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
“对了,老夫人让你下午过去一趟。”她的声音懒懒的,“别忘了。”

说完,带着两个小丫鬟扬长而去。

沈锦年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风从海棠树上吹过,光秃秃的枝桠轻轻晃了晃。

她浅浅一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
下午,沈锦年去了静心堂。

陆母正坐在窗边,面前摆着一副棋。见她进来,抬起头,眉目间漾开淡淡笑意。

“来了?”

沈锦年行礼,在她对面坐下。

陆母没有急着下棋,而是看着她,目光里有几分审视。

“春兰去找你了?”

沈锦年愣了愣。

“老夫人怎么知道?”

陆母笑了笑。

“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,什么脾性我不知道?”她顿了顿,“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

沈锦年垂下眼。

“没说什么。就是……来看看。”

陆母点点头。

“她那性子,是有些骄纵。”她说,“可心眼不坏。”

沈锦年没有说话。

陆母看着她,忽然叹了口气。

“那院子的事,是我考虑不周。”她说,“春兰在我跟前伺候了五年,一直想搬出去住。我没答应,转头就给了你,她心里自然不痛快。”

沈锦年抬起头。

“老夫人不必介怀。奴婢不介意。”

陆母摇摇头。

“你不介意,是她介意。”她顿了顿,“往后她若是找你麻烦,你尽管来告诉我。”

沈锦年想了想,忽然道:“老夫人,奴婢想求您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这件事,让奴婢自己处理。”

陆母愣了一下,旋即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倒要看看,你怎么处理。”

那之后几,春兰果然没少找麻烦。

今儿说沈锦年去静心堂去得晚了,明儿说她伺候得不尽心,后儿又说她那院子里的花该换了,让她自己去搬。

沈锦年一一应了,不争不辩,也不恼。

阿圆听说后,气得不行。

“她凭什么?”阿圆瞪着眼睛,“你是老夫人亲口封的棋待诏,又不是她手底下的人!”

沈锦年笑着摇了摇头。

“她也没做什么。”

“还没做什么?”阿圆急了,“她分明就是欺负你!”

沈锦年看着她,忽然问:“阿圆,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吗?”

阿圆愣了愣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她不服气。”沈锦年说,“她伺候了老夫人五年,想搬出去住都没成。我来了才多久,老夫人就把院子给了我。换了你,你服不服?”

阿圆想了想,不说话了。

沈锦年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“她不是坏人。”她说,“只是心里有口气,出不来了。”

阿圆看着她,忽然有些明白了。

“那……你打算怎么办?”

沈锦年回过头,眼角眉梢都染了笑意。

“让她把这口气出了就是了。”

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。

那午后,沈锦年去静心堂陪陆母下棋。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里头有人在哭。

她脚步顿了顿,没有立刻进去。

“老夫人,奴婢真的没有……”是春兰的声音,带着哭腔,“那玉佩是太太赏的,奴婢一直收着,怎么会丢……”

沈锦年探头看去,只见春兰跪在地上,满脸是泪。陆母坐在榻上,脸色沉沉的。

旁边还站着几个丫鬟,一个个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
“你说没偷,那玉佩自己长腿跑了?”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沈锦年认得,是二房那边的周姨娘。她手里捏着一块帕子,脸上带着几分得意,“那可是太后娘娘赏的,太太一直当宝贝似的收着。如今丢了,总得有个交代。”

春兰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
沈锦年站在门口,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。

那块玉佩,她听阿圆说过。是当年太后赏给二太太的,二太太一直收着,舍不得戴。前些子不知怎么的,忽然说丢了,闹得满府风雨。

如今这火烧到了春兰身上。

她思索片刻,抬脚走进去。

“老夫人。”

陆母抬起头,看见她,脸色稍缓。

“来了?”

沈锦年走过去,在她身边站定。

周姨娘看见她,眼里闪过一丝不屑,却也没说什么。

沈锦年看了春兰一眼,又看了看周姨娘,忽然开口。

“老夫人,奴婢斗胆问一句,那玉佩是什么时候丢的?”

周姨娘抢着道:“半个月前。”

沈锦年点点头,又问春兰:“春兰姑娘,你最后一次见到那玉佩,是什么时候?”

春兰抬起泪眼,想了想。

“也是半个月前。那天太太让我帮她收东西,我见过一次。”

沈锦年又问周姨娘:“那之后,春兰可去过二太太屋里?”

周姨娘愣了一下。

“这……我不清楚。”

沈锦年转向旁边的丫鬟们。

“你们谁记得,这半个月里,春兰去过二太太屋里几次?”

几个丫鬟面面相觑,最后有个小丫鬟怯生生地开口。

“就……就那一次。后来太太说身子不好,不让外人进去,春兰就没去过了。”

沈锦年点点头,又看向周姨娘。

“姨娘,既然春兰只去过一次,那玉佩若是她拿的,必定是那天拿的。可那天到现在已经半个月了,她若真拿了,早就藏起来或送出去了,怎么会傻傻地等着人来搜?”

周姨娘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沈锦年继续道:“再者,春兰在老夫人跟前伺候了五年,一向老实本分。若她真有歹心,这五年里多少机会,何必等到今天?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陆母看着沈锦年,目光里有几分赞赏。

周姨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跺了跺脚。

“老夫人,我……我也是担心太太的东西……”

陆母摆摆手。

“行了。这件事,我会查清楚。”她看了周姨娘一眼,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
周姨娘灰溜溜地走了。

春兰跪在地上,呆呆地看着沈锦年,眼泪还挂在脸上,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。

那天傍晚,春兰来找她。

沈锦年正在院子里浇花,听见敲门声,抬头看去。

春兰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
“沈姑娘。”

沈锦年放下水瓢,走过去。

“春兰姑娘?”

春兰低着头,站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
沈锦年也不催,就那么等着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春兰才开口。

“今儿的事……多谢你。”

沈锦年笑了笑。

“不必谢。”

春兰抬起头,看着她,眼眶有些红。

“我对你那样……你为什么不恨我?”

沈锦年唇角微扬。

“你也没做什么。”

春兰愣住了。

“我……我让你去搬花,我说你伺候得不尽心,我……”

沈锦年打断她。

“你不过是心里有口气。”她说,“换了我,我也会那样。”

春兰看着她,眼泪又落了下来。

沈锦年伸手,接过她手里的食盒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桂花糕。”春兰擦了擦眼泪,“我亲手做的。”

沈锦年打开看,脸上浮现出一丝笑。

“闻着挺香。”

春兰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
“沈姑娘,往后……我跟着你。”

沈锦年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?”

春兰看着她,目光认真。

“我在府里五年,见过的人不少。可像你这样的,没见过。”她说,“你让我服了。”

沈锦年站在那里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
春兰转身要走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
“往后谁欺负你,告诉我。”

说完,她跑了。

沈锦年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
风从海棠树上吹过,吹动她的衣角。
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,忽然笑了。

那天夜里,陆珩之来了。
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沈锦年正在吃桂花糕。见他进来,她连忙站起身。

“大人。”

陆珩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糕点,嘴角微弯。

“好吃?”

沈锦年点点头。

“春兰送的。”

他在她对面坐下。

“听说了。”

沈锦年抬头。

“听说什么?”

“今天的事。”他说,“你替春兰解了围。”

沈锦年低下头。

“只是说了几句话。”

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温柔的光。

“不止几句话。”

沈锦年没有说话。
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他忽然开口。

“你做的对。”

沈锦年抬起头。

他看着她,认真道:“收服一个人,比打败一个人有用。”

沈锦年愣了愣,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
她笑了笑。

“大人教得好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“我教你什么了?”

“您不说。”她说,“您只看。”

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光在涌动。

过了很久,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那之后,春兰真的成了她的人。

每来请安,帮她收拾院子,帮她打听消息。静心堂那边有什么事,她第一个来告诉沈锦年。

有一回,沈锦年问她。

“你不怕老夫人不高兴?”

春兰摇摇头。

“老夫人知道。”她说,“老夫人说,跟着你,是我的福气。”

沈锦年愣住了。

老夫人说的?

春兰看着她,认真道:“老夫人说,你是个有大出息的人。让我好好跟着你。”

沈锦年站在那里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老夫人。

那个话不多、眉眼温和的老人,一直在暗中看着她。

她忽然想起那天,老夫人说“我倒要看看,你怎么处理”。

原来她一直在看。

看她怎么应对春兰的刁难,看她怎么化解这场风波,看她怎么把对手变成朋友。

她脸上浮现出一个了然的笑容。

“替我谢谢老夫人。”

春兰点点头。

“我每天都谢。”

沈锦年看着她,忽然想起阿圆。

那个圆脸的小丫鬟,如今已经出府嫁人了。

可她又有了新的人。
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在这深宅大院里,一个人走不远。

得有朋友。

得有自己人。
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海棠。

海棠还没开花,可枝桠上已经冒出了细细的绿芽。

春天快来了。

二月里,府里出了一件事。

二房那边闹起来了。

起因是周姨娘和赵姨娘为了一盆牡丹吵了起来。周姨娘说是她先看上的,赵姨娘说是她先搬进院子的。两人谁也不让谁,从屋里吵到院里,从院里吵到二太太跟前。

二太太被吵得头疼,让她们来找陆母评理。

陆母听完了,笑了笑。

“为了一盆花?”

周姨娘愤愤道:“老夫人,那不是普通的花,那是姚黄,是魏紫,是……反正是好东西!”

赵姨娘也不甘示弱:“我先搬进院子的,那就是我的!”

陆母摆摆手。

“行了。这事儿,我让锦年去办。”

沈锦年愣住了。

让她去办?

周姨娘和赵姨娘也愣住了,齐齐看向她。

沈锦年站在那里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
陆母看着她,目光里有几分深意。

“你不是会下棋吗?”她说,“让她们下一局。谁赢了,花归谁。”

沈锦年愣了愣,旋即明白了。

她点点头。

“是。”

第二,两位姨娘坐在了棋盘前。

周姨娘不会下棋,赵姨娘也不会。可沈锦年教她们的不是正经的棋,是一种小孩子玩的“五子棋”。

谁先连成五子,谁赢。

简单,有趣,不用动脑子。

两位姨娘下了三局,一胜一负一平。最后那盆牡丹,一人分了一半,皆大欢喜。

二太太听说后,莞尔一笑。

“老夫人这法子好。”她说,“往后她们再吵,就让她们下棋去。”

陆母笑了笑,看向沈锦年。

沈锦年垂着眼,没有说话。

可她知道,这件事传出去后,她在府里的名声,又不一样了。

不是棋待诏,不是老夫人眼前的红人,而是“那个能化解麻烦的人”。

那天夜里,她坐在窗前,看着外头的月亮。

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满院清辉。

她忽然想起父亲。

爹,您教女儿下棋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有一天女儿会用棋来做这些事?

不是争胜负,不是论输赢,而是……

而是让人心服。

她笑了笑。

父亲大概想不到吧。

可她觉得,父亲会高兴的。

风吹过,轻轻的,柔柔的。

像是在说,会的。

她站起身,走到床边,躺下。

那盏鲤鱼灯挂在床头,红彤彤的,照亮了整个屋子。

她闭上眼。

一夜好梦。

(第十八章 完)

字号 / 行高
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