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自己的院子,沈锦年的子本该清静下来。
可她没想到,清静的子没过几天,麻烦就自己找上门来。
那午后,她正在屋里整理棋谱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她放下手里的书,推门出去,看见院子门口站着几个人。
为首的是个十七八岁的丫鬟,生得柳眉杏眼,穿一身葱绿比甲,腰里系着一条月白色的汗巾子,通身上下收拾得齐整利落。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,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。
沈锦年走过去,站在门口。
“姑娘找谁?”
那丫鬟上下打量她一番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挑剔,最后撇了撇嘴。
“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棋待诏?”
语气里的轻慢,藏都藏不住。
沈锦年不动声色。
“正是。姑娘是……”
“我是静心堂的春兰。”那丫鬟扬了扬下巴,“老夫人跟前的。”
沈锦年心头微微一动。
春兰。
她听说过这个名字。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,在府里伺候了五年,深得信任。静心堂上上下下的事,都要经她的手。
“原来是春兰姑娘。”沈锦年侧身让了让,“请进来说话。”
春兰也不客气,带着两个小丫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。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东看看西看看,最后站在那棵海棠树下,回过头来。
“这院子,原本是我的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春兰看着她,眼里有掩不住的不忿。
“我在老夫人跟前伺候了五年,早就想搬出来住。老夫人一直没松口。你来了才几天,她就把这院子给了你。”
沈锦年沉默片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春兰冷笑一声,“现在知道了?”
沈锦年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春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别过脸去。
“我来就是想看看,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,能让老夫人这么上心。”她顿了顿,“现在看来,也不过如此。”
沈锦年依旧没有说话。
春兰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接话,反倒有些无趣。她哼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“对了,老夫人让你下午过去一趟。”她的声音懒懒的,“别忘了。”
说完,带着两个小丫鬟扬长而去。
沈锦年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风从海棠树上吹过,光秃秃的枝桠轻轻晃了晃。
她浅浅一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下午,沈锦年去了静心堂。
陆母正坐在窗边,面前摆着一副棋。见她进来,抬起头,眉目间漾开淡淡笑意。
“来了?”
沈锦年行礼,在她对面坐下。
陆母没有急着下棋,而是看着她,目光里有几分审视。
“春兰去找你了?”
沈锦年愣了愣。
“老夫人怎么知道?”
陆母笑了笑。
“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,什么脾性我不知道?”她顿了顿,“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
沈锦年垂下眼。
“没说什么。就是……来看看。”
陆母点点头。
“她那性子,是有些骄纵。”她说,“可心眼不坏。”
沈锦年没有说话。
陆母看着她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那院子的事,是我考虑不周。”她说,“春兰在我跟前伺候了五年,一直想搬出去住。我没答应,转头就给了你,她心里自然不痛快。”
沈锦年抬起头。
“老夫人不必介怀。奴婢不介意。”
陆母摇摇头。
“你不介意,是她介意。”她顿了顿,“往后她若是找你麻烦,你尽管来告诉我。”
沈锦年想了想,忽然道:“老夫人,奴婢想求您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件事,让奴婢自己处理。”
陆母愣了一下,旋即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倒要看看,你怎么处理。”
那之后几,春兰果然没少找麻烦。
今儿说沈锦年去静心堂去得晚了,明儿说她伺候得不尽心,后儿又说她那院子里的花该换了,让她自己去搬。
沈锦年一一应了,不争不辩,也不恼。
阿圆听说后,气得不行。
“她凭什么?”阿圆瞪着眼睛,“你是老夫人亲口封的棋待诏,又不是她手底下的人!”
沈锦年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她也没做什么。”
“还没做什么?”阿圆急了,“她分明就是欺负你!”
沈锦年看着她,忽然问:“阿圆,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吗?”
阿圆愣了愣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不服气。”沈锦年说,“她伺候了老夫人五年,想搬出去住都没成。我来了才多久,老夫人就把院子给了我。换了你,你服不服?”
阿圆想了想,不说话了。
沈锦年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“她不是坏人。”她说,“只是心里有口气,出不来了。”
阿圆看着她,忽然有些明白了。
“那……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锦年回过头,眼角眉梢都染了笑意。
“让她把这口气出了就是了。”
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。
那午后,沈锦年去静心堂陪陆母下棋。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里头有人在哭。
她脚步顿了顿,没有立刻进去。
“老夫人,奴婢真的没有……”是春兰的声音,带着哭腔,“那玉佩是太太赏的,奴婢一直收着,怎么会丢……”
沈锦年探头看去,只见春兰跪在地上,满脸是泪。陆母坐在榻上,脸色沉沉的。
旁边还站着几个丫鬟,一个个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“你说没偷,那玉佩自己长腿跑了?”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沈锦年认得,是二房那边的周姨娘。她手里捏着一块帕子,脸上带着几分得意,“那可是太后娘娘赏的,太太一直当宝贝似的收着。如今丢了,总得有个交代。”
春兰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沈锦年站在门口,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。
那块玉佩,她听阿圆说过。是当年太后赏给二太太的,二太太一直收着,舍不得戴。前些子不知怎么的,忽然说丢了,闹得满府风雨。
如今这火烧到了春兰身上。
她思索片刻,抬脚走进去。
“老夫人。”
陆母抬起头,看见她,脸色稍缓。
“来了?”
沈锦年走过去,在她身边站定。
周姨娘看见她,眼里闪过一丝不屑,却也没说什么。
沈锦年看了春兰一眼,又看了看周姨娘,忽然开口。
“老夫人,奴婢斗胆问一句,那玉佩是什么时候丢的?”
周姨娘抢着道:“半个月前。”
沈锦年点点头,又问春兰:“春兰姑娘,你最后一次见到那玉佩,是什么时候?”
春兰抬起泪眼,想了想。
“也是半个月前。那天太太让我帮她收东西,我见过一次。”
沈锦年又问周姨娘:“那之后,春兰可去过二太太屋里?”
周姨娘愣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我不清楚。”
沈锦年转向旁边的丫鬟们。
“你们谁记得,这半个月里,春兰去过二太太屋里几次?”
几个丫鬟面面相觑,最后有个小丫鬟怯生生地开口。
“就……就那一次。后来太太说身子不好,不让外人进去,春兰就没去过了。”
沈锦年点点头,又看向周姨娘。
“姨娘,既然春兰只去过一次,那玉佩若是她拿的,必定是那天拿的。可那天到现在已经半个月了,她若真拿了,早就藏起来或送出去了,怎么会傻傻地等着人来搜?”
周姨娘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沈锦年继续道:“再者,春兰在老夫人跟前伺候了五年,一向老实本分。若她真有歹心,这五年里多少机会,何必等到今天?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陆母看着沈锦年,目光里有几分赞赏。
周姨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跺了跺脚。
“老夫人,我……我也是担心太太的东西……”
陆母摆摆手。
“行了。这件事,我会查清楚。”她看了周姨娘一眼,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周姨娘灰溜溜地走了。
春兰跪在地上,呆呆地看着沈锦年,眼泪还挂在脸上,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。
那天傍晚,春兰来找她。
沈锦年正在院子里浇花,听见敲门声,抬头看去。
春兰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沈姑娘。”
沈锦年放下水瓢,走过去。
“春兰姑娘?”
春兰低着头,站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沈锦年也不催,就那么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春兰才开口。
“今儿的事……多谢你。”
沈锦年笑了笑。
“不必谢。”
春兰抬起头,看着她,眼眶有些红。
“我对你那样……你为什么不恨我?”
沈锦年唇角微扬。
“你也没做什么。”
春兰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让你去搬花,我说你伺候得不尽心,我……”
沈锦年打断她。
“你不过是心里有口气。”她说,“换了我,我也会那样。”
春兰看着她,眼泪又落了下来。
沈锦年伸手,接过她手里的食盒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桂花糕。”春兰擦了擦眼泪,“我亲手做的。”
沈锦年打开看,脸上浮现出一丝笑。
“闻着挺香。”
春兰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“沈姑娘,往后……我跟着你。”
沈锦年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春兰看着她,目光认真。
“我在府里五年,见过的人不少。可像你这样的,没见过。”她说,“你让我服了。”
沈锦年站在那里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春兰转身要走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往后谁欺负你,告诉我。”
说完,她跑了。
沈锦年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风从海棠树上吹过,吹动她的衣角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,忽然笑了。
那天夜里,陆珩之来了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沈锦年正在吃桂花糕。见他进来,她连忙站起身。
“大人。”
陆珩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糕点,嘴角微弯。
“好吃?”
沈锦年点点头。
“春兰送的。”
他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听说了。”
沈锦年抬头。
“听说什么?”
“今天的事。”他说,“你替春兰解了围。”
沈锦年低下头。
“只是说了几句话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温柔的光。
“不止几句话。”
沈锦年没有说话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你做的对。”
沈锦年抬起头。
他看着她,认真道:“收服一个人,比打败一个人有用。”
沈锦年愣了愣,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她笑了笑。
“大人教得好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我教你什么了?”
“您不说。”她说,“您只看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光在涌动。
过了很久,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之后,春兰真的成了她的人。
每来请安,帮她收拾院子,帮她打听消息。静心堂那边有什么事,她第一个来告诉沈锦年。
有一回,沈锦年问她。
“你不怕老夫人不高兴?”
春兰摇摇头。
“老夫人知道。”她说,“老夫人说,跟着你,是我的福气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老夫人说的?
春兰看着她,认真道:“老夫人说,你是个有大出息的人。让我好好跟着你。”
沈锦年站在那里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老夫人。
那个话不多、眉眼温和的老人,一直在暗中看着她。
她忽然想起那天,老夫人说“我倒要看看,你怎么处理”。
原来她一直在看。
看她怎么应对春兰的刁难,看她怎么化解这场风波,看她怎么把对手变成朋友。
她脸上浮现出一个了然的笑容。
“替我谢谢老夫人。”
春兰点点头。
“我每天都谢。”
沈锦年看着她,忽然想起阿圆。
那个圆脸的小丫鬟,如今已经出府嫁人了。
可她又有了新的人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在这深宅大院里,一个人走不远。
得有朋友。
得有自己人。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海棠。
海棠还没开花,可枝桠上已经冒出了细细的绿芽。
春天快来了。
二月里,府里出了一件事。
二房那边闹起来了。
起因是周姨娘和赵姨娘为了一盆牡丹吵了起来。周姨娘说是她先看上的,赵姨娘说是她先搬进院子的。两人谁也不让谁,从屋里吵到院里,从院里吵到二太太跟前。
二太太被吵得头疼,让她们来找陆母评理。
陆母听完了,笑了笑。
“为了一盆花?”
周姨娘愤愤道:“老夫人,那不是普通的花,那是姚黄,是魏紫,是……反正是好东西!”
赵姨娘也不甘示弱:“我先搬进院子的,那就是我的!”
陆母摆摆手。
“行了。这事儿,我让锦年去办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让她去办?
周姨娘和赵姨娘也愣住了,齐齐看向她。
沈锦年站在那里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陆母看着她,目光里有几分深意。
“你不是会下棋吗?”她说,“让她们下一局。谁赢了,花归谁。”
沈锦年愣了愣,旋即明白了。
她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
第二,两位姨娘坐在了棋盘前。
周姨娘不会下棋,赵姨娘也不会。可沈锦年教她们的不是正经的棋,是一种小孩子玩的“五子棋”。
谁先连成五子,谁赢。
简单,有趣,不用动脑子。
两位姨娘下了三局,一胜一负一平。最后那盆牡丹,一人分了一半,皆大欢喜。
二太太听说后,莞尔一笑。
“老夫人这法子好。”她说,“往后她们再吵,就让她们下棋去。”
陆母笑了笑,看向沈锦年。
沈锦年垂着眼,没有说话。
可她知道,这件事传出去后,她在府里的名声,又不一样了。
不是棋待诏,不是老夫人眼前的红人,而是“那个能化解麻烦的人”。
那天夜里,她坐在窗前,看着外头的月亮。
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满院清辉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。
爹,您教女儿下棋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有一天女儿会用棋来做这些事?
不是争胜负,不是论输赢,而是……
而是让人心服。
她笑了笑。
父亲大概想不到吧。
可她觉得,父亲会高兴的。
风吹过,轻轻的,柔柔的。
像是在说,会的。
她站起身,走到床边,躺下。
那盏鲤鱼灯挂在床头,红彤彤的,照亮了整个屋子。
她闭上眼。
一夜好梦。
(第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