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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长灯照锦年》 · 霜枫古渡尘客

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9

辰时正,沈锦年端着茶盘,站在正房门外。

门虚掩着,里头静悄悄的,听不见半点声响。她深吸一口气,腾出手来,轻轻叩了三下。

“进。”

只一个字。声音低沉,清冽,隔着一道门传来,比那远远听见的更冷几分。

沈锦年推门进去。

屋里没有点熏香,只有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息。窗棂上糊着高丽纸,透进来的光白亮亮的,照得满室清寒。

她在门口站定,垂着眼,先看见的是地上一领青色的毡毯,毡毯尽头是一张极大的书案,书案后坐着一个人。

“过来。”

沈锦年端着茶盘走过去,在书案前站定,依旧没有抬头。她把茶盏从盘中取出,轻轻放在书案一角,动作稳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

放下茶盏的那一刻,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掠了一下。

只是一下。

她看见一只手,正握着笔,悬在砚台上方。那手指节分明,白皙如玉,骨相极好,却不显得文弱——指腹有薄薄的茧,是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痕迹。

“你是新来的?”

沈锦年收回目光,垂眸应道:“是。”

“叫什么?”

“奴婢沈锦年。”

笔尖落在纸上,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。那人没有再问,也没有抬头看她,仿佛方才那两句话只是随口一问。

沈锦年站在原地,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别的吩咐,便悄悄往后退了一步,打算退到角落里候着。

“站住。”

她的脚步顿住了。

那人依旧没有抬头,依旧在写着什么,声音却淡淡地传来:“既是来伺候笔墨的,便站近些。站那么远,如何伺候?”

沈锦年愣了一下,依言往前走了两步。

“再近些。”

她又走了两步,已经站到书案边上,离那人不过三尺的距离。

那人终于抬起头来。

沈锦年的目光无可避免地与他相接——只一眼,她便垂下眼去。

可那一眼已经够了。

她看见一张年轻的脸,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,眉目清俊,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。那双眼睛尤其冷,看人的时候仿佛不带任何情绪,只是看着,便让人脊背发凉。

这便是大理寺卿陆珩之了。

沈锦年听说过他。十六岁中进士,二十岁入大理寺,二十四岁便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。朝野都说他是天子近臣,是百年难遇的能臣,也是……一个没有心的人。

此刻亲眼见了,她觉得传言不虚。

“研墨。”

沈锦年回过神,应了一声,拿起墨锭,在砚台上缓缓研了起来。

墨香渐浓。屋里静得只剩下墨锭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

她研着墨,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书案上瞟。那人在批阅公文,手里的笔不曾停过,眉头却微微蹙着,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。

沈锦年不敢多看,收回目光,专心研墨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那人忽然开口。

“你方才在看什么?”

沈锦年心头一跳。

“奴婢……在看大人批的公文。”

“看得懂?”

“认不全。”沈锦年老实答道,“只认得几个字。”

那人笔尖一顿,忽然抬起头来,看了她一眼。

那一眼依旧冷冷的,可沈锦年莫名觉得,那目光里有一丝审视,也有一丝兴味。

“认得哪几个字?”

沈锦年想了想,指着最上头那张公文,轻声道:“这个‘查’字,这个‘据’字,这个‘报’字……还有这个。”

她指着公文末尾的一个名字。

“陆珩之。”

屋里忽然安静了。

沈锦年说完便后悔了。她一个奴婢,怎么能直呼大人的名讳?

她正要跪下请罪,却听见那人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认得不少。”

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。

沈锦年悬着的心落下一半,垂着眼,不敢再吭声。

那之后,沈锦年便每辰时到正房伺候。

说是伺候,其实活计并不多。研墨、奉茶、添香、整理书案——都是些轻省活计。更多的时候,她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里,等着那人吩咐。

那人话极少。有时一整也不与她说一句话,仿佛她不存在。可每当她研墨的力道稍有不均,或奉茶的时间稍晚片刻,他便会抬起头来,淡淡看她一眼。

什么也不说,只是看。

那一眼便足够让她打起十二分精神。

渐渐地,她摸出些门道。

他喝茶只喝七分烫,太烫了不碰,凉了更不碰。他批公文时左手边要放一叠裁好的宣纸,右手边放笔洗,位置不能有半分偏差。他写到申时便会放下笔,站在窗前片刻,然后继续。

沈锦年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,从不出错。

有一回,她研墨时不小心溅了一滴墨在书案上。那滴墨极小,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。可她刚想悄悄擦掉,他便抬起头来。

“脏了。”

沈锦年心头一紧,跪下道:“奴婢该死。”

他看了她片刻,淡声道:“起来。下次小心。”

沈锦年站起身,把那滴墨擦净,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。

她伺候过的贵人不多,可也见过不少。那些贵人,遇上这样的事,轻则责骂,重则打板子。可他只说了一句“下次小心”。

她悄悄抬眸,看了他一眼。

他已经在低头批公文了,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
沈锦年收回目光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转眼进了腊月二十,年关将近。

这傍晚,沈锦年正要退出正房,忽然被他叫住。

“明不必过来了。”

她愣了一下,应道:“是。”

“后也不必。”

沈锦年越发不解,却不敢问,只道:“是。”

他放下笔,抬起头来,看了她一眼。

那一眼和往常不同。往常是冷冷的、淡淡的,像看一件物什。这一眼却有些复杂,仿佛有话要说,又仿佛不知该怎么说。

“夫人那边……让你回去过年。”

沈锦年愣住了。

过年?

她几乎忘了这回事。

往年过年,定北侯府是最热闹的。父亲会亲自写春联,母亲会带着她蒸年糕,弟弟会缠着她放爆竹。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吃团圆饭,守岁,听外头的爆竹声一直响到天明。

可今年……

她垂下眼,轻声道:“奴婢是签了死契的人,没有家,不用过年。”

屋里忽然安静了。

过了片刻,她听见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随你。”

她抬起头,他已经低下头去,继续批他的公文了。

沈锦年站在那里,忽然有些想笑。

他方才那一眼,是在……关心她吗?

不,不可能。他是陆珩之,是没有心的人。
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。

“明起,不必研墨了。”

沈锦年脚步一顿,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。

“年前这几,把这屋里的书理一理。”他的声音淡淡的,“理完再研墨。”

沈锦年怔了怔,旋即明白过来。

年前这几,他还是让她过来。

她垂下眼,嘴角却不自觉地轻轻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
“是。”

除夕那,前院格外冷清。

陆珩之一早便进宫朝贺去了,要到夜里才能回来。沈锦年一个人待在屋里,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,却还是挡不住外头隐约传来的爆竹声。

那声音远远的,闷闷的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
她坐在床沿,听着那声音,忽然想起了弟弟。

往年除夕,弟弟最怕放爆竹。响声一起,他便往她怀里钻,把脸埋在她衣裳里,嘴里喊着“姐姐抱”。她一边笑他胆小,一边紧紧搂着他,用袖子捂住他的耳朵。

今年除夕,他在哪里?

有没有人给他做新衣裳?有没有人给他包饺子?有没有人在他害怕的时候,把他搂进怀里?

沈锦年低下头,看着腕上的玉镯。

玉镯温润如初,在昏暗的屋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
“娘……”她轻轻唤了一声,嗓子却哽住了。

她不敢再想。

起身推开门,外头的风灌进来,带着硝烟和冷意。她站在门口,望着灰蒙蒙的天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前院正房的门虚掩着。

她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,推开门。

屋里比外头还冷。书案上整整齐齐,笔墨纸砚都收好了,只留着一盏孤零零的烛台。

她走到书案前,站在那里,看着那把空荡荡的椅子。

这半个月,她每站在这里研墨、奉茶、添香。他坐在那里批公文、看书、写字。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,可她已经习惯了这间屋子的气息,习惯了那道清冷的身影。

如今那人不在,这屋子便像失了魂。

沈锦年站了片刻,转身要走,忽然瞥见书案一角压着一张纸。

纸上只有四个字,墨迹还未透。

“岁岁平安。”

她怔住了。

这是……写给她的?

不,不可能。他怎么会知道她今夜会过来?他怎么会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?

可若不是写给她的,这空荡荡的屋子里,还能写给谁?

沈锦年站在那里,望着那四个字,眼眶忽然有些热。

她伸出手,想碰一碰那张纸,却又缩了回来。

过了许久,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
“多谢你。”

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

正月初五,陆珩之开始理事。

沈锦年照旧每辰时过去伺候。子和年前一样,研墨、奉茶、添香,站在角落里,等着那人吩咐。

可有一点不一样。

有时候,她研墨时,他会抬起头来看她一眼。那目光依旧冷冷的,可沈锦年总觉得,那冷里头,好像多了点什么。

有时候,她奉茶时,他会问一句“今冷吗”。她答了,他便不再说话,继续批他的公文。

有时候,她站在角落里,会觉得他在看她。可等她悄悄抬眼望去,他又低着头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
沈锦年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。

她只知道,每辰时走进那间屋子,她的心跳会比平时快一些。

这傍晚,她正要退下,他忽然开口。

“你会下棋吗?”

沈锦年愣了一下,点头道:“会一些。”

他指了指书案旁的多宝阁:“第三层,把那副棋拿来。”

沈锦年依言取来棋盘棋子,放在书案上。

他摆开棋盘,拈起一枚黑子,在指尖转了转。

“陪下一局。”

沈锦年有些意外。她只是个奴婢,怎么配与大人对弈?

可他已经在对面摆好了白子,抬眼看着她。

“坐下。”

沈锦年只好坐下,拈起一枚白子,迟迟不敢落子。

“怎么?”

“奴婢……不敢。”

他看了她片刻,忽然把黑子往棋盘上一放。

“棋局之上,无尊无卑。”他淡淡道,“落子。”

沈锦年深吸一口气,把白子落下。

那一局下了很久。

她的棋是父亲教的。父亲说,她的棋风像她的人,看着温温吞吞,骨子里却藏着招。往与父亲对弈,她总是输多赢少,可每一局都下得酣畅淋漓。

这一局,她却下得小心翼翼。不敢赢,又不敢输得太明显。

他忽然开口。

“你若再让,这局便不必下了。”

沈锦年心头一凛,抬眼看他。

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,脸色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可那句话,却像一把刀,直直剖开了她的小心思。

她咬了咬唇,再落子时,便不再留情。

一局终了,她输了半目。

他把棋子往棋篓里一扔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

“你父亲教的?”

沈锦年心头一跳。

他知道了?

她没有回答。

他也没有追问。

过了片刻,他忽然说了一句。

“教得不错。”

窗外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屋里只有一盏孤灯,照得他的背影忽明忽暗。

沈锦年望着那个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人,好像也没有传言中那样冷。

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
这陆珩之一早便出了门,说是宫里有宴。临走前,他看了沈锦年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没说。

沈锦年站在门口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
夜里,外头的爆竹声比除夕那还响。沈锦年坐在屋里,望着窗外的火光,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她去看灯。

朱雀大街两旁挂满了花灯,有兔子灯、莲花灯、走马灯,一盏比一盏好看。她骑在父亲肩上,手里举着一盏小小的鲤鱼灯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
父亲说,我们锦儿,以后每年都来看灯。

可第二年,父亲便出征了。第三年,又出征了。第四年,第五年……

她再也没有看过灯。

沈锦年站起身,推开门。

外头的风比除夕那暖了些,带着硝烟和淡淡的甜味。她站在院子里,望着远处的天空,那里被灯火映得通红一片。

忽然,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
她回过头,看见一个人站在院门口。

是陆珩之。

他不是去宫宴了吗?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?

他站在门口,身上还穿着朝服,肩头落了几点细雪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清冷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。

他看着她,忽然开口。

“走。”

沈锦年愣住了:“去哪?”

他没有回答,只是转身往外走。

她站在那里,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他走了几步,回过头来,看着她。

那目光依旧冷冷的,可那冷里头,分明有一丝无奈。

“跟上。”

沈锦年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。

他带她去了朱雀大街。

街上人山人海,花灯如昼。卖糖葫芦的、卖面具的、卖花灯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孩童们举着花灯跑来跑去,笑声比爆竹还响。

沈锦年站在街口,一时有些恍惚。

她有多少年没来过这里了?

“发什么愣?”

她回过神,看见陆珩之站在前头,正回头看她。

他没有穿朝服,只穿着一件玄色的氅衣,衬得整个人越发清冷。可站在这一片灯火里,那冷意也仿佛被冲淡了几分。

沈锦年连忙跟上。

他们并肩走在人群里。他没有说话,她也不敢开口。可奇怪的是,她一点也不觉得尴尬。

走过一个卖花灯的摊子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
摊上挂着一盏鲤鱼灯,红彤彤的,做得精巧极了。灯里的烛光一闪一闪,映得那鲤鱼仿佛活了过来。

她看着那盏灯,忽然想起父亲。

“想要?”

她回过神,连忙摇头:“不,奴婢只是看看。”

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
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走到街尾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
“在这等着。”

说完,他便转身往回走,消失在人群里。

沈锦年站在原地,不知他要做什么。

过了片刻,他从人群里走出来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

是那盏鲤鱼灯。

他把灯递给她。

沈锦年怔怔地接过灯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
灯里的烛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,照得有些暖。

“拿着。”他淡淡道,“往后年年都来看。”

沈锦年望着他,眼眶里像浸了温水,微微发烫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他只是转身,往前走去。

“跟上。”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“愣着做什么?”

沈锦年低头看着手里的灯,又抬头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
灯火璀璨,人声喧哗。

她站在那里,忽然笑了。

然后她提着灯,快步追了上去。

回到前院,已经很晚了。

陆珩之把她送到门口,停下脚步。

沈锦年转身看着他,手里还提着那盏灯。

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俊。

“多谢大人。”她轻声道。

他看着她,沉默片刻,忽然问了一句。

“你父亲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沈锦年愣住了。

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灯,思绪万千。
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“他教女儿下棋,教女儿写字,教女儿做人。他说,做人要像棋,落子无悔。”

他没有说话。
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大人为何问这个?”

他望着她,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随便问问。”

他转身,往正房走去。
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。

“那盏灯,别弄丢了。”

沈锦年低头看着手里的灯。

红彤彤的,暖洋洋的,照亮了这漆黑的夜。

她忽然笑了,眼角眉梢都软了下来。

“是。”

那天夜里,她躺在床上,看着那盏灯。

她把灯挂在床头,一睁眼就能看见。灯里的烛光一闪一闪,映在帐顶上,像星星。

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。

“往后年年都来看。”

她信。

她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。

月亮还在,又大又圆。

她忽然想起母亲。

娘,女儿今天去看灯了。

和一个很好很好的人。

她唇角上扬。

闭上眼,一夜无梦。

(第四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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