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珩之说“我来办”,便真的办了。
三后,沈锦年正在屋里做针线,外头有人敲门。开门一看,是方管事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大人让交给你的。”
沈锦年接过信,心头一跳。信口封着漆,漆上压着一个陌生的印记,不是官府的封缄,也不是寻常人家的样式。她谢过方管事,关上门,手有些发抖。
拆开信,里头只有薄薄一张纸。
她认得那个字迹——是父亲麾下那个斥候的字。当年父亲教她认军中将领的名字时,她见过周荣写的军报。字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像初学写字的孩子,可一笔一画都用力透纸背,像是要把命都刻进那些字里。
信很短。
“姑娘安好。小人已离沧州,往北而去。姑娘保重,勿念。他若能洗雪侯爷冤屈,小人愿为前驱。”
落款只有一个字:荣。
沈锦年捧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周荣出狱了。不是秋后发配,是现在就出来了。陆珩之是怎么做到的?用了什么法子?花了多少代价?动了多少人脉?得罪了多少人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他真的办了。
那封信只有短短几行字,可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,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。看到第三遍时,眼眶热了;看到第七遍时,有东西滴在纸上,洇开一小团墨晕。她慌忙用袖子去擦,擦完了才反应过来,那是自己的眼泪。
她把信叠好,贴身收着。那纸薄薄的,隔着衣裳贴在口,却像一团火,烫得她心里发暖,又像一只手,隔着千山万水,轻轻按在她心上。
傍晚,陆珩之从外头回来。
沈锦年照旧在门口等他,奉茶、研墨,一切如常。
他坐在书案前批公文,脸色淡淡的,什么也没说。烛火映在他脸上,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沈锦年站在角落里,看着他。看了很久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大人。”
他笔尖顿住,抬头。
“那封信……奴婢收到了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低头批公文,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沈锦年咬着唇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大人是怎么做到的?”
他头也不抬:“什么怎么做到的?”
“周荣。他是人犯,判了流徙三千里。大人怎么让他出来的?”
他的笔尖又停,抬起眼看她。
那目光依旧淡淡的,可沈锦年分明从那淡里头看出了一丝无奈。那种无奈,像是大人看着一个非要问到底的孩子,明明不想说,又拗不过她。
“你非要问?”
“奴婢想知道。”
他沉默片刻,把笔放下。搁笔的动作很轻,可沈锦年觉得那一声落在心上,沉甸甸的。
“沧州那个被的人,不是普通商人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“他姓赵,表面做皮毛生意,实则是北边来的细作。”他的声音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周荣他,不是寻仇,是发现了他的身份。”
沈锦年的心砰砰跳起来,跳得太快,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“那……那他为什么不说?”
“说了。”陆珩之道,“可审案的人不听。”
沈锦年懂了。
审案的人,要么是收了钱,要么是被人打了招呼,要么本就是那细作的同伙。他们把周荣定为人犯,判了流徙,是想让他死在路上。流徙三千里,一路上多少关卡,多少险途,随便一个“意外”,就能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。
“大人怎么查出来的?”
陆珩之看了她一眼。
“大理寺是做什么的?”
沈锦年愣了一下,忽然明白过来。
他是大理寺卿。审案是他的本分。周荣的案子送到他案头,他便从头查了一遍。那些审案的人遮遮掩掩的东西,在他眼里不过是纸糊的灯笼,一捅就破。
查出来,便办了。
就这么简单。
可沈锦年知道,这不简单。
沧州的案子,牵扯到北边细作,牵扯到审案的人徇私枉法,牵扯到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。他要翻这个案子,要得罪多少人?要顶着多大的压力?要冒多大的风险?
她望着他,眼眶有些热。
“大人……”
他摆了摆手,打断她。那只手在烛光下一晃,手腕上的疤隐约可见。
“不必说那些。”他重新拿起笔,“去做你的事。”
沈锦年站在那里,望着他低垂的眉眼。
暮色从窗外漫进来,把他的侧脸染成淡淡的金色。他低着头批公文,眉心微微蹙着,好像方才那几句话只是寻常,好像他只是顺手做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可沈锦年知道,那不寻常。
她轻轻行了一礼,退到角落里。
从此再也没问过。
有些事,不问,比问更好。有些情,不说,比说更深。
三月末,陆珩之出了一趟远门。
这回是奉旨去江南,说是要查一桩盐税大案。
沈锦年替他收拾行装时,他一直坐在书案前,头也不抬。她收拾一会儿,看他一眼;再收拾一会儿,又看他一眼。心里有许多话想说,可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收拾到一半,他忽然开口。
“这回去得久,少则两月,多则三月。”
沈锦年手上一顿,应道:“是。”
“前院的事,方管事会照应。”他的笔尖不停,“若有为难的事,去找夫人。”
沈锦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他依旧低着头,脸色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。可那几句话,却让她心里微微一暖。就像冬里有人往你手里塞了个手炉,不声不响,可那暖意从指尖一直漫到心底。
行装收拾好了,外头的小厮进来搬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。
沈锦年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那句。
“那盆水仙,记得浇水。”
沈锦年站在屋里,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盆水仙早开过了,花谢了,叶子也枯了大半,只剩几茎青黄的叶子蔫蔫地垂着,像她此刻的心情。可他走之前,惦记的居然仍是这个。
她走到窗台前,看着那盆水仙,低声道:“知道了。”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对自己说的。
陆珩之走后,子忽然慢了下来。
慢得像屋檐上融化的雪水,一滴一滴,半天才落下一滴。慢得像院里的海棠,明明已经打了花苞,可就是迟迟不开。慢得像她研墨时看着窗外发呆,一抬头,太阳才挪了一寸。
沈锦年每还是去正房,研墨、奉茶、添香,可他不在,那屋子便空落落的,像少了什么。
她坐在角落里,望着那把空椅子,有时候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。
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。
她是个奴婢,他是主子。她来府里是为了活着,是为了有机会替爹娘翻案。她不该想那些有的没的。
可她控制不住。
她总是想起他站在雨里的样子,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流,他却一动不动。她想起他递过来的那盏灯,红彤彤的,照亮了她多少年的黑夜。她想起他说“周荣的事,我来办”时淡淡的语气,好像那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也想起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。
“往后,别再去找顾云峥了。”
他是……什么意思?
是不想让她跟东厂的人有牵扯,怕她惹祸上身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沈锦年不敢想,又忍不住想。
四月里的一天,她正在屋里发呆,忽然有人敲门。
开门一看,是阿圆。
“哎呀,可闷死我了!”阿圆挤进门来,一屁股坐在她床上,“你在前院倒好,我一个人在针线房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沈锦年被她逗笑了,给她倒了杯茶。
阿圆喝着茶,眼睛滴溜溜地转,忽然压低声音道:“你听说了吗?后罩房那边,出事了。”
沈锦年心头一凛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柳姑娘,病了。”阿圆的声音压得更低,低得像怕被人听见,“病得不轻,听说都起不来床了。”
沈锦年愣了愣。
柳嫣病了?
“怎么病的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阿圆撇撇嘴,“有人说她是被什么东西魇着了,夜里总做噩梦,梦见她那个表姐来找她索命。也有人说她是自己作的,成天折腾下人,折腾来折腾去,把自己折腾病了。”
沈锦年沉默片刻,没有接话。
阿圆看了她一眼,忽然道:“你怎么不高兴?”
“高兴什么?”
“她病了呀!”阿圆瞪大眼睛,一脸不可思议,“她可是想害你的人。她病了,你不该高兴吗?”
沈锦年摇摇头。
“她病了,与我有何相?”
阿圆被她噎了一下,嘟囔道:“你这人,真没意思。”
沈锦年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不是没意思。她只是不想把心思花在那些事上。这深宅大院里,今她病,明你好,后又是谁死?来来去去,不过是一笔烂账。她不想掺和,也没力气掺和。
柳嫣病不病,与她何?她只想做她该做的事。
等那个人回来。
四月末,沈锦年出府了一趟。
拿着陆珩之给的腰牌,从侧门出去,没有人拦她。
外头的天暖了,街上到处都是穿春装的人。柳树绿了,桃花开了,卖花的小姑娘提着篮子沿街叫卖,声音脆生生的。
她走在人群里,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,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。
多久没这样走在街上了?
上一次,是去教坊司的路上。那时候她被押在马车里,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,觉得外头的世界像另一个天地,那样热闹,那样鲜活,可都与她无关。
如今她走在这个天地里,却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。
她在街上逛了逛,买了一些针线,又买了些点心。经过一个书肆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书肆门口贴着一张告示。
告示上写着,有人在打听当年定北侯府的旧事,出价不菲,有知情者可往城东某处相告。
沈锦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站在那里,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。
有人在查当年的事。
是谁?
是父亲当年的旧部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
她想起周荣,想起他那封信。他说他往北去了,会是他吗?还是另有其人?
她想了想,没有进去,转身走了。
回到府里,她把那张告示的事写在纸上,叠好,收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等陆珩之回来,她要告诉他。
现在她能信的人,只有他了。
五月里,陆珩之的信来了。
信是给方管事的,厚厚的,里头夹着公文和奏报。可方管事把信送到正房时,从里头抽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
是一张小笺,上头只有四个字。
“安好勿念。”
是陆珩之的字迹。那笔迹她太熟悉了,每看他批公文,看他写字,那些遒劲有力的字在她心里刻了千百遍。
沈锦年捧着那张小笺,看了很久。
只有四个字,却让她心里踏实了许多。像走夜路的人忽然看见一盏灯,哪怕那灯还在很远的地方,可你知道,有人在,有光在,你就不怕了。
她想了想,也写了一封信。
不敢写太多,只写府里一切如常,那盆水仙又长出新叶了,她每都记得浇水。写他不在的子,那屋子空落落的,她坐在角落里,有时候会想他。可这些话她不敢写,写了又划掉,划掉了又写,最后只剩下巴巴的几句。
写完了,又觉得傻。他那么忙,哪有空看这些?江南的案子那样棘手,盐税大案牵扯了多少人,他每焦头烂额,哪有心思看一个小丫鬟写的琐碎话?
可她还是把信交给方管事,托他随着下回的回信一并送去。
五后,回信来了。
这回不是小笺,是一张纸,上头写了几行字。
“水仙喜阳,不宜多浇。见见湿即可。江南多雨,甚念。”
沈锦年看着那几行字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那话落在心上,眼眶便不争气地热了。
他教她怎么养水仙。那么远的地方,那么忙的人,还惦记着那盆半死不活的花,惦记着她会不会浇多了水,会不会把它养死。
他在信里说,甚念。
甚念。
很想念。
她把这几个字看了又看,在心里念了又念,念到嘴角弯起来,念到眼眶热起来。
她把那张纸折好,和上一封“安好勿念”的小笺放在一起,贴身收着。
口的位置,贴着他的信,也贴着自己的心跳。
六月里,陆珩之回来了。
沈锦年站在门口等他。从早上等到中午,从中午等到傍晚。太阳落山的时候,远远看见一行人马过来,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他骑马走在最前头,一身玄色劲装,风尘仆仆。近了,他勒住马,低头看她。
他的脸晒黑了些,人也瘦了些,颧骨都显出来了。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,冷冷的,淡淡的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可那冷里,分明有一点点暖。那暖很淡,淡得像早春的阳光,可有就是有,她看得见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只三个字。
沈锦年垂下眼,轻声道:“大人一路辛苦。”
他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小厮,大步往里走。
从她身边经过时,他脚步顿了顿。
“信收到了?”
沈锦年的心漏跳了一拍。
“收到了。”
他点点头,继续往里走。
沈锦年站在原地,过了好一会儿,才跟上去。
推开正房的门,他已经在书案前坐下了。沈锦年照旧奉茶、研墨,一切如常。
可一切又不一样了。
研墨的时候,她觉得他在看她。可等她悄悄抬眼,他又低着头批公文。那目光像蜻蜓点水,一触即离,可她知道他看了。
过了许久,他忽然开口。
“那盆水仙呢?”
沈锦年愣了愣:“在外头窗台上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说话。
沈锦年站在那里,忽然想起那张告示的事。她从怀里取出那张纸,放在书案上。
“大人,这是奴婢四月里在街上看见的。”
他拿起那张纸,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城东?”
“是。”
他沉默片刻,把纸收进袖子里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沈锦年想问什么,却见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。像是担心,又像是心疼,又像是后怕。
“往后,这种事,不要自己去打听。”
沈锦年一愣。
“你是什么人,万一被人认出来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可沈锦年听懂了。
他是怕她出事。
这三个月,他在江南办案,不知道有没有想过她。可她每次看那张“甚念”的小笺,都在心里描摹他的样子。如今他回来了,站在她面前,说的第一句话,是怕她出事。
她垂下眼,轻声道:“奴婢知道了。”
他颔首,重新低下头去批公文。
沈锦年站在那里,望着他低垂的眉眼。
窗外,夏的风吹进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那盆水仙在窗台上,新叶又长高了些,绿油油的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她忽然觉得,这间屋子,终于又满了。
那天夜里,沈锦年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还在定北侯府,海棠花开得正好。母亲坐在廊下做针线,父亲在院子里教弟弟写字。她走过去,想叫他们,可他们好像听不见。
她急了,跑过去拉母亲的手。
可她的手穿过了母亲的身体,什么也没抓住。
她猛地惊醒。
屋里黑漆漆的,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。她坐在床上,大口喘着气,身上全是冷汗。心还在狂跳,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过了很久,她才慢慢平静下来。
她低下头,看着腕上的玉镯。
玉镯温润如初,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那光很淡,可就是有。像黑暗中唯一的一点亮,像绝望中唯一的一点暖。
她轻轻抚着那玉镯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陆珩之回来的时候,手腕上多了一道疤。
那疤不长,却很深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。新长的肉还泛着淡淡的粉红,在月光下格外分明。她研墨时看见了,想问,又不敢问。
他路上遇到了什么?那道疤是怎么来的?是办案时受的伤,还是遇到了什么危险?
沈锦年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他回来了。
带着那道疤,带着那句“安好勿念”,带着那盆被她养得半死不活的水仙的牵挂,回来了。
她忽然想起他方才看她的那一眼。
那目光里有担心,有心惊,有后怕。
原来他也在怕。
怕她出事,怕她被人认出来,怕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遇到什么不测。
她把玉镯贴在脸上,闭上眼睛。
玉镯微凉,带着夜的寒气,可贴着贴着,就暖了。
娘,女儿如今,好像有了一个可以牵挂的人。
那个人,也牵挂着女儿。
她把信叠好,贴身收着。那纸薄薄的,隔着衣裳贴在口,却像一团火,烫得她心里发暖。
可她不知道,更大的变化,正在悄悄来临。
第二,荣安堂那边来人,说是夫人请她过去一趟。
她没想到,这一去,会让她的棋艺,在这府里有了不一样的用处。
(第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