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入京
马车一路向北。
李承泽靠在车厢里,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。车厢很宽敞,铺着厚厚的褥子,角落里还放着一个炭盆,暖烘烘的。那位陈舍人显然是个会办事的人,一路上照顾得周到,茶水点心不断,连晚上的住宿都安排得妥妥当当。
但李承泽知道,这不是照顾,是监视。
马车前后都是锦衣卫,夜轮班,寸步不离。就连周虎和林慕白,也被安排在后面一辆车上,跟他们隔开了距离。
第三天傍晚,马车在一个驿站停下。
李承泽下了车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。驿站不大,但收拾得很净。陈舍人迎上来,满脸堆笑。
“李公子,今晚在这儿歇息,明天再赶一天路,后天就能到京城了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,跟着他进了驿站。
晚饭很丰盛,四菜一汤,还有一壶酒。李承泽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。
“陈大人,”他问,“到了京城,我住哪儿?”
陈舍人笑了笑。
“这个下官也不清楚。圣旨上说是‘赐宅京师’,想必是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李承泽看着他,忽然问:“陈大人,你跟我说实话,这次让我回京,到底是为什么?”
陈舍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自然。
“公子说笑了。皇上念及兄弟之情,恢复公子的宗籍,赐宅京师,这是天大的恩典。公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李承泽笑了。
“恩典?是挺大的。”
他没再问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陈舍人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琢磨。
这位废太子,是真傻还是装傻?
第四天下午,马车进了京城。
李承泽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。
原主的记忆里,这座城是他长大的地方。东市、西市、朱雀大街、承天门……每一处都熟悉得像是刻在脑子里。
但现在看着,又觉得陌生。
街上的人很多,车水马龙,热闹得很。但那些行人看见这队锦衣卫护送的马车,都远远地避开,低着头,不敢多看。
李承泽放下车帘,靠在车厢里。
马车走了很久,七拐八绕的,最后在一处宅子前停下。
陈舍人掀开车帘。
“李公子,到了。”
李承泽下了车,抬头看去。
这是一处三进的宅子,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朱漆大门,铜钉闪闪发光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三个大字:李公府。
“公子请,”陈舍人在旁边说,“这是皇上特意赐下的宅子,以前是一位亲王的府邸,宽敞得很。公子看看,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,尽管说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,迈步走了进去。
宅子确实很大。前院、中院、后院,还有花园、假山、池塘,足足有几十间屋子。虽然有些地方看得出年久失修,但底子在,收拾收拾,还是个好住处。
周虎和林慕白跟在他身后,四处打量着,满脸警惕。
“公子,”周虎压低声音,“这宅子太大了,守不住。”
李承泽笑了。
“守什么?人家要是想动手,你守得住?”
周虎愣住了。
李承泽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既来之则安之。先住下再说。”
他在宅子里转了一圈,最后在后院挑了个小院子住下。院子不大,只有三间房,但清静,院子里还有一棵老槐树,看着就亲切。
陈舍人见他安顿下来,抱拳道:“公子先歇着,下官回去复命了。明天一早,会有太监来宣旨,公子记得准备准备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。
“辛苦陈大人了。”
陈舍人走了。
李承泽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周虎和林慕白站在一旁,谁也不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承泽忽然开口。
“周将军,你去打听打听,这宅子周围,有多少人盯着。”
周虎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林慕白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李承泽笑了。
“林主事,有话直说。”
林慕白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公子,您真的不担心?”
“担心什么?”
“担心明天那道圣旨,”林慕白说,“万一是……”
“万一是赐死的旨意?”
林慕白脸色一变。
李承泽笑了。
“林主事,你放心。要赐死我,不用这么麻烦。在雍丘就能,何必千里迢迢把我弄回京城?”
林慕白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公子说得是。”
李承泽靠在树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再说了,就算真是赐死,我也跑不掉。既来之则安之,想那么多嘛?”
林慕白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位废太子,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怕。
又或者,他怕,但藏得太深,让人看不出来。
第二天一早,果然有太监来了。
来的不只一个,而是一群。领头的是个老太监,白白胖胖的,一脸和气,自称姓刘,是乾清宫的掌事太监。
他带着十几个小太监,抬着几口箱子,进了院子。
“李公子,”刘公公笑呵呵地行礼,“皇上有旨,赐公子朝服一套,玉带一条,金银若,绸缎若。请公子更衣,随咱家进宫谢恩。”
李承泽看着那些箱子,点点头。
“多谢刘公公。我换好衣裳就来。”
他进屋,换上了那套朝服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是亲王的服制。紫色袍服,玉带,金冠,穿在身上,沉甸甸的。
李承泽对着铜镜照了照,忽然笑了。
穿这么隆重,去见那位新皇?
行,那就见见。
他推开门,跟着刘公公,出了府门。
门外停着一顶轿子,八人抬的,气派得很。
李承泽上了轿,轿子稳稳地抬起来,往皇城的方向走去。
一路上,他掀开轿帘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
京城还是那个京城,热闹得很。但那些行人看见这顶轿子,都远远地避开,低着头,不敢多看。
李承泽放下轿帘,靠在轿厢里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轿子停了。
刘公公掀开轿帘。
“李公子,到了。请下轿。”
李承泽下了轿,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宫门前。
宫门很高,很阔,朱红色的门钉闪闪发光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三个大字:承天门。
承天门后面,就是皇宫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一路穿廊过殿,不知道走了多久,最后在一座大殿前停下。
刘公公指着殿门:“李公子,皇上在里面等着。您自己进去吧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殿内很空旷,很暗。
只有最里头的高台上,点着几盏灯,照亮了一张龙椅。
龙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二十出头,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生得眉清目秀,一脸和气。
新皇。
二皇子。
李承泽走到殿中央,站定,抱拳躬身。
“草民李承泽,叩见皇上。”
新皇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大哥,起来吧。这儿没外人,不用这么客气。”
李承泽直起身,看着他。
新皇从龙椅上站起来,走下高台,走到他跟前。
“大哥,一年没见,你黑了,也瘦了。种地辛苦吧?”
李承泽点点头。
“还行。累是累点,但心里踏实。”
新皇笑了。
“心里踏实?大哥,你这心里,是真踏实,还是装的?”
李承泽也笑了。
“皇上觉得呢?”
新皇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琢磨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大哥,咱们兄弟,非得这样说话吗?”
李承泽没回答。
新皇转过身,走回高台,在龙椅上坐下。
“大哥,我今天找你来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皇上请讲。”
新皇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:
“你想当皇帝吗?”
李承泽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不想。”
新皇挑眉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太累,”李承泽说,“天天要心这个,提防那个,连觉都睡不安稳。我这个人懒,不想那个心。”
新皇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大哥,你这话,我信一半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。
“一半就够。”
新皇看着他,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
“大哥,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?”
李承泽摇摇头。
“你最厉害的地方,就是让人看不透你,”新皇说,“以前在东宫的时候,我以为我看透你了。可你现在……我完全看不透。”
李承泽笑了。
“看不透就对了。看透了,就没意思了。”
新皇也笑了。
“行,大哥,你回去吧。那座宅子,你安心住着。有什么需要,尽管说。”
李承泽抱拳道:“多谢皇上。”
他转身要走,新皇忽然叫住他。
“大哥。”
李承泽回头。
新皇看着他,缓缓道:
“三弟的死,你怪我吗?”
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头。
“不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先造反的,”李承泽说,“造反的人,就得承担造反的后果。这个道理,他懂,我也懂。”
新皇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挥挥手。
“去吧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,转身走出了大殿。
殿外,阳光刺眼。
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宫殿,忽然觉得,这座皇宫,比记忆里小了很多。
也许不是皇宫小了,是他变了。
刘公公迎上来,满脸堆笑。
“李公子,皇上跟您谈得怎么样?”
李承泽笑了笑。
“挺好的。”
他跟着刘公公,出了宫门,上了轿子。
轿子稳稳地抬起来,往回走。
李承泽靠在轿厢里,闭上眼睛。
周虎和林慕白在府门口等着,见他回来,连忙迎上来。
“公子!怎么样?”
李承泽下了轿,拍拍他们的肩膀。
“没事,挺好的。回去再说。”
他走进府门,穿过前院,回到自己住的那个小院子。
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坐下,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周虎和林慕白站在一旁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李承泽笑了。
“别这么看我。我真没事。”
“那皇上他……”周虎忍不住问。
“皇上问我,想不想当皇帝。我说不想。他笑了,说信一半。”
周虎愣住了。
“就……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,”李承泽说,“还让我安心住着,有什么需要尽管说。”
周虎和林慕白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。
这位新皇,到底是什么意思?
李承泽靠在树上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“别想了,”他说,“想也想不明白。既来之则安之,先住下再说。”
他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
“对了,这宅子这么大,空着也是空着。回头看看有没有空地,开出来种点菜。”
周虎瞪大眼睛。
“公子,您还种地?”
李承泽看着他,认真地说:
“不种地,吃什么?”
周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李承泽笑了,转身进屋。
院子里,老槐树的影子,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