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摊牌
帐篷里的灯火跳了跳。
三皇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。
李承泽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钟,三皇子的嘴角抽了抽,勉强挤出一个笑。
“大哥,你说什么?我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?”李承泽笑了,“那三个人,周雄,还有他两个手下,是你派来雍丘的。他们来给我送礼,说是你让来的。当天晚上,他们出城就被了。人的刀,是禁军的制式腰刀。三弟,你说这事巧不巧?”
三皇子的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阴沉下来。
“大哥,你怀疑是我的?”
“不是我怀疑,”李承泽说,“是有人想让别人以为是你的。或者说,是有人想让别人以为,人的是禁军,是父皇要对你动手。”
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大哥,你果然聪明。”
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没错,那三个人,是我派去的。但他们不是我的。”
李承泽看着他,没说话。
三皇子放下酒杯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大哥,你知不知道,那三个人身上有多少刀口?”
李承泽摇摇头。
“我让人查过了,”三皇子说,“每个人身上都不下二十处刀伤。有刀砍的,有刀刺的,乱七八糟,像是很多人同时下的手。可那片林子我让人去看过,现场没有多人混战的痕迹。说明什么?说明人的人,是故意多砍几刀,想让人以为人的人多,或者是恨他们入骨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人的只有一个人,”三皇子盯着他,“或者最多两个人。但他们故意多砍几刀,想制造假象。”
李承泽笑了。
“三弟,你说得对。那你知道,人的人,为什么要制造假象吗?”
三皇子摇摇头。
“因为有人想让你以为,人的是很多人。很多人,就是有组织的。有组织的,就是禁军。禁军人,就是父皇要你。父皇要你,你就得反。”
三皇子的脸色变了。
李承泽继续说:“你反了,谁最得利?”
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咬牙道:“二哥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。
“对。二皇子。”
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三皇子才开口。
“大哥,你的意思是,二哥派人了我的人,嫁祸给父皇,我造反?”
李承泽摇摇头。
“不一定。也可能是别人。”
“别人?谁?”
李承泽看着他,忽然问:“三弟,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那三个人是来给我送礼的?”
三皇子愣住了。
“他们来给你送礼,说明你跟我有来往。他们死了,别人会以为,是因为他们跟我有来往,所以才被。他们的人,可能是想警告我,也可能是想栽赃我。但不管是哪种,最后都会指向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有人想把水搅浑。”
三皇子沉默了。
他看着李承泽,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大哥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李承泽笑了。
“你大哥啊,废太子,种地的。”
三皇子摇摇头。
“不对。我认识的大哥,不是这样的。以前的大哥,骄傲,暴躁,受不得半点委屈。父皇骂他一句,他能顶十句。可你现在……”
他看着李承泽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“你现在,冷静得像块冰。”
李承泽没说话。
他知道自己露馅了。
原主那副脾气,跟现在的他判若两人。三皇子跟原主打过交道,肯定能看出来。
但他没办法。
装傻充愣可以,装暴躁易怒,他装不来。
“三弟,”他开口,“人总是会变的。被废一次,什么都想通了。”
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大哥,你这话,我信一半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帐帘,看着外头的篝火。
“大哥,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少人吗?”
“听说两万。”
“两万,”三皇子点点头,“听着不少,可真正能打的,也就八千。剩下的都是凑数的,真要打起来,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承泽。
“二哥那边呢?禁军五万,城防营三万,再加上各地勤王的兵马,少说也有十万。我这八千人对十万人,胜算多少?”
李承泽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,”三皇子苦笑,“但我知道,我没有退路了。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”
他走回来,在李承泽对面坐下。
“大哥,我今天找你来,是真心的。你登基,我当亲王,咱哥俩一起把江山坐稳。行不行?”
李承泽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三弟,你信我吗?”
三皇子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信我不会害你吗?”
三皇子沉默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“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三皇子想了想,说:“因为你刚才那句话。你说那三个人不是你的,你猜是二哥的。你要是真想害我,你大可以顺着我的话说,让我去打二哥。可你没有。你告诉我,可能是别人在挑拨离间。”
李承泽笑了。
“三弟,你这话,我信一半。”
三皇子也笑了。
“行,一半就一半。总比一点都不信强。”
两人对视着,忽然都笑了。
笑完之后,李承泽问: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三皇子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。
“大哥,你说呢?”
李承泽想了想,说:“按兵不动。”
“按兵不动?”
“对,”李承泽说,“你刚起兵,士气正盛,但人心不稳。这时候去打京城,输面大。不如先按兵不动,看看动静。二皇子那边,肯定会有动作。他动作越大,破绽越多。等他露出破绽,你再出手。”
三皇子皱眉:“可我要是不动,别人会以为我怕了。”
“怕就怕,”李承泽说,“怕才能活。不怕,就死了。”
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大哥,你跟我一起?”
李承泽摇摇头。
“我不跟你一起。”
三皇子脸色一变。
李承泽继续说:“我一个废太子,跟你一起,名不正言不顺。你自己打,打下来是你自己的功劳。我跟着你,赢了是你拥立的,输了是我撺掇的。我图什么?”
三皇子愣住了。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李承泽笑了笑。
“我回去种地。”
三皇子瞪大眼睛。
“种地?都这时候了,你还种地?”
“什么时候都得种地,”李承泽说,“不种地,吃什么?喝什么?你这两万人马,不也得吃饭吗?”
三皇子被他说得哭笑不得。
“大哥,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……”
“不想,”李承泽打断他,“我现在就想种地。你打你的仗,我种我的地。等你打完了,不管是赢是输,我还在这雍丘种地。”
三皇子看着他,眼神复杂极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大哥,你变了。变得我都不认识了。”
李承泽笑了。
“人总会变的。”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裳。
“三弟,我该回去了。天快亮了,地里还有活儿呢。”
三皇子也站起来,看着他,忽然说:“大哥,你要是现在走,我可就真的孤立无援了。”
李承泽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三弟,你不是孤立无援。你有两万人马,有你自己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掀开帐帘,走了出去。
外头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周虎和林慕白正站在不远处,一脸焦急。见他出来,连忙迎上来。
“公子!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,”李承泽说,“走吧,回去活。”
他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,往县城的方向奔去。
周虎和林慕白对视一眼,连忙跟上。
三里河离县城不远,骑马也就一刻钟的工夫。
李承泽回到柳树巷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巷子口,王大牛还带着那群乡亲,跪在地上,一个个满脸疲惫。
见李承泽回来,他们腾地站起来,欢呼起来。
“公子回来了!公子没事!”
李承泽下了马,走到他们跟前。
“我不是让你们回去睡觉吗?怎么还在这儿?”
王大牛憨厚地笑着:“公子,俺们不放心。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,俺们……”
“行了,”李承泽打断他,“都回去睡觉。睡醒了,下午接着活。”
王大牛连连点头,带着那群乡亲,一哄而散。
李承泽推开院门,走进院子。
那棵歪脖子枣树,还跟昨晚一样,静静地站在那儿。
他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,洗了把脸。
冰凉的水激在脸上,让他清醒了许多。
周虎走过来,忍不住问:“公子,三皇子那边……到底怎么回事?”
李承泽擦脸上的水,看着他。
“周将军,你觉得三皇子这个人怎么样?”
周虎想了想,说:“末将没见过他,不好说。但听人说,他性子急,脾气暴,但讲义气,对下面的人好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。
“你说得差不多。他性子急,但不傻。脾气暴,但不坏。讲义气,但不蠢。”
周虎愣住了。
“公子,您这是在夸他?”
“算是吧,”李承泽说,“至少比二皇子强。”
林慕白走过来,问:“公子,您打算怎么办?”
李承泽看着他,忽然问:“林主事,你觉得这场仗,谁会赢?”
林慕白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好说。三皇子人少,但士气高。二皇子人多,但人心散。真要打起来,谁赢谁输,得看临场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。
“那你觉得,我应该站在哪边?”
林慕白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,他不敢答。
李承泽笑了。
“别紧张,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他站起身,拿起锄头。
“走吧,活去。”
周虎看着他,忍不住问:“公子,都这时候了,您还活?”
李承泽回头看着他,认真地说:
“周将军,不管谁赢谁输,老百姓都得吃饭。我是老百姓,所以我也得吃饭。吃饭就得种地。明白吗?”
周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李承泽扛着锄头,推开院门,大步走向那片荒地。
太阳升起来了,金色的阳光洒在那片刚刚开垦出来的土地上,散发着泥土的芬芳。
远处,三里河边,三皇子的军营里,炊烟袅袅升起。
近处,荒地里,那些乡亲们已经陆续来了,扛着锄头,挑着担子,有说有笑。
李承泽站在地头,看着这一切,忽然笑了。
管他谁赢谁输呢。
先把地种好再说。
他抡起锄头,狠狠地刨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