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鸿门宴
醉仙楼是雍丘县城最大的酒楼,坐落在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,上下三层,雕梁画栋,在这座灰扑扑的小县城里算是独一份的气派。
李承泽站在酒楼门口,抬头看了看那块金字招牌,又看了看门口那两排大红灯笼,忍不住笑了。
“周主簿,”他说,“这排场,有点大啊。”
周主簿满脸堆笑:“太子爷驾临,应该的应该的!您请,您请——”
他说着就要在前头引路,却被李承泽拦住了。
“周主簿,我再跟你说一遍,”李承泽看着他,语气不重,但眼神很认真,“我不是太子了,是庶民。你叫我李公子,或者直接叫李承泽,都行。别再叫太子爷了。”
周主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殷勤起来:“是是是,李公子,您请——”
李承泽点点头,迈步进了酒楼。
周虎跟在身后,手按在刀柄上,眼睛四处扫着,一脸警惕。他身后还跟着四个亲兵,都是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。
周主簿看见这阵仗,眼皮跳了跳,但没说什么。
一楼大厅里摆着十来张桌子,坐满了人。见李承泽进来,齐刷刷站起来,作揖的作揖,拱手的拱手,嘴里喊着“见过李公子”“给李公子请安”,热闹得像赶集。
李承泽一边往里走,一边点头致意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走到楼梯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角落里坐着几个穿短打的汉子,没站起来,也没作揖,只是低头喝茶。
其中一个,在他回头的时候,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,又迅速垂下眼帘。
李承泽记下了那张脸。
“公子?”周主簿在前头催。
“来了。”
二楼雅间。
说是雅间,其实就是一个大包间,摆着一张八仙桌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窗户对着街面,能看见外头的灯火。
李承泽被让到主位坐下。周主簿坐在他左手边,右手边是个穿青袍的中年人,县丞,姓孙。其余人按身份高低依次落座,挤了满满一桌。
周虎没坐,带着人站在门口。
周主簿看了他一眼,笑着对李承泽说:“公子,这位将军……不坐下喝两杯?”
“他不用,”李承泽说,“他得看着。”
周主簿笑两声,没再说什么。
菜很快就上来了。
鸡鸭鱼肉,摆了满满一桌。还有一壶酒,据说是二十年陈酿的竹叶青,打开盖子就闻到一股香味。
周主簿亲自给李承泽斟满酒,举起杯子:“来,咱们一起敬李公子一杯!”
众人纷纷举杯。
李承泽也举起杯子,却没喝,只是放在鼻子前闻了闻。
周主簿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李承泽笑了笑,把杯子放下了。
“周主簿,喝酒不急,”他说,“我先问问,今晚这宴,是谁的主意?”
周主簿一愣:“是……是下官的主意啊。”
“你的主意?”李承泽看着他,“那在座的这些位,都是你请来的?”
“是是是,”周主簿连连点头,“都是县里的头面人物,久仰公子大名,听说公子来了,都想拜见拜见。”
李承泽扫了一圈在座的人。
有县丞,有主簿,有税课司的大使,有巡检司的巡检,还有几个穿着绸衫的富户,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,但那笑里藏着的东西,各有不同。
县丞孙大人笑得最自然,但眼神最飘忽,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。
巡检赵大人笑得最憨厚,但手一直放在桌子底下,不知道在摸什么。
那几个富户笑得最殷勤,但殷勤里透着一股心虚,仿佛屁股底下坐着针毡。
李承泽心里有数了。
“周主簿,”他忽然问,“你那个在二皇子府上当差的亲戚,最近有没有来信啊?”
周主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。
整个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县丞孙大人的手抖了一下,酒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。
巡检赵大人的手从桌子底下抽出来,攥成了拳头。
那几个富户的脸色,一个比一个白。
周主簿僵了足足三秒钟,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公子说笑了,下官……下官哪有什么亲戚在二皇子府上当差……”
“是吗?”李承泽端起酒杯,轻轻晃了晃,“那可能是我记错了。来,喝酒。”
他举起杯子,一饮而尽。
周主簿如蒙大赦,连忙也跟着喝了。
气氛这才松动了一些。
但李承泽知道,真正的戏,还没开场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周主簿借着酒劲,开始试探。
“公子,”他凑近一些,压低声音,“您这次回乡,有什么打算?”
李承泽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着:“种地。”
周主簿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公子说笑了。您是天潢贵胄,哪能那种粗活?”
“天潢贵胄?”李承泽笑了,“那是以前。现在是庶民,不种地吃什么?”
周主簿笑两声,朝县丞孙大人使了个眼色。
孙大人清了清嗓子,开口道:“公子,其实呢……县里有几处田产,都是无主的荒地,如果您有兴趣,可以……”
“可以什么?”
“可以……”孙大人斟酌着用词,“可以归到您名下。不用花钱,就是……就是签个字的事儿。”
李承泽筷子停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孙大人。
孙大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笑两声:“公子别误会,这是县里的一点心意。您身份尊贵,总不能真去种地吧?这几处田产,虽然荒着,但地势好,将来……”
“将来怎么?”
“将来……”孙大人咬了咬牙,“将来万一公子发达了,也能有个进项不是?”
李承泽笑了。
他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看着这一桌子人。
县丞、主簿、税课司大使、巡检,还有那几个富户,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等什么答案?
等他对“将来”的态度。
“孙大人,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“你说的这几处田产,都在哪儿?”
孙大人眼睛一亮,连忙道:“都在城南,三里河那一带。有好几百亩呢,连成一片,都是好地!”
李承泽心里一动。
三里河。
他昨天就是从那儿进的县城。
那片地方他看过,确实有不少荒地。但那些荒地,真的是“无主”的吗?
“孙大人,”他问,“那些地,以前是谁的?”
孙大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周主簿连忙接话:“都是些绝户的地,主人早没了,一直荒着。县里收归官中,正好……”
“绝户?”李承泽打断他,“三里河那一带,我去过。荒地是不少,但大多挨着河,地势好,真要没主,早就被人占了。你们说没主,我怎么不信呢?”
周主簿和孙大人对视一眼,脸上的笑容都有点挂不住了。
巡检赵大人忽然开口:“公子明鉴。那些地……确实有点来路。”
李承泽看向他。
这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生得黝黑壮实,一脸憨厚相,但眼神很稳。
“赵大人,你说。”
赵大人沉默了一下,忽然站起身,走到李承泽跟前,抱拳躬身。
“公子恕罪!末将本是县里巡检,管着缉捕盗贼的差事。三里河那一带,末将常去,知道些内情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:“说。”
“那些地,”赵大人压低声音,“原本是前朝一位致仕官员的。后来那官员犯了事,满门抄斩,地就被官府收了。可收了之后,一直没分下去,因为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因为那官员有个儿子,当年逃出去了。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还活着。所以那些地,一直没人敢动。”
李承泽挑眉。
前朝官员。
满门抄斩。
逃出去的儿子。
这故事,听着怎么有点耳熟?
“那官员叫什么?”
赵大人犹豫了一下,轻轻吐出两个字:“林远。”
林远。
李承泽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原主的记忆。
这个名字……
他猛地想起来。
林远,前朝礼部侍郎,因卷入一桩谋反案,被满门抄斩。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,当时原主才三岁,还是个小娃娃,对这事没什么印象。但原主后来读书,看过相关的记载。
那个案子,疑点重重。
据说林远是被冤枉的。据说他本没有谋反,只是得罪了权贵。据说他有个儿子,当年才七岁,在抄家那天被人救走了,下落不明。
而那个儿子……
姓林。
七岁。
被人救走。
下落不明。
李承泽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林慕白。
他也姓林。
他父亲刚去世,他回乡丁忧。
他父亲……葬在雍丘北边。
“赵大人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说的那个林远,他的坟在哪儿?”
赵大人一愣:“公子怎么知道他有坟?”
“猜的。”
赵大人沉默了一下,低声道:“在北边。具体在哪儿,末将不知道。但听说……每年都有人去祭拜。”
李承泽心里有数了。
林慕白。
他果然是那个逃出去的孩子。
难怪太后会派他来。
难怪他对雍丘这么熟。
难怪他说父亲的坟在雍丘北边。
那个“父亲”,恐怕不是他的生父,而是他的养父。他的生父林远,就葬在这雍丘的某个地方,每年都有人去祭拜——可能就是他本人。
“赵大人,”他问,“你告诉我这些,想什么?”
赵大人看着他,眼神坦荡。
“公子,末将是个粗人,不会拐弯抹角。末将只想告诉公子——雍丘这地方,水很深。有些人给公子送地,未必是安的好心。公子要种地,末将没意见。但公子要种哪块地,得想清楚。”
周主簿腾地站起来:“赵黑子!你胡说什么!”
赵大人没理他,只是看着李承泽。
李承泽笑了。
“赵大人,坐下喝酒,”他说,“你这个朋友,我交了。”
赵大人眼里闪过一丝亮光,抱拳道:“多谢公子。”
他回到自己座位上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周主簿脸色铁青,但又不好发作。
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
李承泽却像没事人一样,继续吃菜喝酒,还跟身边的县丞聊起了今年的收成。
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,才算散场。
临走的时候,周主簿追出来,满脸堆笑:“公子,您看那些地……”
“不要。”
周主簿一愣:“啊?”
“我说不要,”李承泽看着他,语气平淡,“周主簿,好意心领了。那些地,你留着给别人吧。”
周主簿脸色变了变,还想说什么,李承泽已经转身走了。
周虎跟在身后,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看了周主簿一眼。
那眼神,冷得能结冰。
周主簿打了个寒噤,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回到柳树巷,已经是深夜了。
李承泽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,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。
周虎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公子。”
“嗯?”
“今晚那个赵巡检,可信吗?”
李承泽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周虎一愣:“那您还说交朋友?”
“交朋友归交朋友,可信不可信,是另一回事,”李承泽说,“他说那些话,有可能是真的想帮我,也有可能是别人设的局,想看看我的反应。在没弄清楚之前,谁都不能全信。”
周虎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公子,您心里……到底怎么想的?”
李承泽扭头看着他。
月光下,这个虎背熊腰的汉子,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有疑惑,有敬佩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周将军,”李承泽说,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公子请讲。”
“你觉得,我还能回京吗?”
周虎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,他不敢答,也不知道怎么答。
李承泽笑了。
“不用回答,”他说,“我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但有一点我知道——不管能不能回京,我都得先活着。活着,才有希望。死了,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,洗了把脸。
水冰凉刺骨,激得他一激灵。
“周将军,”他忽然说,“明天开始,开荒。”
周虎一愣:“开荒?”
“对,”李承泽擦脸上的水,“门口那片地,先开出来。然后找种子,买农具,挖水渠。咱们得赶在开春之前,把地整好。”
周虎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公子,您……是真打算种地啊?”
“你以为我开玩笑?”
周虎摇摇头,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。
“公子,末将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公子要种地,末将没意见。但公子得知道,有些人,不想让您种地。”
李承泽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“今晚那些人,送地给公子,公子没要。明天,后天,大后天,他们还会来。送地不成,就送银子。送银子不成,就送女人。送女人不成,就…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就送刀子。”
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周将军,你说得对。”
他转身看着那扇破旧的院门,看着门外那条黑漆漆的巷子。
“但你说错了一点。”
周虎一愣:“什么?”
李承泽回过头,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“他们不是不想让我种地,”他说,“他们是不想让我好好活着。”
周虎脸色一变。
“公子,您是说……”
李承泽摆摆手,打断他。
“今晚睡个好觉,”他说,“明天开始,有的忙了。”
他走进屋里,关上房门。
周虎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沉默良久。
月光下,他的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定格成一个复杂的表情——有担忧,有敬佩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……期待。
第二天一早,李承泽被一阵嘈杂声吵醒。
他披上衣服推开门,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群人。
有扛着锄头的,有挑着担子的,有推着独轮车的,乌压压站了二三十号,把不大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。
领头的,是昨晚那个赵巡检。
见李承泽出来,赵巡检大步走上前,抱拳躬身。
“公子!末将带人来帮忙开荒!”
李承泽看着他,又看看他身后那些人。
一个个晒得黝黑,手上都是老茧,一看就是常年农活的。
“赵大人,你这是……”
“公子,”赵巡检压低声音,“末将回去想了一夜。末将觉得,公子是个明白人。末将愿意跟着公子。”
李承泽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赵大人,你就不怕跟着我,将来掉脑袋?”
赵巡检抬起头,眼神坦荡。
“公子,末将是个粗人,不懂什么大道理。但末将知道,跟着明白人,总比跟着糊涂人强。”
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赵大人,冲你这句话,我记下了。”
他转向院子里那些人,提高声音:“各位乡亲,多谢帮忙!今天的工钱,按市价的两倍算!”
那些人面面相觑,然后齐刷刷看向赵巡检。
赵巡检点点头。
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周虎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他忽然觉得,这位废太子,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。
这人身上,有种奇怪的东西。
说不清是什么,但就是让人觉得……跟着他,有盼头。
头渐渐升高。
柳树巷十七号门口那片荒地,第一次响起了锄头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