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开荒
锄头落下,砸在硬的土地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李承泽虎口震得发麻,低头一看,只刨出巴掌大一个浅坑。
“这地……”他甩了甩手,“真硬。”
赵巡检凑过来,看了一眼,笑道:“公子,这地荒了少说也有十年了,草盘着,土都板结了。您那么刨不行,得先深翻。”
他说着,接过李承泽手里的锄头,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,抡圆了胳膊就是一锄头。
“砰!”
锄头入土半尺深。
赵巡检又一使劲,撬起一大块土疙瘩,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草。
“您看,这才是翻地的样子。”
李承泽蹲下看了看那块土,又看了看赵巡检,由衷地竖起大拇指。
“赵大人,厉害。”
赵巡检憨厚地笑了笑,把锄头还给他:“公子,您慢慢来,这东西熟能生巧。末将先去那边看看。”
他说着,大步走向荒地另一头,那里有几十号人正得热火朝天。
李承泽握着锄头,看着那块刚被翻起来的土,忽然想起上辈子跟着爷爷种地的子。
那时候他才七八岁,爷爷扛着锄头,他提着小水桶,爷孙俩在地里一待就是一整天。爷爷翻地,他捡石头;爷爷播种,他浇水;爷爷锄草,他抓虫子。
后来他考上大学,离开农村,再也没下过地。
再后来,爷爷去世,老家的地也荒了。
没想到穿越一回,又拿起了锄头。
“爷爷,”他喃喃道,“您孙子又种地了。”
他抡起锄头,狠狠砸下去。
砰!
砰!
砰!
一锄头接一锄头,他越刨越顺手,越刨越来劲。土疙瘩一块块被翻起来,草一被斩断,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进刚翻开的泥土里。
周虎站在一旁,看得目瞪口呆。
这位废太子……真会种地?
不是,他一个从小长在深宫的人,怎么会种地?
“公子,”他忍不住开口,“您这手法……练过?”
李承泽头也不抬:“书上看过。”
周虎:“……”
书上看过能学成这样?
他又看了一会儿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那握锄头的姿势,那落锄的角度,那翻土的节奏,分明是常年农活的人才有的熟练。书上看过?骗鬼呢?
但他没再追问。
每个人都有秘密。
这位废太子身上的秘密,显然不止这一个。
头渐渐升高,荒地里的人越来越多。
除了赵巡检带来的那些壮劳力,还陆续来了些看热闹的。
有挎着篮子的老太太,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,有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孩童,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,站在远处指指点点。
“这就是那个废太子?”
“嘘,小声点,别让人听见。”
“怕什么,废都废了,还能怎么着?”
“听说昨天周主簿请他吃饭,他没去?”
“去了,听说还闹得不愉快。”
“怎么个不愉快?”
“不知道,反正今儿周主簿没来。”
“这位倒好,堂堂太子,跑来开荒种地,图什么?”
“图什么?图活着呗。”
“这话怎么说?”
“你想啊,他要是不种地,吃什么?喝什么?难不成真靠那五两银子过一辈子?”
“也是……”
李承泽充耳不闻,继续埋头刨地。
头越升越高,地里越来越热。
有人送来几桶水,说是县里几家铺子凑钱买的,给活的人解渴。
李承泽接过一碗,咕咚咕咚喝了个净,抹了把嘴问送水的小伙计:“谁让你们送的?”
小伙计挠挠头:“是……是东街几家铺子,说公子开荒不容易,让小的送点水来。”
“哪几家?”
“王记杂货、刘家铁铺、李记粮行……”
李承泽记下这几个名字,点点头:“替我谢谢他们。”
小伙计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周虎凑过来:“公子,这些人……”
“想结个善缘,”李承泽说,“将来万一我发达了,他们也算有份香火情。”
周虎皱眉:“那您……”
“记着就行,”李承泽放下碗,“以后有机会,还他们。”
他又拿起锄头,继续刨地。
周虎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这位废太子,好像真的跟别的皇子不一样。
换作别人,被贬到这种地方,要么自暴自弃,要么怨天尤人,要么一门心思琢磨怎么回京。可这位倒好,真就种起地来了,而且种得比谁都认真。
他是真放下了,还是在等什么?
周虎想不明白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又来了一拨人。
这回是周主簿。
他带着几个挑夫,挑着几担子东西,满头大汗地跑到地头。
“公子!公子!下官给您送饭来了!”
李承泽停下锄头,看着那几担子东西。
有食盒,有酒坛,有瓜果,还有几匹布。
“周主簿,”他擦了擦汗,“这又是什么名堂?”
周主簿满脸堆笑:“公子开荒辛苦,下官特地备了点薄酒小菜,给公子和各位乡亲接接力!”
他说着,一挥手,几个挑夫打开食盒,露出里头热气腾腾的饭菜。
红烧肉、炖鸡、炒鸡蛋、拌黄瓜,还有一大桶白米饭,香气四溢。
地里活的人顿时停下了手里的活儿,眼巴巴地看着那些饭菜,咽口水的咽口水,吸鼻子的吸鼻子。
李承泽看了看那些饭菜,又看了看周主簿那张堆满笑的脸。
“周主簿,你这一趟,花了不少钱吧?”
周主簿连连摆手:“不多不多,都是下官的一点心意。公子您别客气,尽管吃!”
李承泽笑了。
他走到那几个挑夫跟前,掀开一个食盒的盖子,看了看里头的菜。
又掀开另一个,看了看里头的饭。
然后他直起身,看着周主簿。
“周主簿,你这份心意,我领了。”
周主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。
“但是,”李承泽话锋一转,“这饭,我不能吃。”
周主簿笑容一僵:“公子,这……”
“周主簿,”李承泽看着他,“我问你,你这顿饭,是代表县衙送的,还是代表你自己送的?”
周主簿愣了一下:“这……这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
周主簿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承泽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周主簿,好意心领了。饭你带回去,给家里人吃。这地里的活儿,我自己会安排。”
他说完,转身回到地里,继续刨地。
周主簿站在原地,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笑两声:“那……那下官就先告退了。”
他挥挥手,几个挑夫收起食盒,挑着担子,灰溜溜地走了。
赵巡检凑过来,看着周主簿的背影,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,您这一下,可把周主簿得罪狠了。”
李承泽头也不抬:“得罪就得罪吧。他送的东西,我敢吃?”
赵巡检愣了一下,随即点点头:“公子说得是。”
李承泽又刨了几锄头,忽然停下。
“赵大人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公子请讲。”
“那个周主簿,他那个在二皇子府上当差的亲戚,叫什么?”
赵巡检想了想:“好像叫……周贵?对,周贵,是二皇子府上的长史。”
长史。
正五品。
二皇子府上的大管家。
李承泽心里有数了。
“那个周贵,跟周主簿是什么关系?”
“听说是堂兄弟,”赵巡检说,“周主簿能当上这个主簿,也是周贵使的力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,继续刨地。
这就对了。
周主簿这么殷勤,殷勤得过分,果然是有原因的。
他是二皇子安在雍丘的眼线。
专门盯着自己这个废太子。
昨晚那顿饭,表面上是接风,实际上是想探探自己的底。今天送饭,恐怕也是想看看自己会不会接受他的“好意”。
不接受,他回去报信,说废太子软硬不吃。
接受,他更要报信,说废太子贪图小利,可以收买。
反正横竖都是报信。
“公子,”赵巡检忽然压低声音,“周主簿这个人,您得当心。他表面上一团和气,背地里阴得很。去年县里有个富户得罪了他,没出三个月,就被人告发私盐,抄了家。”
李承泽锄头一顿。
“那个富户,真卖私盐了?”
“卖没卖不知道,”赵巡检说,“反正抄家的时候,从他家地窖里搜出几十包盐来。他全家都被判了流放,走到半路就病死了。”
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又刨了几锄头,忽然停下,直起腰,看着远处的县城城墙。
“赵大人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周主簿今晚会不会又来?”
赵巡检愣了一下:“这……下官不知道。”
李承泽笑了笑。
“我猜他会来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刨地。
太阳渐渐西斜,天边染上一片红霞。
荒地里的人陆续收工,扛着锄头挑着担子往回走。李承泽站在地头,看着这一天的成果——
开出来大约两亩地,翻了有半亩深,石头捡了两大堆,草堆成了一个小山包。
按这个速度,再个十天半个月,门口这片荒地就能整出十来亩能种的地来。
“公子,”周虎走过来,“天快黑了,回去吧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,正要走,忽然看见远处有个人影正往这边来。
走得很快,跌跌撞撞的。
等那人走近了,他才看清——是个年轻姑娘,穿着粗布衣裳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有泪痕。
她跑到地头,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公子!公子救命!”
李承泽一愣,忙道:“起来说话,怎么回事?”
那姑娘抬起头,满脸泪痕:“公子,我爹……我爹被抓走了!”
“谁抓的?”
“县衙的人,”姑娘哭着说,“说我爹偷了周主簿家的东西,要把他下大牢!可我爹没有!我爹一辈子老实巴交,从来不偷东西!”
李承泽眉头皱起。
周主簿。
又是周主簿。
“你爹叫什么?”
“叫……叫王大牛。”
赵巡检脸色一变:“王大牛?城东那个卖豆腐的王大牛?”
姑娘连连点头。
赵巡检看向李承泽,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,王大牛确实是老实人,卖了二十多年豆腐,从没出过事。他怎么会偷周主簿家的东西?”
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那姑娘:“周主簿家丢了什么东西?”
姑娘抽抽噎噎地说:“听说是……是一块玉佩。周主簿说那玉佩值一百两银子,非说是爹偷的。可爹本没见过什么玉佩!”
玉佩。
值一百两。
李承泽心里一动。
他想起昨晚周主簿看自己的眼神,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当时他没看懂,现在忽然明白了。
那是贪婪。
周主簿不缺钱,他缺的是别的。
缺什么呢?
缺一个靠近自己的机会。
缺一个让自己欠他人情的机会。
如果今天中午那顿饭自己吃了,周主簿就有了“送饭的情分”。可自己没吃,他就得想别的办法。
比如,让自己去求他。
“赵大人,”他问,“那个王大牛,现在关在哪儿?”
“应该在县衙大牢,”赵巡检说,“周主簿管着刑名,他说抓人,直接就抓了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,对那姑娘说:“你先回去,这事儿我来想办法。”
那姑娘愣了一下,不敢相信地看着他:“公子,您……您愿意救我爹?”
李承泽笑了笑:“试试看。不一定能成,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”
那姑娘连连磕头,磕得额头上都见了血。
李承泽连忙把她扶起来:“别磕了,快回去吧。天黑路不好走。”
那姑娘哭着走了。
李承泽站在地头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周虎走过来:“公子,您真要去救那个王大牛?”
“试试看。”
“可那是周主簿的事,”周虎皱眉,“您出面,他就更不会放了。”
李承泽笑了。
“周将军,你说得对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周虎跟上去:“那您还……”
“但我不出面,王大牛就真的完了,”李承泽说,“周主簿想让我去求他,那我就去求他。我倒要看看,他到底想什么。”
周虎愣了一下,忽然明白了。
这位废太子不是去求人,是去探底。
他想看看,周主簿背后那个二皇子,到底对自己是什么态度。
想看看,自己的处境到底有多险。
想看看,雍丘这潭水,到底有多深。
“公子,”他忽然开口,“末将陪您去。”
李承泽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
“好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走进了暮色中的雍丘县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