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夜访
夜色如墨,雍丘县城的大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。
李承泽和周虎一前一后走着,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白。两旁的铺子早就关了门,只有几家客栈门口还挂着灯笼,在夜风里晃晃悠悠。
“公子,”周虎低声问,“咱们真就这么去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要不要叫上几个人?”周虎按了按腰刀,“那周主簿不是什么善茬儿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”李承泽笑了,“万一他想我?那正好,让全县的人都看看,废太子是怎么死在县衙里的。看看到时候朝廷查下来,他周主簿有几个脑袋够砍。”
周虎愣了一下,琢磨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公子说得是。”
李承泽继续往前走。
他心里有数。
周主簿再大的胆子,也不敢明着他。顶多是使绊子、设套子、挖坑子,让他自己往里跳。
这次抓那个王大牛,八成就是想让他跳坑。
可他不跳,怎么知道坑有多深?
周主簿家在县城东边,是一处三进的宅子,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,在这小县城里算是顶气派的。
李承泽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扇黑漆大门,忽然笑了。
“周将军,你说这个周主簿,一年的俸禄有多少?”
周虎想了想:“主簿是正九品,一年俸禄也就四十两银子左右。”
“四十两。”李承泽看着眼前这气派的宅子,“这宅子,少说也值两千两吧?”
周虎没说话。
李承泽上前拍了拍门环。
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开门的声音。
一个青衣小厮探出头来,打量了他们一眼:“找谁?”
“告诉周主簿,就说李承泽来访。”
那小厮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这位废太子会亲自上门。他连忙把门打开,点头哈腰地往里让:“公子您稍等,小的这就去通报!”
李承泽抬脚迈过门槛,周虎跟在身后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穿过影壁,绕过游廊,来到正厅门口。
周主簿已经迎了出来,满脸堆笑,殷勤得像是见了亲爹。
“哎呀呀,公子!您怎么亲自来了!快请进快请进!来人,上茶!上好茶!”
李承泽走进正厅,在太师椅上坐下,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茶,却没喝,只是放在手边。
周主簿在旁边陪着笑脸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公子深夜来访,不知有何贵?”
李承泽看着他,开门见山:“周主簿,我今天来,是为了一个人。”
周主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随即又殷勤起来:“公子说的是……”
“王大牛。”
周主簿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
他沉默了几秒钟,笑两声:“公子怎么知道这个人?”
“他女儿来找我,”李承泽说,“跪在地上,头都磕破了,让我救她爹。”
周主簿的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挤出一个为难的表情:“公子,不是下官不给您面子,实在是这个王大牛……他犯了事啊!”
“犯了什么事?”
“偷东西,”周主簿叹了口气,“下官家里丢了一块玉佩,值一百多两银子呢。有人看见王大牛那天下半夜从下官府上经过,下官让人去搜他家,果然搜出了那块玉佩。人赃并获,下官就是想放,也放不了啊!”
他说着,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,好像自己也是被无奈。
李承泽看着他表演,忽然笑了。
“周主簿,那块玉佩,能让我看看吗?”
周主簿一愣:“公子要……要看?”
“对,”李承泽说,“我想看看,到底是什么样的玉佩,能让一个卖豆腐的老实人去偷。”
周主簿的脸色变了一瞬,随即堆起笑:“当然当然,公子要看,下官这就去拿。”
他起身进了后堂。
周虎凑到李承泽耳边,压低声音:“公子,那块玉佩肯定是假的,是他故意栽赃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,没说话。
不一会儿,周主簿捧着一个红木匣子出来,双手递给李承泽。
“公子请看,就是这块。”
李承泽打开匣子,取出那块玉佩。
是一块羊脂白玉,雕着祥云纹,入手温润,确实值些银子。
但李承泽看的不是玉质,而是雕工。
那祥云纹的线条,有几处刻得深浅不一,一看就不是出自名家之手。
而且这块玉佩……太新了。
新得像是刚出炉的。
“周主簿,”他把玉佩放回匣子里,“这块玉佩,买了多久了?”
周主簿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:“这……这是下官祖传的,有些年头了。”
“祖传的?”李承泽笑了,“周主簿,祖传的玉佩,怎么雕工这么新?这祥云纹的刀法,一看就是这两年才流行起来的。二十年前的玉佩,不会雕成这样。”
周主簿的脸色变了。
李承泽继续说:“还有,这玉佩的绳结,用的是新式的双环结。这种打法,是前年才从京城传出来的。周主簿的祖上,难道能未卜先知?”
周主簿的脸彻底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李承泽把匣子合上,放回桌上。
“周主簿,玉佩是你的,你想说它是祖传的就是祖传的。但王大牛偷玉佩这件事,你最好再查查。万一查错了,冤枉了好人,传出去对周主簿的名声也不好。”
他说完,站起身,准备走。
周主簿忽然开口:“公子留步!”
李承泽回头看着他。
周主簿的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挤出一个笑脸:“公子,这个王大牛……跟您有亲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故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公子为何……”
“他女儿跪在我面前,头都磕破了,”李承泽说,“我不帮,良心过不去。”
周主簿愣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忽然觉得看不透。
这位废太子,到底图什么?
一个卖豆腐的,跟他非亲非故,他为什么要管这闲事?
“周主簿,”李承泽又说,“王大牛要是真偷了东西,该判就判,该关就关,我没二话。但要只是有人想借他搞点别的事,那就没意思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周虎跟在身后,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周主簿一眼。
那眼神,冷得能结冰。
周主簿站在原地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半天没动。
出了周家大门,周虎忍不住问:“公子,您刚才那番话,能管用吗?”
李承泽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……”
“试试看,”李承泽说,“就算不管用,也让周主簿知道,我不是瞎子。”
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月亮已经升到中天,把街道照得明晃晃的。
走了没多远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李承泽回头一看,是周主簿家的那个小厮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公子!公子留步!”
李承泽停下脚步。
小厮跑到跟前,喘着粗气道:“公子,我们老爷说了,那个王大牛……放了!”
李承泽挑眉。
周虎也愣住了。
“放了?”他问。
“放了放了,”小厮连连点头,“老爷说查清楚了,是误会,玉佩是另一个下人偷的,跟王大牛没关系。人已经放了,让小的来告诉公子一声。”
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老爷,就说我承他这个情。”
小厮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周虎看着他的背影,一脸不可思议。
“公子,他真放了?”
“真放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李承泽想了想,说:“两个可能。”
周虎竖起耳朵。
“第一,他本来就没想把事情闹大,只是想看看我会不会来。我来了,他的目的就达到了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”李承泽笑了笑,“他怕我把那块玉佩的事传出去。栽赃一个卖豆腐的,说出去总归不好听。”
周虎琢磨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那公子,您觉得是哪个?”
李承泽没回答,只是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周将军,”他说,“你觉得,周主簿背后那个二皇子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周虎愣了一下,想了想,老老实实说:“末将没见过二皇子,不好说。但听人说,二皇子……挺仁厚的。”
“仁厚?”李承泽笑了,“能被夸仁厚的皇子,一般都挺会装的。”
周虎没接话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柳树巷口的时候,忽然看见巷子里站着一个人影。
周虎手按刀柄,沉声道:“谁?”
那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,月光照在他脸上——是林慕白。
李承泽松了口气。
“林主事,你怎么又来了?”
林慕白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。
“听说公子去周主簿家了?”
“消息挺灵通。”
林慕白沉默了一下,忽然说:“公子,你不该去。”
李承泽挑眉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周主簿等的就是你去,”林慕白说,“你这一去,他就可以跟二皇子报信,说废太子跟他有来往。”
李承泽笑了。
“林主事,你觉得我不去,他就不会报信了?”
林慕白一愣。
“我不去,他也可以报信,说废太子闭门不出,不理世事。反正他报什么信,二皇子都信。我去了,无非是多一条消息罢了。”
林慕白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公子说得是。”
李承泽走到他跟前,看着他。
“林主事,你来,是有什么事?”
林慕白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公子,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今天下午,有人从京城来了。”
李承泽眼神一凝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二皇子的人,”林慕白说,“一个叫周贵的,二皇子府上的长史。”
周贵。
周主簿那个堂兄弟。
李承泽心里一动。
“他来什么?”
“明面上是回乡祭祖,”林慕白说,“但实际上…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是来见周主簿的。”
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转身看着周主簿家那个方向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。
“林主事,那个周贵,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周主簿家,”林慕白说,“今晚刚到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。
难怪周主簿那么痛快就放了王大牛。
原来是有贵客到了,不想节外生枝。
“公子,”林慕白看着他,“您打算怎么办?”
李承泽想了想,忽然问:“那个周贵,长得什么样?”
林慕白一愣,随即描述道:“四十来岁,中等个头,白白胖胖的,留着山羊胡子,喜欢穿青色的袍子。”
李承泽记下了。
“林主事,这两天你帮我盯着点周主簿家。有什么动静,随时告诉我。”
林慕白点点头:“公子放心。”
他说完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周虎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问:“公子,这个林主事,可信吗?”
李承泽没回答,只是笑了笑。
“周将军,今晚辛苦你了。回去睡吧,明天还得接着开荒。”
他推开院门,走了进去。
周虎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摇摇头,叹了口气,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。
月光下,柳树巷十七号的院子里,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,被拉得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