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春雨
种子下地之后,李承泽就盼着下雨。
地翻了,肥施了,种子种了,现在就差一场透雨。
可老天爷偏偏不作美,一连七八天,头高照,连云彩都见不着几片。
李承泽每天早上去地里看,扒开土看看底下的种子。种子倒是发了芽,嫩白的小芽顶着土,但就是拱不出来——土太了。
“公子,”周虎看他蹲在地里发愁,忍不住说,“要不挑水浇?”
李承泽摇摇头。
“二十多亩地,挑水浇,得浇到什么时候?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周虎不懂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雨。”
可雨就是不来。
第九天早上,李承泽照常去地里。刚走到地头,忽然觉得脸上凉丝丝的。
他抬头一看,天阴沉沉的,细细的雨丝正从天上飘下来。
“下雨了!”
不知道谁喊了一声,地里的乡亲们顿时欢呼起来。
李承泽站在雨里,任由雨水打在身上。
雨不大,细细的,密密的,像筛子筛过一样。
但这正是庄稼人最喜欢的雨——透雨。
他蹲下身子,扒开一垄土。
雨水已经渗下去一指深了,那些嫩白的小芽,正拼命地往上拱。
“公子,”赵巡检跑过来,浑身湿透了,但满脸都是笑,“这场雨下得好啊!下透了!麦子肯定能出齐!”
李承泽点点头,站起身,看着这片被雨水滋润的土地。
二十多亩地,齐整整的田垄,黑油油的土壤。
再过几天,这些地里就会冒出嫩绿的麦苗。
再过几个月,这些麦苗就会长成金黄的麦穗。
他忽然觉得,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。
雨下了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雨停了,太阳出来了。
李承泽再去地里的时候,就看见田垄上冒出了一层嫩绿。
麦苗出来了。
细细的,嫩嫩的,像是给黑土地铺上了一层绿毯。
他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株麦苗。
那小小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公子,”周虎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笑了,“您看这些麦苗,像不像在跟您招手?”
李承泽也笑了。
“像。”
他站起身,看着这片嫩绿的地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赵大人,”他喊来赵巡检,“咱们之前开的那片西瓜地,怎么样了?”
赵巡检忙道:“都整好了,就等着移栽了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西瓜地在最东边,是单独开出来的五亩地。
这五亩地整得格外细致,土敲得细细的,垄起得高高的,还挖了排水沟,就怕西瓜怕涝。
李承泽蹲下看了看土,又看了看天气,说:“再等两天。等这场雨再渗一渗,地温再升一升,就可以移栽了。”
赵巡检点点头,记下了。
接下来的子,李承泽更忙了。
麦田要锄草,西瓜要移栽,菜地要播种,每天从早忙到晚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但他心里高兴。
因为地里的东西,一天一个样。
麦苗越长越高,已经盖住了地皮。
西瓜秧子移栽下去,浇了水,施了肥,很快就缓过苗来,开始抽新叶。
菜地里,小白菜已经可以吃了,水灵灵的,掐一把就能下锅。
这天傍晚,李承泽正在西瓜地里掐尖——西瓜秧子长得太快,得把多余的尖掐掉,才能让养分集中到瓜上——林慕白忽然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便服,走到地头,看着李承泽忙活,也不说话。
李承泽头也不抬:“有事?”
林慕白沉默了一下,说:“京城有消息了。”
李承泽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掐尖。
“说。”
“三皇子和二皇子打了一仗,”林慕白说,“三皇子输了。”
李承泽直起腰,看着他。
“输了?”
“输了,”林慕白点点头,“三皇子的人马被二皇子的禁军堵在城外,打了三天三夜,死伤过半。三皇子带着残兵往北撤了,二皇子正在追。”
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皇上呢?”
“皇上还在,”林慕白说,“但听说病得更重了,已经不能上朝了。现在是二皇子监国,所有政事都由他处置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,没说话。
林慕白看着他,忍不住问:“公子,您不担心?”
“担心什么?”
“担心二皇子……”林慕白顿了顿,“担心他对您不利。”
李承泽笑了。
“他现在是监国,忙着追三皇子,忙着收拾朝政,哪有工夫管我一个种地的?”
林慕白皱眉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的,”李承泽打断他,“林主事,你知道我现在最担心什么吗?”
林慕白摇摇头。
李承泽指了指西瓜地。
“我最担心这些西瓜。再过两个月就熟了,可别让野猪给祸害了。”
林慕白愣住了。
他看着这位废太子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位的心,是真大。
还是装的?
李承泽没再理他,继续蹲下掐尖。
林慕白站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子一天天过去。
麦子抽了穗,灌了浆,一天比一天黄。
西瓜越长越大,已经有人头那么大了,躺在地里,圆滚滚的,看着就喜人。
菜地里,各种蔬菜轮着种,一茬接一茬,吃不完就拿到县城去卖,居然也能换几个钱。
李承泽算了一笔账:
二十亩麦子,按一亩收两石算,能收四十石。除去自己吃的,能卖三十石,换二十多两银子。
五亩西瓜,按一亩收两千斤算,能收一万斤。一斤卖三文钱,就是三十两银子。
再加上菜地的收入,一年下来,少说也能挣六七十两。
这在这小县城里,已经算是殷实人家了。
他越想越美,活更有劲了。
这天下午,李承泽正在西瓜地里翻瓜——把西瓜翻一翻,让底下的那一面也能晒到太阳——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他抬头一看,只见县城方向来了一队人马。
骑马的有十几个,后头还跟着几十个步兵,浩浩荡荡地往这边来。
周虎脸色一变。
“公子,是官兵!”
李承泽放下手里的西瓜,站起身,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。
领头的,是一个穿盔甲的将军,生得虎背熊腰,一脸横肉。
李承泽看着眼熟,想了想,想起来了。
是周虎那个本家,周雄——不对,周雄死了,这个是……
那人到了地头,翻身下马,大步走过来。
走到近前,抱拳躬身。
“末将周勇,奉二皇子之命,前来拜见公子!”
李承泽看着他,没说话。
周勇保持着躬身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承泽才开口。
“周将军,有事?”
周勇直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。
“公子请看。”
李承泽接过信,打开来,一目十行扫了一遍。
信是二皇子写的。
内容很简单:三皇子造反,已被平定。皇上病重,朝中人心惶惶。请大哥回京,共商国是。
共商国是。
说得倒是好听。
李承泽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周将军,二皇子让我回京?”
“是,”周勇说,“二皇子说了,公子是嫡长子,是名正言顺的储君。皇上病重,朝中需要有人主持大局。请公子即刻启程,随末将回京。”
李承泽笑了。
“周将军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公子请讲。”
“二皇子让我回京,是想让我当皇帝,还是想让我当傀儡?”
周勇的脸色变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承泽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周将军,你回去告诉二皇子,就说我现在挺好的,不想回京。让他自己当皇帝去吧。”
周勇愣住了。
“公子,您……”
“去吧,”李承泽摆摆手,“别耽误我活。”
他蹲下,继续翻西瓜。
周勇站在原地,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咬了咬牙,抱拳道:“公子保重,末将告辞。”
他翻身上马,带着那队人马,时一样浩浩荡荡地走了。
周虎凑过来,满脸不解。
“公子,二皇子请您回京,您为什么不回?”
李承泽头也不抬。
“周将军,你觉得二皇子是真心请我回去?”
周虎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像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,”李承泽说,“他让我回去,是想把我控制在手里。有了我这个废太子,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当皇帝。等当了皇帝,我就可以‘病逝’了。”
周虎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那您不去,他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什么?派人来抓我?”李承泽笑了,“他现在是三军统帅,是监国,马上就要当皇帝了。这时候派人来抓一个废太子,传出去,别人会怎么说?”
周虎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公子说得是。”
李承泽继续翻西瓜。
翻着翻着,他忽然停下,看着眼前这个圆滚滚的大西瓜。
“周将军,你说,这个西瓜,甜不甜?”
周虎愣了一下,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。
“应……应该甜吧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,拍了拍西瓜,听着那“咚咚”的声音。
“快了,”他说,“再等半个月,就能吃了。”
远处,夕阳正在落山,把整片西瓜地染成了金红色。
李承泽站起身,看着这片丰收在望的土地,忽然觉得,那些京城的事,那些皇位的事,那些打打的事,离自己很远很远。
远得就像上辈子的事。
他笑了笑,扛起锄头,往家走。
明天,还得接着活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