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丰收
周勇走后,李承泽照常每天下地活,像是没事人一样。
周虎却始终放心不下,每天带着人在县城周围转悠,生怕二皇子的人突然回来。林慕白也加强了戒备,在柳树巷周围布了几个暗哨,一有风吹草动就报告。
可一个月过去了,风平浪静。
二皇子那边,没有任何动静。
李承泽知道,不是二皇子不想动,而是他动不了。
三皇子虽然败了,但并没有全军覆没。他带着残兵退到北边,占据了几个州府,跟二皇子对峙。二皇子忙着打仗,忙着收拾朝政,忙着安抚那些墙头草的大臣,哪有功夫管一个种地的废太子?
更何况,这个废太子老老实实种地,不拉帮结派,不搞小动作,连县城都很少出。这样的人,留着反而是块招牌——你看,废太子都认命了,你们还闹什么?
所以李承泽反而安全了。
子一天天过去,地里的庄稼一天天成熟。
麦子最先黄。
那天早上,李承泽去地里一看,二十亩麦子全黄了,金灿灿的一片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麦穗沉甸甸的,压得麦秆都弯了腰。
“公子!麦子熟了!”赵巡检跑过来,满脸兴奋。
李承泽点点头,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高兴。
他上辈子种过地,知道麦子熟了是什么样子。但那时候是帮爷爷活,种的是爷爷的地。这回不一样,这地是他自己开的,种子是他自己买的,肥是他自己施的,水是他自己浇的,草是他自己锄的。
这是他自己的麦子。
“开镰!”他说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柳树巷口就聚满了人。
都是来帮忙收麦的乡亲。
王大牛带着他闺女,挑着两把新磨的镰刀。赵巡检把他手下那三十多号人也带来了,说是“闲着也是闲着,不帮公子点活”。还有一些之前帮过工的人,都自发来了,扛着镰刀,挑着担子,推着独轮车。
李承泽站在门口,看着这乌压压一片人,心里热乎乎的。
“各位乡亲,”他开口,“多谢大家来帮忙。今天的工钱,按市价的两倍——”
话没说完,就被王大牛打断了。
“公子!您这话俺可不爱听!”他涨红着脸说,“俺这条命是您救的,帮您收个麦子还要钱?您这是骂俺呢!”
“对!不要钱!”人群里有人喊,“公子帮了俺们那么多,俺们帮公子收麦子,应该的!”
李承泽愣住了。
他帮过他们什么?
救了王大牛,替几个被周主簿欺负的人说了几句话,雇他们活的时候给的工钱高一点……
就这些?
就这些,这些人就记在心里了?
“公子,”周虎在旁边小声说,“乡亲们是真心实意的,您就别推了。”
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好,”他说,“那就不给钱。但中午管饭,管饱!”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二十亩麦田里已经全是人了。
镰刀挥舞,麦秆倒伏,一捆捆麦子被抱到地头,装上车,运到打谷场上。
李承泽也拿着镰刀,跟大家一起割麦子。
太阳晒得人发昏,麦芒扎得人胳膊生疼,汗水流进眼睛里,蜇得睁不开。但他一点不觉得累,反而越割越有劲。
因为这是他的麦子。
割下来的麦子,要拉到打谷场上脱粒。
打谷场是临时平整出来的,就在地头。麦子铺在地上,用连枷打,用石碾子碾,用木锨扬。谷粒从麦穗上脱落下来,金灿灿地铺了一地。
李承泽抓起一把,放在手心里,吹掉麦糠,露出底下饱满的麦粒。
他拈起一粒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新麦的香味,在嘴里弥漫开来。
“公子,”赵巡检走过来,满脸是汗,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,“今年的收成好!一亩少说也有两石半!”
两石半。
一石是一百二十斤,两石半就是三百斤。
二十亩地,就是六千斤。
李承泽心里飞快地算着账。
六千斤麦子,除去麦糠,能出五千多斤粮食。自己留两千斤,够吃一年的。剩下三千斤,能卖二十多两银子。
再加上西瓜和菜地的收入……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可以在这雍丘县城,过上衣食无忧的小子了。
麦子收完,就是西瓜。
西瓜比麦子还让人期待。
因为麦子是粮食,天天吃,不稀奇。西瓜可是稀罕物,一年就这一季,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。
而且李承泽种的这个西瓜,是河间府的贡品级别,据说又大又甜,一个能卖几百文。
开园那天,李承泽亲自挑了一个最大的,抱到地头,用刀切开。
“咔嚓”一声,瓜皮裂开,露出里头鲜红的瓜瓤,黑籽红瓤,汁水顺着切口流下来,香气扑鼻。
围观的乡亲们齐声惊呼。
李承泽切了一块,递给周虎。
周虎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“唔!”他瞪大眼睛,含糊不清地说,“甜!太甜了!”
李承泽又切了几块,分给赵巡检、林慕白,还有几个帮忙的人。
他自己也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那一瞬间,他差点落泪。
就是这个味道。
上辈子爷爷种的西瓜,就是这个味道。
甜,但不腻;脆,但不硬;汁水多,但不稀。一口下去,满嘴都是清甜,整个人都凉快了。
“公子,”赵巡检一边吃一边说,“这西瓜,能卖大价钱!”
李承泽点点头。
“先尝尝,尝够了再卖。”
这一天,五亩西瓜地,成了雍丘县城最热闹的地方。
来看新鲜的人络绎不绝,有县城的百姓,有附近的农户,还有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。李承泽让赵巡检在门口摆了个案子,切了几个西瓜让大家尝。
尝过的人,没有一个不说甜的。
“这瓜怎么种的?怎么这么甜?”
“公子,您这瓜卖不卖?多少钱一斤?”
“我要十个!”
“我要二十!”
李承泽被围在中间,应接不暇。
最后还是林慕白站出来,帮他定了规矩:先登记,后付款,三天后统一取瓜。价格是五文钱一斤,一个西瓜大概十斤左右,也就是五十文一个。
这价钱,比市面上的西瓜贵一倍。
但登记的人还是排起了长队。
三天后,一万斤西瓜,卖出去八千斤。
剩下的两千斤,李承泽没卖,留着给帮忙的乡亲们分了。
他自己留了十个,放在地窖里,慢慢吃。
晚上,李承泽坐在院子里,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。
周虎坐在旁边,大口大口地吃着。
林慕白坐在另一边,吃相斯文得多。
赵巡检也在,吃得满脸都是西瓜汁。
“公子,”周虎一边吃一边说,“您今年这一季,挣了多少?”
李承泽算了算。
麦子卖了二十五两,西瓜卖了四十两,菜地卖了十几两,加起来八十多两。
“八十多两。”
周虎瞪大眼睛。
“八十多两?!您这一年,比我这当将军的俸禄还多!”
李承泽笑了。
“你那是旱涝保收,我这是靠天吃饭。今年风调雨顺,收成好。明年要是闹灾,说不定颗粒无收。”
周虎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也是。”
李承泽拿起一块西瓜,咬了一口。
月光下,西瓜又甜又凉,好吃极了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对了,京城那边,有什么消息吗?”
林慕白放下西瓜,擦了擦嘴。
“有。三皇子又败了一仗,退到北边去了。二皇子乘胜追击,把三皇子的地盘占了大半。听说三皇子现在只剩几千人,困守在一座小城里,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,没说话。
林慕白看着他,忍不住问:“公子,您不担心?”
“担心什么?”
“担心二皇子……万一他打赢了,坐稳了江山,会对您……”
李承泽笑了。
“林主事,你觉得二皇子会我?”
林慕白沉默了一下,说:“换作是我,我会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换作是我,我也会。但那是以后的事,现在想也没用。”
他咬了一口西瓜,慢慢嚼着。
“再说了,他能不能打赢,还不一定呢。”
林慕白一愣。
“公子,您是说……”
李承泽摇摇头。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他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
“天不早了,都回去睡吧。明天还得活。”
周虎和赵巡检站起来,告辞走了。
林慕白没走。
他看着李承泽,欲言又止。
李承泽也看着他。
“林主事,有话直说。”
林慕白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公子,您真的甘心吗?”
“甘心什么?”
“甘心一辈子种地,”林慕白说,“您是太子,是嫡长子,是名正言顺的储君。现在皇上病重,二皇子忙着打仗,朝中人心惶惶。只要您站出来,登高一呼,未必没有机会。”
李承泽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林主事,你这是替太后问的,还是替你自己问的?”
林慕白愣住了。
李承泽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林主事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但有些事,你不懂。”
他走到那棵歪脖子枣树下,靠着树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皇位那东西,看着好,其实是烫手山芋。坐上去了,就下不来了。天天要心这个,提防那个,连觉都睡不安稳。我这个人懒,不想那个心。”
他回头看着林慕白。
“我现在就想种地,吃自己种的粮食,睡自己的觉,过自己的小子。至于那个皇位,谁爱坐谁坐。”
林慕白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人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看不懂他。
他是真的不想当皇帝?
还是装的?
李承泽没再理他,转身进了屋。
月光下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,在夜风里轻轻晃动。
林慕白站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李承泽照常下地活。
秋天的地,活更多。
麦子收完了,要翻地,准备种冬小麦。西瓜秧子拔了,要整地,明年还得种。菜地要换茬,种些过冬的蔬菜。
他正忙活着,忽然看见远处来了一骑。
骑马的跑得很快,到了地头,翻身下马。
是周虎。
他脸色发白,满头大汗,跑到李承泽跟前,声音都在抖。
“公子!不好了!”
李承泽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事?”
周虎喘着粗气,一字一句道:
“皇上驾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