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书房内的议事终于落幕,御林军统领与诸位副将领命躬身退去,屋内重归寂静,唯有烛火噼啪轻响,映得满室清冷与沉闷。
陆峥收拾好桌上的护国寺布防图,见严晨安立在窗前,一身冷冽威仪未散,眉宇间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,不由低声劝道:“将军,时候不早了,您早些歇息吧。”
严晨安缓缓转过身,眼底最后一丝温情被决绝取代。方才与苏玉瑶的那一吻,他已选定此生道路,既然下定决心只做严文礼,便要与严晨安的一切彻底了断,半分拖泥带水都不能再有。
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,声音低沉疲惫:“备水。”
净身更衣,洗去一身尘嚣与伐气,他换上一身素色软缎常服,重新变回那个病弱清瘦的二公子。抬眼,夜色已深,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:“去静思苑连苏小姐来一趟,就说二公子在翠竹苑等她,有要事相商。”
陆峥一怔,脸上立刻露出为难之色:“将军,夜已深沉,苏小姐想必已经歇息,不如……明再唤她?”
“不行。”严晨安断然摇头,眸色沉沉,“如今卫党未除,国事压身,我不能再为私情牵绊,此事必须今夜了断,一刻也不能在拖延下去。”
陆峥不敢再劝,只得躬身领命,转身踏入沉沉夜色之中。
深夜的静思苑灯火轻软,暗香浮动。自苏温言入住,院中遍植花草,兰草吐幽,茉莉含香,晚风吹过,草木轻摇,宛如一方不染尘俗的世外桃源,与将军府的肃穆截然不同,温婉而清净。
屋内灯影柔和,苏温言正坐在案前揉面,青黛在旁打下手,预备着明的糕点材料。她素来擅长做各类糕点,指尖灵巧,眉眼温顺,一举一动温婉恬静。
陆峥轻叩院门,心头已是尴尬万分。院门轻开,苏温言见深夜来者竟是他,微微错愕,眼底浮起几分意外:“陆护卫?这般时辰,你来此何事?”
“苏小姐,”陆峥抱拳道,“二公子在翠竹苑等候,说有要事要见您。”
苏温言浑身一僵,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颤,满脸错愕。
青黛立刻上前,语气带着气恼:“陆护卫!如今已是深夜,二公子怎好深夜传唤?”
“青黛,不得无礼。”苏温言温声拦下她,目光转向案上点心,轻声道,“昨新做了荷花酥,你取两包来,我顺路带给二公子。”
青黛虽不甘,却也只得应下。
陆峥站在原地,局促不安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片刻后,青黛提着两封浅褐色油纸包裹的点心出来,油纸折得方方正正,以细麻线轻轻捆扎,淡淡的甜香扑面而来。她将一包塞给陆峥,气鼓鼓道:“陆护卫,今算你有口福,这是我们小姐亲手做的,你也拿着尝尝。”
陆峥慌忙伸手接住,油纸微凉,点心沉甸,他耳微红,讷讷道谢:“多谢苏小姐,多谢青黛姑娘。”
“走吧,我随你去翠竹苑。”苏温言轻轻拢了拢衣袖,轻声道。
翠竹苑内竹影婆娑,夜色清幽,处处皆是病弱二公子居住的清寂气息。
严晨安已沐浴完毕,躺入层层纱幔之中,闭目养神。他心头困乏却毫无睡意,只反复思量着,等会儿的话要如何说,才能尽量不伤她太深。
不多时,院外传来轻浅脚步声。陆峥的声音在外响起:“二公子,苏小姐到了。”
严晨安缓缓睁眼,立刻调整气息,刻意压低声音,轻咳两声,装出几分体虚气弱的模样,沉声道:“请她进来。”
青黛守在门外,满心不解,拉住正要离去的陆峥:“陆护卫,二公子素来是小禄子贴身伺候,怎会劳你传话?”
陆峥语气平缓,不露半分破绽:“回姑娘,小禄子今家中有事告假,二公子特意吩咐我代劳。”
青黛点头,陆峥躬身一礼,转身退去。
屋内烛火微弱摇晃着,光影昏昏沉沉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。这熟悉的气息,让苏温言瞬间想起那情急之下跑来求娶的画面,脸颊一热,窘迫又不自在。
她轻步走入,将手中那包荷花酥轻轻放在临窗的木桌角上,这才屈膝敛衽,轻声见礼:
“温言,见过二公子。”
纱幔之后,严晨安微微蜷身,掩唇轻咳,一副久病体虚的模样,看似镇定,在听见她声音的刹那,心底轻轻慌了一拍。眼前这个女子,他有责任,有愧疚,更有身份错乱之时犯下的唐突。他曾以为可以用严晨安的身份给她归宿,可如今,世事弄人,他连做严晨安的资格,都已彻底失去。
见他久久不语,只偶尔传来轻浅咳嗽,苏温言怯怯唤了两声:“二公子……二公子?”
严晨安这才缓缓回神,声音压得虚软,带着病气,隔着纱幔缓缓开口,一字一句,决绝而清晰:
“温言,陛下安排我前往蓬莱岛寻神医养病,我这身子本就不济,也不愿辜负陛下与大哥的一番苦心,此去归期无期,原定的婚约,怕是不能兑现了,不如就此作罢。”
一句话,如冰锥刺入心口。
苏温言脸色瞬间惨白,指尖死死攥住裙摆,不安与恐慌汹涌而上。没了婚约,她在侯府便再无立足之名,往后在京中,更无颜面见人。
“二公子……你是要赶我走吗?”她声音微颤,眼眶泛红,“若你要去蓬莱岛,我可以随你同去,伺候你左右……你我有婚约在前,你怎能……平白毁约?”
纱幔之后,严晨安闭了闭眼,再开口时,语气依旧虚软,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:
“苏小姐放心,我已拜托大哥上奏陛下,若你我解除婚约,便请陛下赐下圣旨,为你另择良婿,保一世安稳,风光无忧。”
“我这副残躯,命不久矣,不敢误你一生。你……莫再执着。”
烛火猛地一跳,光影明暗交错,将苏温言的身影拉得单薄而落寞。她怔怔望着纱幔后那道虚弱的影子,终于明白——他不是一时意气,不是身不由己,是心意已决,再无挽回。
她沉默许久,眼眶湿润,声音轻得像风,带着无尽的心碎、无奈与茫然:
“知我意,感君怜,此情须问天。君既无意,我何须强留。”
一语罢,她缓缓屈膝,深深一礼,她转过身,一步一步,缓慢而沉重地走出屋子,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寂,只有满心悲凉与对未来的茫然无措。
严晨安躺在帷幔之中,听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,久久未动。
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,他才缓缓掀开纱幔,望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。星光寥落,夜风穿竹带着清寂入骨的凉。
纠缠数月的牵绊终于斩断,前尘旧事,总算归零,他无需在烦忧这情爱之困。
苏温言一路失魂落魄,浑浑噩噩走回静思苑。
脚下的路明明不长,她却走得异常艰难,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,虚浮无力,一进屋内,她便直直坐在榻沿,一言不发,垂着眼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。
青黛与翠儿见她这副模样,心头皆是一紧,连忙上前,满脸心疼,忍不住轻声问道:“小姐,您这是怎么了?见了二公子,怎会成了这副样子?”
翠儿也跟着点头,轻声劝道:“小姐,有什么事您就说出来,多一个人,也好多一份商量。”
苏温言抬了抬眼,目光空洞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,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绝望:
“二公子……他要去蓬莱岛养病,要与我退婚。”
“退婚?!”
青黛性子最是直爽,一听这话,当即炸了,气得眼圈都红了:
“这个二公子也太过分了!整个京都谁不知道您与他有婚约?谁不知道小姐您住进了镇国公府?如今说退就退,这跟要了小姐您的命有什么区别!他这是欺我小姐无人依靠不成!”
翠儿也急得不行:“小姐,这等大事,大小姐可知晓?这般毫无预兆,想来大小姐也被蒙在鼓里,不如明我们便去寻她,问问清楚!”
青黛立刻附和,连连点头:“对!小姐,夫人一向待您极好,她定会为您做主的!”
苏温言怔怔望着案上摇曳的烛火,火苗明明灭灭,映得她脸色苍白如纸,眼底一片茫然无措。
良久,她才轻轻开口,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认命:
“那便……明去大姐姐那一趟吧。”
这一夜,格外漫长。
夜色浓得化不开,静思苑内一片沉寂,只有那一盏烛火,从深夜亮到天明,迟迟不曾熄灭,主仆三人各怀心事,一夜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