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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9

一夜无眠,天色已然蒙蒙发亮。

严晨安拥着怀中人,直到窗外透进微光,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身体。

苏玉瑶被他抱了整夜,睡得安稳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肌肤莹白细腻,呼吸轻软。

他稍稍一动,她便悠悠转醒,抬眸望他,眼底还带着初醒的朦胧,轻声道:

“夫君,你醒了?”

严晨安心头微乱,强作镇定,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,声音尽量沉稳:

“吵醒你了?”

“没有。”苏玉瑶轻轻摇头,抬手抚上他眉宇间的疲惫,满是心疼,“一夜未歇息好吗?瞧你眼底都是倦意。”

她温软的指尖一碰,他便浑身微僵。

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的温存与心悸,再想到自己这见不得光的身份,心口更是一阵发紧。

他压下心慌,顺势提起早就想好的说辞,语气尽量自然:

“无妨。昨你说翠竹轩药石齐全,适合养伤,我想着往后便多歇在那里,一来方便照看二弟,二来也能静养伤势,免得旁人多心。”

苏玉瑶一怔,只觉五内如摧,心脏像是被人硬生生扯着生疼。

自他北境归来,那些疏离、那些客套、那些咫尺天涯般的陌生,她皆强行压抑心底,一遍遍为他开解,一遍遍自欺:一切如故,初心未改。

她早有察觉,早有猜测,却偏偏不肯信,不敢认。

明知是假,偏要当真,才会这般痛入骨髓。

她亲手织就一场自欺幻梦,不过是为了骗自己:她的夫君,还在。

可他一句迁居翠竹轩,轻描淡写四字,却如千钧重锤,轰然击碎她苦心维系的所有虚妄。

原来她所有的掩耳盗铃,不过是在拖延那最残忍的真相降临。喉间几欲涌上腥甜,她却只能温顺垂眸。将这崩心裂肺的惶怖,尽数咽回骨髓:

“都听夫君的,臣妾等会儿便让人把你的衣物、汤药送去。只是你万万要保重身体,莫要再劳累。”

严晨安心中一松,总算暂时圆了过去。

可这份轻松之下,却是更深的愧疚与不安。

他看着她温柔无害的模样,心中愧疚翻涌,却只能将她重新揽入怀中,低声道:

“再陪我片刻。”

苏玉瑶微微一怔,随即温顺地将脸颊贴在他心口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眼底漾开浅浅温柔,不再多言,只安安静静依偎着他。晨光透过窗棂洒入暖阁,落在两人身上,勾勒出静谧温情的轮廓。

温存片刻,他才缓缓松开怀抱,指尖轻拂过她鬓边碎发,竭力模仿着兄长的沉稳温柔:

“瑶儿,时辰不早了,我与陆峥要进宫一趟,朝中尚有事务,晚些方能回府。”

苏玉瑶抬眸望他,眸中满是妥帖牵挂,伸手轻轻为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,声音轻柔如水:

“夫君在外万事小心,莫要太过劳,伤口若是疼了,便及时让医官查看,切莫硬撑。”

“我知晓。”严晨安喉头微哽,只沉沉应下一个字,不敢再多看她一眼,转身迈步离去。玄色锦袍掠过门槛,身姿挺拔,背影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。陆峥早已在院外等候,见他出来,立刻躬身跟上,两人一前一后,径直出了侯府大门,往皇宫方向而去。

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,苏玉瑶才缓缓收回目光,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回到屋内。丫鬟们轻手轻脚伺候她梳洗更衣,用过早膳后待一切收拾妥当,屋内只剩她与贴身大丫鬟梅儿两人。

苏玉瑶坐在铺着柔软锦垫的梨花木软榻上,指尖轻轻捻着一方素色绣帕,垂眸静思片刻,才缓缓抬眼,看向梅儿,声音轻缓柔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:

“梅儿,嬷嬷……可回来了?”

梅儿立刻上前半步,脸上露出温和笑意,语气恭敬又贴心:

“夫人,约莫就是这几便能回府了。嬷嬷回老家收拾先夫人与老夫人的旧物,离家也有些子了,夫人可是想她了?”

苏玉瑶指尖微顿,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落寞。她的亲生母亲,在她嫁入镇国侯府的第二年,便因病重撒手人寰,留她一人在世间漂泊。后来父亲续弦,娶了后母刘氏——那刘氏本是商户旁支出身,家世浅薄,心眼却极小,性子刻薄阴毒,最是容不下先头夫人留下的子女。平里在苏府,对她这个侯府夫人尚且敢暗中使绊子,更何况是无母撑腰、无家世依仗的庶妹苏温言。

温言本就性子温顺绵软,爹不疼,亲母早逝,在苏府那个虎狼窝里举步维艰。若不是有她这个嫡姐多年照拂,有苏嬷嬷从中周旋守护,那个娇弱的姑娘,怕是早已冻饿成疾,连性命都难以保全。

苏嬷嬷,是她亲生祖母留给她的贴身老人,看着她从懵懂少女长到出嫁为人妇,两人虽为主仆,情分却早已胜似母女,是这世间为数不多,能让她全然信任依赖的人。

心念及此,苏玉瑶眼底泛起一层浅浅湿意,声音轻软却真切:

“想,自然是想的。嬷嬷待我情深,这般久不见,我心中着实挂念。你呢,难道不想念嬷嬷?待她回府,你第一时间引她来我房里,我有许多话要与她说。”

“奴婢自然也想嬷嬷了,奴婢这就记在心里。”梅儿连忙笑着应下,话音刚落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,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气息。

梅儿眼睛猛地一亮,惊喜地转头望去,忍不住低呼出声:

“夫人!是嬷嬷!嬷嬷回来了!”

下一刻,一道头发花白、身形微福、面容慈祥却眼神清亮锐利的老妇人跨进房门,正是苏嬷嬷。她一身素净布裙,身上还沾着些许路途尘土,一抬眼便看见榻上的苏玉瑶,浑浊的眼睛瞬间泛红,快步上前,声音带着哽咽与心疼:

“夫人——老奴回来了,让夫人惦记受苦了!”

苏玉瑶心头一暖,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前,伸手紧紧扶住苏嬷嬷的手臂,指尖微微发颤,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:

“嬷嬷,你可算回来了。”

梅儿在一旁看得又欢喜又心酸,连忙上前接过苏嬷嬷手中的行囊,笑着道:

“嬷嬷我跟夫人正念叨着你呢,你就回来了,一路风尘仆仆,辛苦极了,快随奴婢下去洗漱更衣,歇歇脚,奴婢帮您安置行李。”

苏玉瑶微微颔首,眉眼温柔,轻声吩咐:

“去吧,嬷嬷一路辛苦先歇一歇。”

“是,夫人!”嬷嬷轻声应道随即就跟梅儿去了偏房。

偏房之内,梅儿一边为苏嬷嬷梳理头发,一边忍不住将心底憋了许久的话低声道出:

“嬷嬷,您可算回来了,夫人这些子心里苦着呢。

奴婢总觉得,自打将军从北境征战回来,整个人就变了……与夫人之间,也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疏感。明明是夫妻,可客气得像外人,温柔是温柔,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,奴婢说不上来哪里怪,可就是不对劲。”

苏嬷嬷脸色微凝,立刻沉声打断:

“不可胡言,将军身负家国重任,又受了重伤,性子沉稳些也是应当,你一个做下人的,妄议主子,仔细夫人拔了你的舌头!”

梅儿嘟了嘟嘴:

“夫人是整个京都最好的夫人,才舍不得拔了梅儿的舌头呢。”

不过片刻,苏嬷嬷梳洗完毕,换了一身净常服,精神了许多,当即转身往主屋走去。她一进门,便见苏玉瑶静静立在窗前,背影单薄,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。苏嬷嬷心头一酸,刚要开口,苏玉瑶却先转过身,眼底没有半分抱怨,只淡淡道:

“嬷嬷,备车吧,随我回一趟苏家。”

她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问,更没有提半句心中的委屈与不安,仿佛所有的苦楚,都被她硬生生咽进了心底。

苏嬷嬷看着这般强撑的主子,心疼得厉害,却也不敢多问,只垂首应道:

“是,老奴这就去安排。”

不过片刻,侯府的马车便停在了府门外,仆从提着早已备好的贵重礼盒,依次列队等候。苏玉瑶一身浅紫色锦裙,头戴素珠钗环,气质端庄温婉,却也带着侯府主母独有的威仪,缓步登上马车。

一路疾驰,不过半个时辰,便抵达了苏府门前。

苏父与续弦夫人刘氏,早已接到消息,早早等候在门口。苏父一脸堆笑,刘氏更是笑得眉眼弯弯,殷勤得不像话,眼底却藏着几分算计与谄媚。

“女儿回来了,快请进,快请进!”苏父连忙上前引路。

刘氏也跟着笑道:“瑶儿一路辛苦,我早已备好了茶点,就等瑶儿了。”

苏玉瑶目光淡淡扫过二人,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,声音平静无波:

“不必麻烦了,我今回来,是为二公子与温言的婚事。侯府近事忙,耽搁了许久,我特意回来知会一声,府中将重新择定吉,迎娶温言入府。”

一句话,说得清晰明白。苏父与刘氏对视一眼,脸上的笑意更浓,连连应和:

“应该的,应该的,大将军事务繁忙,我们都理解。”

苏玉瑶懒得再与他们虚与委蛇,淡淡开口:

“我回从前的闺阁坐一会儿,让人不必打扰。”

说罢,便带着苏嬷嬷与梅儿,径直往里走去。

她的旧闺阁,依旧是当年的模样,一草一木,一桌一椅,都未曾变过。可物是人非,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,早已被岁月与心事磨出了一身疲惫。

苏玉瑶站在屋中,沉默片刻,才轻声吩咐:

“去,把温言叫过来。”

不过片刻,门外便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。门帘被轻轻掀开,一道纤细柔弱的身影走了进来。苏温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襦裙,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脸色苍白,下巴尖细,明显是许久未曾吃过一顿安稳饭,受过好好照拂。

不过短短一月,曾经在侯府静思苑被养得软乎乎、肌肤莹润的小姑娘,竟瘦成了这副模样!

苏玉瑶心口猛地一缩,她快步上前,握住苏温言冰凉的手,声音都忍不住发颤:

“温言,苏家的人,是不是又苛待你了?!”

当初在侯府静思苑,她吃得好住得好,被养得白白胖胖,温顺娇软,不过回苏府一段子,竟被磋磨得这般憔悴!

苏温言眼眶一红,泪水在眸子里打转,却强忍着不敢落下,只轻轻摇了摇头。跟在她身后的小丫鬟青黛垂着头,声音哽咽:

“小姐……被夫人扣了份例,饭食都是冷的,她们说侯府这么久不来迎娶怕是不要姑娘了,前几病了也不给请大夫,还被着做粗活,才瘦成这般模样。”

苏玉瑶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,指尖都在发抖,她猛地攥紧了袖中帕子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

“岂有此理!”

她抬眼看向苏温言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,眼眶也跟着红了,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怒意与心疼:

“我苏家的女儿,何时轮得到他们这般磋磨?扣份例、粗活、连病了都不给医治?当真是把规矩和人心都踩在了脚下!今我既回来了,便绝不容许任何人再欺辱你半分!”

苏嬷嬷连忙上前一步,轻声劝道:

“夫人,莫动气,仔细伤了身子。”

她随即转头看向苏温言,声音放得轻柔,带着安抚:

“温言小姐,您莫怕,有夫人在,往后定不会再让您受这般委屈。”

苏温言垂着眼睫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,她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细弱却带着一丝倔强:

“多谢姐姐……我没事的。”

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,却泄露了她心底的委屈与不安。

苏温言抬眸,泪眼朦胧地看向苏玉瑶。她一眼便看出,长姐也瘦了,眼底藏着浓重的疲惫。侯府风波不断,长姐要心的事那么多,却还特意为了她的事,亲自跑一趟。

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酸麻的愧疚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。

长姐待她这般掏心掏肺,可她呢?

前些子在侯府相处不过数回,她竟在夜深人静时,鬼使神差地惦记着姐夫的伤势,盼着他早康复,甚至会因为他一句不经意的叮嘱而心跳不止。

这份不该有的心思,像一毒刺,扎得她喘不过气。

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卑劣不堪。

长姐为她挡尽风雨,她却在心底藏着这样龌龊的念头,简直是忘恩负义。若是让长姐知道了,该有多寒心?

苏温言用力咬住下唇,几乎要尝到血腥味,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。她垂下眼,不敢再看苏玉瑶温柔的眉眼,只在心里一遍遍骂自己不知好歹,又一遍遍祈求,往后能有机会,用一辈子去偿还长姐的这份恩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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