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清晨,天刚蒙蒙亮,晨雾漫过宫墙。
严晨安一身素色常服,未着铠甲,面色刻意显得几分淡白虚乏,步履虽稳,却透着几分久病初愈的沉缓,全然一副边关旧伤复发、气力不济的模样。
他依礼入禁中,直入御书房。
内侍皆知这位大将军与陛下情分非同一般,无需通传,径直推门而入。
殿内只燃着一炉淡香,御案后,当今圣上萧景渊正执笔批阅奏折,抬眸见到他入内,手中朱笔微顿,屏退左右内侍。殿门轻合,偌大御书房内,只剩君臣二人,四下寂静得落针可闻。
“你今神色,倒是真像久病缠身。”皇帝先开口,语气平淡,眼底却藏着凝重,“可是黑岚峪那边,有消息了?”
严晨安躬身行礼,礼数周全,待直起身时,声音压得极低,只剩二人可闻:“回陛下,昨夜暗线传报,黑岚峪残址附近,寻到了兄长随身旧物,且有人目睹,伏击当夜,有人将一道酷似兄长的身影带离险境,生死未明。”
萧景渊指尖猛地一扣桌沿,眸色骤沉:“当真?”
“当真。”严晨安颔首,语气沉定,“臣今入宫,是请陛下准臣告假旬。对外便称,臣边关旧伤反复,心悸气弱,需闭门静养,不朝不见、不问军务。臣欲借此间隙,轻装简行,亲往黑岚峪一趟,查探兄长下落,寻卫承渊通敌铁证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望着眼前这张与严文礼一模一样的脸,心头百感交集。
眼前人是严晨安,可站在他面前的姿态、气度、说话分寸,竟与当年那个骁勇沉稳的大将军别无二致。
“黑岚峪千里之遥,卫承渊必定布下天罗地网,你此去九死一生。”萧景渊声音压低,“朕坐镇京师,能替你遮掩一时,却护不住你千里之外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严晨安垂眸,语气坚定,“臣不求庇护,只求陛下稳住京中局势,拖住卫承渊一党。兄长一无尸骨,臣便不信他已死。家国大局、严家满门、北境军心,皆系于此行,臣必须去。”
萧景渊深深看他一眼,终是轻轻颔首,从袖中取出一枚半块虎符,轻轻推至案前。
“拿着。此乃朕亲军密符,北境沿线暗卫、驿站守军,见符如见朕,可暗中助你,不暴露身份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如铸铁,“朕只要你记住两件事——第一,务必活着回来;第二,若见文礼,无论生死,带他回家。”
“臣,遵旨。”
严晨安躬身叩首,再起身时,眼底已无半分波澜,只剩赴死般的决绝。
君臣又密语片刻,敲定京中遮掩说辞、朝务暂代人选,严晨安这才躬身告退。
出御书房时,晨雾已散,头微升。
他沿着宫道缓步而行,面色淡白、气息微缓,一副病体沉疴之态,沿途宫人侍卫见之,皆暗自低眉,不敢多视,只当大将军伤势沉重,心中越发敬畏。
行至金水桥侧,一道身着紫袍金带的身影,迎面缓步而来。
头戴七梁冠,面容清俊儒雅,唇角噙着浅淡笑意,眉眼温润,周身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压气场——正是当朝太尉,卫承渊。
四目相对一瞬。
卫承渊先行礼,姿态恭敬得体,笑意温醇:“大将军今入宫,瞧着气色不甚妥当,可是旧伤又犯了?”
严晨安停步,微微颔首还礼,声音略低,带着几分病中气弱:“劳太尉挂心,边关寒毒侵体,近来反复,有些气力不济。”
卫承渊缓步走近,目光看似温和,却不动声色地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,似在确认他是否真如传闻那般,重伤未愈、体虚力弱。
“大将军身负国之柱石,千万保重身体。京中朝务、边境防务,离了将军不可,陛下亦时时挂念。”他语气客气周全,字字句句皆是臣子本分,无半分破绽。
严晨安淡淡应声:“多谢太尉关怀。臣已向陛下告假旬,闭门静养,这段时,朝中诸事,便劳太尉多费心了。”
卫承渊眸底极轻地一闪,笑意更深:“将军安心休养便是,臣自当尽心尽责,不敢有误。”
二人又客套数语,无一句出格,无一字逾矩,温温淡淡,君臣和睦。
严晨安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错身迈步,径直离去。
卫承渊立在原地,并未回头,只望着前方渐远的玄色身影,唇角温雅笑意骤然一收,面上掠过一抹冷厉狠色。
心底寒意翻涌:
当年黑岚峪火海滔天,尸骨成山,伏兵合围,断援焚谷,绝无半分生还可能。可他,竟毫发无损地回来了。
他指尖微微收紧,骨节泛白,目光阴鸷狠厉,心中冷然笃定:“我能你一次,便能再你一次,第二次,定叫你尸骨无存。”
片刻后,他敛去所有戾气,轻轻拂去袖上微尘,转身缓步离去。
宫道风轻,光和煦。
无人知晓,这一场看似平和的偶遇之下,机已起,天罗地网,再度悄然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