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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9

镇国侯府的晨光刚漫过飞檐,同一辰时,京都苏府西侧僻静的偏院,已是一派清冷落寞。

辰时初,秋光薄淡,透过疏疏竹影洒在青瓦廊下,风卷着院角几株残菊的淡香,凉丝丝拂过衣袂,连光影都透着几分疏冷。偏院本就偏僻,少有人踏足,此刻更是静得只剩风吹竹叶沙沙轻响。

苏温言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一身浅碧色软布襦裙,料子素净得近乎朴素,鬓边只簪了支小小的玉簪,再无半点珠翠点缀。她垂着眼,指尖轻轻捻着一方素帕,帕子边角被攥得微微发皱,目光落在院中的青石地面上,久久未曾挪动。

这几,京都上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。

卫承渊叛国通敌,打入天牢,奸贼伏法,朝野大震;而镇国大将军于身受重伤昏迷整整四,街头巷尾无人不知。

她全都听说了。

一字一句,都像细针,轻轻扎在心上。

别人议论的是朝堂动荡、是将军功绩、是侯府风波,可她心里,翻来覆去,只有一个人。

那个明明是她姐夫、身居高位、却偏偏不顾世俗伦理,一次次靠近她、眼底藏着她不敢深究的滚烫情意,会在无人处低声唤她名字。

他重伤了。

昏迷了数。

她甚至不敢去想,他伤得有多重,疼不疼,醒过来好不好受。

指尖越攥越紧,素帕几乎要被捏变形,苏温言轻轻垂眸,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担忧与思念,心口又酸又涩,又软又疼。她明明该记着礼数,记着身份,记着他是姐夫、是旁人的夫,可那些克制、那些规矩、那些该有的疏离,在听闻他重伤垂危的那一刻,尽数崩裂。

“小姐,您又在这儿坐了一早上了,风凉,仔细着凉。”贴身丫鬟轻絮端着一盏温茶走近,声音轻细,满是心疼,“茶都凉了,奴婢给您换一盏热的吧。”

苏温言缓缓回神,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轻得像风:“不必了,放着就好。”

轻絮叹了口气,将茶盏搁在石桌上,低声道:“小姐,您别总想着外头的事了,伤身子。将军吉人天相,定会平安无事的。”

她话说得隐晦,却句句都懂自家小姐的心事。

苏温言指尖微颤,没应声,只是望着院外的方向,遥遥对着镇国侯府的方位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绪。

她回苏家已有一段子,收拾行装,静心待嫁。

原是早已说好婚事提前,嫁入镇国侯府,做二公子严晨安的正妻。人人都知,严二公子自幼体弱多病,常年卧榻,药石不离,是京都里人人暗地里取笑的“病公子”,她这门婚事,本就不算体面。

旁人笑她高攀侯府却攀了个病秧子,笑她往后多半要守着空榻、守着药香过一辈子,笑她嫁过去也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侯府二少夫人。

这些闲话,她听了一路,忍了一路。

原本想着,严家既已定下婚期,不便会上门迎娶,她总能离开这处处看人脸色的苏家,总能有一处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。

可偏偏,朝中生变,将军重伤,严家大乱。

迎娶之事,一拖再拖,至今半点音讯都无。

婚期搁置,无人过问,她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物件,困在苏家偏院,进退不得。

轻絮越想越气,腮帮子都鼓了起来,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气呼呼地道:“小姐您不知道,方才奴婢去小厨房取热水,听见外头好几个婆子丫鬟凑在一处嚼舌,明里暗里都在说您的不是,说您婚事拖这么久,严家怕是不想要了,还说……还说您在府里白吃白住,是个累赘。”

她越说越恼,小眉头皱得紧紧,重重哼了一声,满是护主的娇俏倔强:“她们懂什么!凭什么这么糟践小姐?依奴婢看,是她们自己心眼歪、见不得人好,满嘴浑话乱编排!咱们小姐温柔又端庄,模样好性子好,是她们眼红妒忌,她们才是没人疼、没人要呢!”

顿了顿,她又垂眸小声嘟囔,语气里多了几分委屈:“再说……嫡小姐近来府里琐事缠身,忙得脚不沾地,像是早把您这边忘得一二净了。往里嬷嬷天天按时送来的调养汤药,这几连个人影都见不着……”

苏温言听着,指尖微微一顿,心头那点本就微凉的暖意,又沉了几分。

她何尝不知。

嫡姐家事繁杂,心绪不宁,早已顾不上她这偏院一隅。从前不断的汤药、偶尔遣人送来的点心问候,如今一概没了踪影,倒像是真真正正,把她抛在了脑后。

轻絮扁着小嘴,越想越气,声音压得低低的,满是替她不平:“前儿奴婢还听见东街那张家小姐,在背后偷偷取笑小姐,说您命苦,原就定了个体弱的公子,如今严家又迟迟不来迎娶,指不定要在府里空耗着,熬成老姑娘呢……就连院里几个不懂事的小丫鬟,也跟着瞎议论,背地里乱嚼舌,尽说些混账话糟践小姐。”

苏温言指尖猛地一僵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,闷得发慌。

她不怪旁人取笑。

毕竟,她说出去,本就站不住脚。

嫁的是病弱无人在意的二公子,婚期一拖再拖,侯府风波不断,谁都会觉得,她这门婚事,怕是要黄了。
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,伴着丫鬟刻意扬高的声音,刻薄又冷淡,直直扎进院里。

“二小姐倒是清闲,一大早坐在这儿吹风赏景,倒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,严家迟迟不来迎娶,还有心思发呆,也不知羞。”

说话的是苏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碧桃,素来仗着主母威势,在府里横行惯了,对苏温言这个没了生母、又不得老爷疼爱的庶女,向来没半分好脸色。

轻絮立刻上前一步,挡在苏温言身前,沉声道:“碧桃姐姐,说话放尊重些,我家小姐也是苏家正经主子。”

“主子?”碧桃嗤笑一声,斜着眼打量廊上素衣单薄的苏温言,语气满是轻慢,“什么主子?连嫡出的小姐们都去主母跟前伺候,偏她躲在偏院享清闲。婚期拖了这么久,严家连个人影都不见,指不定早就想悔婚了,一个要嫁病公子的,还真当自己是侯府少夫人了?”

“你——”轻絮气得脸色发白,恨不得上去撕烂她的嘴。

苏温言缓缓抬眸,目光清淡,没有怒色,只有一片隐忍的平静,声音轻却稳:“母亲身边忙,你回去伺候便是,不必来我这儿多言。”

她从不与人争执,可越是这般隐忍退让,旁人便越是得寸进尺。

碧桃冷笑一声:“二小姐倒会端架子。主母吩咐了,府里近来开销紧,偏院往后月钱减半,衣裳料子也只能用次等的,炭火也得省着用。毕竟,不知何时才能嫁出去,总不能一直耗着苏家的用度。”

一字一句,字字戳心。

明着是减月钱、省用度,实则就是敲打她、轻慢她、欺她无人撑腰、欺她婚事未定、欺她在苏家无依无靠。

苏温言指尖攥得发白,心口一阵阵发涩发酸,眼眶微微发热,却硬是着自己把眼泪了回去。

她轻声开口,语气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委屈与倔强:“我知道了,你回去回母亲,我都记下了。”

碧桃见她这般逆来顺受,反倒没了继续刁难的兴致,撇撇嘴,扭身带着人趾高气扬地走了,临走前还不忘冷哼一声,满是不屑。

院外脚步声渐远,偏院重归死寂。

轻絮眼圈通红,蹲在廊下,哽咽道:“小姐,她们太过分了……明明是严家出了事耽搁了婚期,凭什么都怪到您头上?凭什么这么欺负您?”

苏温言慢慢低下头,看着自己素净的衣摆,看着被风拂动的菊瓣,良久,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
风更凉了,光依旧薄淡,院角的残菊簌簌落瓣,像她此刻无处安放的心事。

暮春的风掠过定北将军府的飞檐,将晚樱落得满阶都是,粉白一片,反倒衬得翠竹轩里的气氛,愈显沉寂。

殿门闭合,四周再无声响。

严晨安独自立在烛火之下,身形孤直,周身只剩无尽的沉郁与重压。

从今往后,他只能是严文礼。

只能藏起严晨安的所有悲喜,藏起所有脆弱,撑着一身不属于自己的荣光与责任,在这侯府深处,步步为营,强撑到底。

可这份强撑出来的坚定,并未在心底停留太久。

不过片刻,那股压在心底最深处、纠缠了他无数夜的纠结与惶然,便再次翻涌上来,将他整个人牢牢裹住,连呼吸都变得滞涩。

他心中始终缠绕着一团说不清对错的郁结,总觉得空落落的,像是少了什么最要紧的东西。

他真正苦恼的,从来都不是兄长离世的悲痛,也不是撑起侯府的重压,而是这层替兄行事、身不由己的身份。

若没有与苏温言的这门婚约,他本可以坦坦荡荡,做一回真正的自己。

哪怕顶着严文礼的名字,至少不必在情意与责任之间,被到走投无路。

可如今,婚约在身,婚期虽暂搁,却依旧悬在头顶,随时都会被重新提起。

他如何能不愁?

一旦如期与苏温言成亲,入了洞房,朝夕相对,他这顶替而来的身份,必定会在相处之中露馅。

可若是直接退婚,彻底取消这门亲事,对苏温言而言,便是毁灭性的打击。

她本就在苏家受尽冷眼与轻贱,若再被侯府退婚,往后余生,只会被流言蜚语缠得喘不过气,再无半分抬头之。

进也不行,退也不能。

严文礼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,满心都是理不清的乱麻。

他从前千算万算,算过朝堂风波,算过叛军余党,算过侯府安危,却怎么也没料到,事情竟会走到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。

一边是不能拆穿的身份,一边是不能伤害的温柔。

一边是兄长用命换来的大局,一边是无辜女子的一生。

他站在烛火摇曳的殿中,指尖缓缓攥紧,指节泛白,原来最磨人的从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,也不是丧亲之痛,而是这道进则败露、退则害人的死结。

夜色沉沉,这无解的困局,将他整个人吞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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