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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9

夜色浸窗,舒和堂内沉水香轻烟袅袅,暖光柔缓。

苏玉瑶倚在严文礼肩头睡得沉匀,长睫覆着眼睑,严文礼僵立许久,直到她呼吸愈发平稳、彻底陷入深眠,才极轻地松开手,俯身将她平稳抱至软榻,细心掖好锦被。他垂眸望了她片刻,眸底藏着复杂难辨的珍重与避让,旋即转身,玄色衣袍无声扫过地面,一出内室,周身那点温和克制尽数褪去,只剩冷峭沉凝。

廊下风凉,夜露沾衣。

他步履沉稳,径直往外衙书房而去,身姿挺拔如松、气度沉凝如将,与镇国大将军严文礼一般无二——谁能想到,眼前这人,并非那个纵横沙场的大将军,而是比他年幼三岁、自幼被视作药罐子、早已淡出众人视线的严家二公子,严晨安。

行至书房门外,暗处一道身影悄无声息掠出,单膝跪地,声线低沉稳静:“主子。”

此人便是他贴身密卫统领陆峥,身手绝顶、心思缜密,办事从无纰漏,是他唯一可托付生死的心腹。

“进来。”

严晨安沉声一语,推门入内。

书房之内只点一盏羊角灯,昏黄光影摇摇曳曳,四壁悬着兵书舆图,案上剑鞘冷光微闪,一派武将肃穆之气。他落坐主位,指尖轻叩桌面,声线冷淡:“今暗线传回的消息,细说。”

陆峥垂首,语气凝重:“回主子,黑岚峪一带有新线索了——当年大将军出事的真相,查清楚了。”

严晨安眸色微沉。

他与大哥严文礼,虽是一母同胞,却差着三岁年岁。他因早产落地,先天不足,自小气息微弱、骨血孱弱,汤药不离口,靠名贵滋补之物吊着性命,府中太医几度断言他活不过成年。京中人人都知严家有位骁勇盖世的镇国大将军,却无人记得,还有一个药气缠身、弱不禁风的二公子,年岁渐长,他便彻底被世人模糊淡忘,成了京城里最不起眼的影子。

外祖父心疼他骨血孱弱、又恐他在侯府权谋中枉送性命,便暗中托遍关系,寻得一位隐居深山的世外高人,将年仅十岁的他送入山中调养。那高人不仅医术通神,更兼武学韬略,以百草固本、以筋骨练体、以心法强脉,整整八年,将他那副濒临破败的身子,调养得康健硬朗,更传他一身精湛武艺、行军布阵之法。

出山之时,他早已脱胎换骨,身形挺拔、体魄强健,容貌身段与兄长严文礼长得分毫不差,只是性子疏淡、不喜功名,依旧对外装作体弱多病、闲散度,不愿踏入朝堂纷争,只愿安稳度。

可天不遂人愿。

半年多前,边境密信加急送至他隐居的江南别院,信中只寥寥数语,却如惊雷炸响:

镇国大将军严文礼,巡边至黑岚峪,遇伏失踪,尸骨无存。

大哥一生忠勇,镇守北境多年,是大晟军心支柱,更是严家顶梁柱。他此次巡边,本是查到朝中有人私通北狄、贩卖军情、输送军械粮草,证据直指当朝太尉卫承渊。

卫承渊乃是太尉,掌京畿防务,位高权重、党羽遍布,表面忠君爱国,暗地里早已与北狄暗通款曲,许以高官厚禄,只待时机成熟,便里应外合倾覆大晟。

大哥手握他通敌铁证,欲回京面圣揭发,消息却不慎走漏。

卫承渊狠辣决绝,当即篡改军机、假传边境急报,诱大哥改道地势绝险、易攻难守的黑岚峪。

那峪口两侧悬崖壁立,仅一条窄道通行,卫承渊早已买通军中副将,断后援、烧粮草、闭退路,再引北狄精锐伏兵四面围,箭如雨下、滚石焚山,厮整整一,火光冲天,血流成河。

随军将士全数殉国,峪口化为一片焦土。

可翻遍残垣焦尸,始终寻不到严文礼的尸首。

消息传至京师,朝野震动,军心惶惶,卫承渊一党更是蠢蠢欲动,欲借机夺权、清洗严家势力。当今圣上与大哥自幼情深、信任有加,一眼便知其中有诈,却苦于无凭无据、又找不到大将军尸身,不敢断定生死。

一旦“镇国大将军战死”的消息公之于众,北狄必定大举南下,京中武将派系崩塌,内乱必生,大晟江山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
皇帝当即下令:全线封讯、对外只称大将军滞留边关、重伤静养,暗中全力寻人。

就在朝野人心惶惶、动荡不安的第十五,严晨安自江南星夜奔回京师,未入侯府,先入皇宫。

御书房内,君臣密谈一夜。

他坦言身份,坦言山中八年习武强身,坦言自己与大哥容貌身段一模一样、无人能辨;他愿以身代兄,暂居大将军之位,稳住军心、稳住侯府、稳住朝堂,暗中追查大哥下落,揪出卫承渊通敌叛国铁证。

皇帝沉吟整夜,最终含泪应允。

这世间,便只有他二人知晓:回京的不是严文礼,是换了身份、撑起家国的严晨安。

他归来那,一身铁甲,策马入城,身姿气度、眉眼轮廓,与严文礼毫无二致。

无人怀疑,无人识破。

人人只当大将军死里逃生、重伤归来、性子更沉,却不知眼前人,是那个早已被世人遗忘、靠药续命多年、却在绝境之中,替兄守山河的严晨安。

思绪拉回,严晨安指尖微微收紧,声线微哑:“黑岚峪的线索,究竟如何?”

陆峥沉声道:“暗线在峪口西侧密林中,寻到大将军随身玉佩、半幅染血披风,以及一柄断裂的长枪——皆是大将军常年贴身之物。更重要的是,有人亲眼见到,伏击当夜,混乱之中,一道身形酷似大将军的人,被数名黑衣高手带走,去向不明。”

“是生是死?”

“暂未可知。”陆峥摇头。

严晨安霍然起身,灯影在他脸上投下冷峭轮廓,指尖攥得那半块玉佩微微发烫。

黑岚峪远在北境,距京师千里之遥,绝非一夜可达,贸然深夜离府,只会徒惹猜疑,甚至惊动卫承渊布下的眼线。

严晨安缓步走到窗前,望着沉沉夜色,眸色深冷:

“明一早,你替我拟好奏疏,我亲自入宫面圣,向圣上告假旬。对外只说——边关旧伤复发,心悸气弱,需闭门静养,不见外客,不问朝事。”

“明夜子时,我们轻装简行,带最精锐的八个暗卫,换平民装束,悄悄离京。一路昼伏夜行,直奔黑岚峪。”

陆峥心头一震,抬眼凝望自家主子,只见他立在灯影下,身姿挺拔,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决绝。

严晨安缓缓回身,目光锐利如刃,却又裹着一腔压不住的血亲滚烫:

“这一去,不论兄长是被囚、是重伤、还是落入卫承渊之手,我都要把他完好地带回来。”

“生,要见人。

死,也要带他尸骨归乡。”

“属下遵命!”陆峥单膝跪地,声线铿锵,“属下即刻安排路线、备妥行装、换好身份文牒,定保主子一路隐秘周全。”

严晨安微微颔首,目光再度轻轻飘向内宅舒和堂的方向,一瞬柔软,转瞬又覆上冷硬。

“舒和堂那边,加倍布防。我‘养病’期间,任何人不得靠近,夫人若问起,只按我吩咐回——军务劳心,宿在书房静养,不便相见。”

“绝不能让她察觉半分异样,更不能让她卷入这趟险局。”

“属下明白。”

陆峥躬身退下,书房重归寂静。

孤灯摇曳,映着严晨安孤挺的身影。

这一趟北行,千里迢迢,机四伏。

但他别无选择。

兄长落难,家国飘摇,圣上暗中托付,侯府上下安稳,还有那个聪慧通透、让他不敢半分唐突的女子……

他必须去,必须赢,必须把兄长,带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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