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后数,严晨安与陆峥并八名精锐暗卫,换作商旅装束,昼伏夜行,一路向北。
越是靠近黑岚峪,山风便越寒。荒草连天覆野,满目尽是当年战火灾劫后的焦土枯木,断矛残甲散落其间,萧瑟苍凉里,藏着未尽的血腥,与沉埋半载的惊天冤屈。
卫承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。沿途关卡、山林客栈、山道隘口,遍布太尉府死士与眼线,稍有风吹草动,便是围之局。
可每每机将临,总有一道黑影倏忽而过,一支冷箭破空而来。纸条钉于树石壁,字迹清劲利落,只寥寥数字预警,不留名、不留痕,来去如鬼魅。
严晨安数次循迹追猎,皆一无所获,心中惊疑更甚。只当是陛下埋在北境的绝密暗卫,却从未将那神秘援手,与京中深院里的苏玉瑶,扯上半分关联。
一路颠沛,险死还生。足足近十跋涉,他们才真正踏入黑岚峪腹地。
山林深处,草木幽深。一道身着染血旧铠、面容刚毅的汉子,率三名残兵悄无声息拦在路前,长刀出鞘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。
陆峥当即横剑护在严晨安身前,气氛一触即发。
可那人在看清严晨安面容的那一瞬,浑身巨震,长刀“哐当”落地,双膝重重跪倒,声音嘶哑得近乎崩裂:
“二公子……真的是您……”
严晨安微怔,沉声道:“你是?”
“属下右副使秦烈,追随大将军十余年。是将军命属下在此,等候京中来人。”
严晨安心口猛地一紧,声音微颤:“我兄长……他还活着?”
“将军尚在人间,只是……早已不复当年模样。”秦烈喉结滚动,眼底翻涌悲怆,“将军重伤致残,苟延残喘至今,消息全断,半步不敢踏出山林。”
他领着众人转入更隐蔽的崖间密道,七弯八绕,行至一处依山而建的隐秘木屋。屋外残兵暗哨环伺,戒备森严;屋内昏暗湿,药草之气与淡不可闻的血腥交织,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沉疴与隐忍。
榻上斜倚着一道身影,闻声缓缓抬眼。
四目相对。
严晨安瞬间僵在原地,喉间发紧,眼眶骤然发烫。
是他兄长严文礼。
容貌依旧,可那份曾经纵横沙场、睥睨四方的骁勇凛冽,早已被无尽伤病磨得净净。他左腿因当年滚石砸伤、筋骨重创而瘦骨嶙峋,膝骨以下皮肉萎缩,每一步都要咬牙强忍;右臂绵软垂落,筋骨尽断,连抬手都费力。面色苍白如纸,唇间泛着病态青灰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咳喘,肺腑旧伤早已深入骨髓。
“晨安。”严文礼开口,声音轻弱暗哑,每说一字,都要缓上片刻,“你终究还是来了。”
严晨安缓步上前,跪在榻边,声音哽咽难抑:“哥,我来晚了……你怎么会伤成这样?”
严文礼闭上眼,再睁眼时,眼底翻涌着恨意与痛楚,一字一句,将当年真相,缓缓道来。
“那巡边,卫承渊假传北境急报,谎称狄人小规模袭营,诱我改道黑岚峪。我那时已查到他私通狄人、私运军械、贩卖军情,手中握着实据,本欲回京面圣,却没料到,他下手如此狠绝。”
“峪口两侧悬崖壁立,退路早被他买通的副将截断。伏兵四起,箭如雨下,滚石焚山。秦烈与亲兵拼死护我,我身中三箭,肩背遭长刀劈砍,腿骨被滚石砸伤,最后被人推下悬崖,才捡回一条命。”
“坠崖后,我昏迷整整七月,全靠草药吊命。醒后又养伤近半年,腿骨重创未愈,右臂筋骨尽断,肺腑重伤,连骑马持枪都做不到,彻底成了个废人。”
他不是不想回京,是卫承渊满山搜捕,寸步不让。他一旦现身,便会身死无全尸。只能藏于深山,苟延残喘,静待时机。消息隔绝,内外不通,这才让严晨安与陛下,苦寻无果。
说罢,严文礼抬手,用尚能活动的左手,从枕下摸出一只油布包裹的木盒,郑重递到严晨安手中。
“这是卫承渊通敌卖国的全部证据。”他声音沉冷如铁,“与狄人的密信、往来信物、军械清单、买通将领的供词,全都在这里。有了这个,回京便可定他死罪,无可辩驳。”
严晨安双手接过木盒,指尖发烫。
沉甸甸的,是兄长的命,是家国的安稳。
“我带着此物,与你一同回京。”严晨安沉声道,“哥,我们一起回家。”
严文礼苦笑一声,轻轻摇头,目光却轻轻转向南方,声音放柔,带着满心牵挂:
“不说这些了……玉瑶,她还好吗?”
严晨安心头一软,垂眸如实回道:
“嫂嫂安好。只是自你‘沙场失踪’后,性子沉静了许多。“半年前我替你归来,处处模仿你的举止习惯,对外只称边关重伤,她……未曾怀疑,也未曾察觉我是替身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郑重,一字一句,坦荡无愧:
“哥,我守着分寸,从未有过半分逾越,更无半分违逆伦常之举。我替你是为稳住局面,若是你遇害消息传开,朝中必定大乱。”
严文礼看着弟弟,眼底满是欣慰与愧疚,轻轻点头:
“我知道,你素来稳重,如今也学会了以大局为重,大哥甚是欣慰。
那一晚,兄弟二人彻夜长谈。
说过往,说战事,说朝中,说侯府,说细碎常。
没有伐,没有阴谋,只有失散重逢的安稳与暖意。
接下来整整两,山林木屋之间,是难得的平静安宁。
严晨安守在榻边,替兄长换药、递水、煎药,一如幼时那般,安安静静陪在身侧。
严文礼虽行动不便,却也细细叮嘱他朝中应对、兵权执掌、与卫承渊周旋的分寸。
阳光穿过木窗,落在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容上,眉眼相似,气息相依。
失散半载有余,此刻重逢,彼此心底,只剩踏实与心安。是这乱世里,最安稳的片刻团圆。
兄弟二人商定,休整两,便启程返京。
严晨安对外称病闭门静养,此番离京查案本就是深夜私行,无人知晓。卫承渊眼线密布,绝不可暴露行踪,更不能让任何人察觉,这位“抱病在府”的大将军,早已身在北境。
他们都以为,只要隐秘行事、步步谨慎,便可平安返京。
却不知,在他们离开深山、踏上回京小径,行至半途时,卫承渊安在边境的眼线,已然探到踪迹——那位本该在京中抱病静养的“镇国大将军”,正带人秘密南下,直奔京师。
卫承渊只当那一行人里,是当年没死透的严文礼。
他从头到尾,做梦也不知道,世上还有一个与严文礼长得一模一样、早已顶替入京的严晨安。
小径之上,车马轻简前行。
面纱遮容的严文礼坐在车内,与严晨安并肩而坐。兄弟二人相视一眼,眼底皆是安稳。
而百里之外,卫承渊已调集死士精锐,快马加鞭,直奔小径合围而来。
他要在严文礼踏入京城地界之前,半路截,斩草除,永绝后患。
一场无声的截,正悄然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