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火与厮声被远远甩在身后,林间浓烟滚滚,遮天蔽。严晨安伏在马背上,浑身浴血,伤口崩裂的剧痛席卷全身,每一次颠簸都如同筋骨寸断,可他牙关紧咬,一手死死按住腰间藏着罪证的木盒,一刻也不敢停歇。
陆峥纵马紧随左右,一身黑衣浸透鲜血,肩背刀伤深可见骨,却依旧目光锐利,警惕着四周可能出现的追兵。这一场惨烈截,随行弟兄尽数殉国,最终活下来的,只有他们两人。
身后追兵未散,卫承渊的死士必定会循着马蹄痕迹一路追,此刻若是有半分迟疑,便是死无葬身之地。严晨安心中清明,此刻绝不能回镇国侯府,一旦回去,不仅自身难保,还会将苏玉瑶与满府上下拖入绝境。
唯一的生路,唯一能讨回公道、护住大局的地方,只有皇宫。
趁卫承渊的人手尚未反应过来、趁对方还未喘过气,必须立刻入宫,面见圣上,将所有罪证呈上,让帝王主持公道,为死去的兄长、为所有殉国的弟兄,讨一个说法。
两匹快马踏破暮色,风驰电掣般直奔皇城朱雀门,马蹄声急促如鼓,敲碎了长街的寂静。
宫门守卫见二人浑身是血、手持皇家密符,不敢有半分阻拦,当即躬身放行。陆峥翻身下马,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严晨安,一步一踉跄,朝着御书房奋力前行。青石铺就的宫道上,长长的血痕一路蔓延,触目惊心。
严晨安面色惨白如纸,唇瓣泛着青灰,意识早已昏沉飘忽,全凭一股执念强撑着。他脊背依旧挺直,目光死死盯着御书房的方向,哪怕浑身剧痛难忍,也未曾弯下半分。
御书房外内侍见此情景,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冲入殿内通传。
殿内灯火通明,萧景渊正伏案处理朝务,听闻镇国将军浑身浴血闯宫,心头猛地一沉,当即掷下朱笔,大步推门而出。一眼望见浑身是伤、近乎脱力的严晨安,帝王脸色骤变,快步上前伸手扶住。
“快,扶进殿内!即刻传太医,全速赶来御书房!”萧景渊沉声下令,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。
陆峥咬牙撑着严晨安踏入殿中,将他轻轻扶在软榻上倚靠。不等太医赶来,严晨安便颤抖着抬手,缓缓解开腰间层层缠绕的牛皮绳,将那只沾染血污的黑檀木盒取出,双手捧着,艰难递到萧景渊面前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声音嘶哑破碎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,“此盒之内,是卫承渊通敌叛国、私通北境、调兵设伏、谋害重臣的全部铁证。臣与兄长行至离京三十里密林,遭他百名死士围,随行弟兄全数战死,臣兄……,为护臣周全,挡下致命一击,已然遇害。”
他没有半句多余言语,只陈述事实,字字沉重,句句泣血。
话音刚落,紧绷的心弦彻底崩断,连厮、重伤失血、悲痛攻心交织在一起,严晨安眼前一黑,身躯一软,当场昏死在软榻之上,再无半点意识。
萧景渊捧着那只檀木盒,指尖微微发颤,望着昏死过去的严晨安,心头又痛又怒,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冲破腔,缓缓打开木盒。
密信、布防图、粮草交割文书、死士调令尽数摊开,字迹清晰,印鉴确凿,桩桩件件,都将卫承渊的狼子野心、阴狠歹毒展露无遗。他私通敌国,泄露军情,设下死局伏击大将军,屠戮忠良将士,所作所为,罄竹难书。
萧景渊指节攥得发白,指骨泛青,口剧烈起伏,怒火滔天。
他自幼与严文礼相识相知,倚为肱骨心腹,委以重兵,镇守北境,护大靖江山安稳。此人忠勇无双,骁勇善战,一生为国征战,从未有过半分私心,到头来,竟惨死在奸臣暗算之下。
一代镇国大将,没有死在沙场对敌之手,反倒死在自己人布下的死局里,何其可悲,何其可恨。
帝王闭目深吸,再睁眼时,眼底只剩沉冷如冰的决断。
国不可一无将,北境守军向来只服严家,如今大将军遇害,消息一旦外泄,军心必定大乱。北境敌国本就虎视眈眈、蠢蠢欲动,若是得知主帅惨死、朝中内乱,必定会趁机举兵来犯,边境战火一燃,江山动荡,国本动摇,后果不堪设想。
当务之急,只有四个字——。
绝不能让严文礼的死讯传出半分,绝不能让卫承渊有机会勾结外敌、煽动军心,更不能给对方任何反扑逃窜的余地。必须不动声色,暗中调兵,以最快速度拿下卫承渊,控制其府中势力,收缴兵权,封锁所有与北境往来的通道,将这场祸乱,彻底扼在摇篮里。
萧景渊抬手,对着暗处暗卫低声下令,调遣禁军封锁太尉府四周,严控城门,切断内外往来,只待一声令下,即刻擒拿逆臣。
恰在此时,太医匆匆奔入殿内,躬身行礼后立刻上前施救,施针止血、敷药包扎,忙作一团。萧景渊站在一旁,面色沉冷,周身寒气慑人,一言不发,眼底意却早已翻涌成海。
卫承渊仓皇奔出太尉府密道,心腹亲信牵来快马,一行人顾不得收拾金银细软,只想着快马加鞭冲出京城,直奔北境投靠敌国。他一身紫袍凌乱,冠带歪斜,往里权倾朝野、阴鸷沉稳的权臣气度荡然无存,只剩丧家之犬般的仓皇与恐惧,马鞭狠狠抽打马身,疯了一般朝着城门方向狂奔。
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跑,跑得越远越好,只要逃出京城,只要抵达北境,便能苟全性命,后再卷土重来。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萧景渊的动作,比他预想中快上百倍。
早在卫承渊收到消息、心生叛逃之意前,萧景渊便已暗中调遣京城禁军精锐,分三路合围:一路封锁所有城门,严禁任何人私自出城;一路围堵太尉府前后街巷,布下天罗地网;一路快马直奔城郊官道,截断所有外逃路径。
帝王早已算准他狗急跳墙、必定叛逃,分毫机会都不曾留给这个通敌叛国的逆臣。
卫承渊一行快马刚奔至城郊十里长亭,前方道路便被密密麻麻的禁军死死堵住,甲胄寒光凛冽,长枪林立,旌旗蔽,为首禁军统领横刀立马,面色冷厉,声如洪钟。
“逆臣卫承渊,陛下有令,即刻束手就擒,胆敢反抗,格勿论!”
卫承渊勒住缰绳,骏马人立而起,长嘶不止。他环顾四周,前后左右皆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,退路尽断,翅难飞。身边寥寥几名亲信吓得面无人色,浑身发抖,哪里还有半分战力。
他想拔剑反抗,可双手止不住颤抖,心力交瘁之下,连握剑的力气都所剩无几。身边亲信见大势已去,纷纷丢盔弃甲,跪地投降,无人再愿为他卖命。
禁军蜂拥而上,牢牢锁住卫承渊的四肢脖颈,将他狠狠按倒在地。这位风光半生、权倾朝野的太尉,此刻衣衫染尘、发髻散乱,狼狈不堪,再无半分往荣光,如同一条丧家之犬,被禁军拖拽着,押回京城,直接打入天牢,重兵把守,严防死守。
铁窗紧闭,镣铐沉重,阴暗湿的死牢之中,卫承渊瘫倒在枯草之上,满心皆是悔恨与不甘,却再也无力回天。
而皇宫之内,软榻之上的严晨安,依旧深陷昏迷,整整昏睡了四天四夜。
太医夜不离左右,施针、喂药、敷治伤口,以名贵药材吊住他的性命,总算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萧景渊每都会亲自前来探望,守在榻边,神色沉重,既心疼这位忠良之后,又感念严家满门忠烈,更为严文礼的惨死扼腕叹息。
四天之后,晨曦透过窗棂洒入殿内,暖光落在严晨安苍白的面颊上。
他指尖轻轻一动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视线模糊,浑身剧痛入骨,伤口结痂之处牵扯着皮肉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,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兄长临终的嘱托、密林里的厮、弟兄们的惨死,一幕幕画面交织,让他心口剧痛难忍,眼眶瞬间泛红。
“醒了……你终于醒了!”
萧景渊见他睁眼,快步上前,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欣喜与宽慰,连忙招手让太医上前诊脉。
太医搭脉片刻,躬身行礼,面露喜色:“陛下,将军脉象已稳,气血渐复,性命无碍,只需静心静养,便可慢慢痊愈。”
萧景渊悬了四天的心,终于彻底落下,重重松了一口气。
严晨安喉咙涩,声音嘶哑微弱,艰难开口,第一句便问:“陛下……卫承渊……”
他放心不下,哪怕昏迷不醒,心底念的依旧是这个残害兄长、屠戮忠良的奸臣。
萧景渊望着他,沉声道:“你安心养伤,不必挂心。卫承渊仓皇叛逃,刚出京城十里,便被禁军生擒,现已打入天牢死囚室,铁索加身,翅难飞。他通敌叛国、谋害大将、屠戮将士,桩桩罪行铁证如山,朕绝不会轻饶,必定以国法严惩,为你兄长,为所有死去的将士,讨回公道,以慰忠魂。”
一语落地,严晨安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,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,混着伤口的痛楚,化作无尽的悲痛与释然。
兄长的仇,弟兄们的仇,总算有了着落。
奸臣落网,国法昭彰,苍天有眼。
他沉默片刻,强撑着虚弱的身体,微微起身,对着萧景渊躬身行礼,声音虽弱,却字字坚定:“陛下,臣有一事相求,求陛下恩准。”
“你说,但凡朕能做到,无不答应。”
“臣想前往天牢死牢,见卫承渊一面。”严晨安抬眼,眼底翻涌着刻骨恨意,“臣想亲自问他,为何身居高位,不思报国,反倒通敌叛国;为何残害忠良,痛下手,置我兄长于死地。臣要亲耳听他认罪,亲眼看他伏法。”
萧景渊看着他眼底的恨意与悲痛,心中了然,没有半分迟疑,当即点头:“朕准了。朕会派侍卫随行护你周全,只是你伤势未愈,不可动气劳神,万事以身体为重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当午后,伤势稍缓的严晨安,身着素衣,由陆峥搀扶着,缓步踏入天牢深处。
死牢阴暗湿,霉味与血腥味交织,寒气刺骨,甬道狭长,两侧皆是重刑犯,哀嚎声不绝于耳。越往深处,越是死寂,直至最尽头一间独立囚室,重兵把守,戒备森严——这里,便是卫承渊的关押之处。
牢门被禁军缓缓打开,铁锁碰撞发出刺耳声响。
严晨安迈步走入,目光直直落在囚室之中,那个披头散发、衣衫破烂、戴着沉重镣铐的男子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
仇人见面,分外眼红。
卫承渊抬眼,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严晨安,先是一愣,随即发出一声凄厉又癫狂的冷笑,笑声嘶哑,充满不甘与怨毒。
“严晨安……真是好手段。”卫承渊撑着身体,靠在石壁上,死死盯着他,“我卫承渊一生筹谋,算尽人心,从未失手,到头来,竟然栽在一个严家病弱公子手里。人人都道你自幼体弱多病,常年用药吊着性命,不问政事,不问兵权,温顺无害,原来全是假象,你藏得太深,瞒过了全天下人,连我都被你耍得团团转。”
他字字咬牙,满心皆是不甘,自己半生算计,竟败在了一个从不被他放在眼里的人手中。
严晨安站在牢门前,周身寒气凛冽,双目赤红,刻骨的恨意几乎要破体而出,声音冷得像冰,一字一句,砸在卫承渊心上。
“你身居太尉高位,手握重权,食君之禄,却不思忠君之事,不念江山社稷,不念百姓安危,反倒勾结敌国,通敌叛国,出卖军情,残害忠良,你所作所为,罄竹难书,本就罪该万死,死有余辜!”
“我兄长,一生为国征战,镇守北境,血染沙场,护大靖边境安稳,护万千百姓平安,他一生忠勇,从未有过半分私心,却被你暗中设伏,狠下手,惨死在归家途中,连最后一步都没能踏入京城。”
“那些追随他的旧部、暗卫,个个忠勇,个个赤诚,尽数被你的死士屠戮,葬身火海,尸骨无存。”
严晨安口剧烈起伏,恨意滔天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,字字泣血:“我恨不得将你五马分尸,扒皮抽筋,以你的血,祭奠我兄长的在天之灵,祭奠所有因你而死的忠魂!你落到今这般下场,是你咎由自取,是天道轮回,不爽!”
卫承渊听完,闭上双眼,良久,发出一声疲惫又绝望的叹息。
他输了,输得彻彻底底,无话可说。
谋逆叛国,残害大将,无论哪一条,都是诛九族的死罪,如今身陷囹圄,再无翻身可能,再多不甘,也只剩认命。
“成王败寇,我无话可说。”卫承渊声音低沉,“只是我到死都想不到,严家竟藏着你这样一个人物。
严晨安冷冷看着他,再无半分多余言语。
恨意已泄,公道在即,再多对话,也换不回兄长的性命,换不回那些死去弟兄的性命。
他转身,不再看卫承渊一眼,步履沉重地走出死牢。
阳光落在身上,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,兄长的音容笑貌、临终嘱托,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,字字千钧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从死牢回到皇宫寝宫,严晨安静坐良久,心绪渐渐平复。
卫承渊一案,尘埃落定,奸臣就擒,罪证确凿,不便会依法处置,大靖江山安稳,北境无虞,军心稳固,一切都重回正轨。
这场席卷京城的风波,总算告一段落。
而他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
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欢笑、体弱闲散的严家二公子严晨安,从今往后,他只能是镇国大将军严文礼,顶着兄长的身份,活在世间,扛起严家的荣辱,扛起北境的兵权,扛起兄长用性命托付的一切。
如今,他再也做不回严晨安,双生身份,一生伪装,一世隐瞒,前路漫漫,步步皆是煎熬。
萧景渊看着他神色沉重,缓步上前,拍了拍他的肩头,沉声道:“朕知道你心中苦楚。朕已下旨,对外宣称你密林遇袭,重伤静养,近便可返回镇国侯府休养,一切如常,无人会察觉异样。”
“严家不能倒,大将军不能‘死’,北境军心不能乱,侯府安稳,必须守住。”
严晨安躬身行礼,声音沉稳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:“臣明白,臣定会守住秘密,以严文礼的身份,好好活下去,护侯府周全,护江山安稳,不负兄长所托,不负陛下信任,不负所有死去的人。”
夕阳西下,余晖染红皇宫宫墙。
严晨安站在窗前,望着镇国侯府的方向,目光沉重而坚定。
风波已平,奸臣伏法,可属于他的隐忍人生,才刚刚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