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早已弃了平坦官道,转道离京三十里的苍莽密林小径。此路荒僻难行,荆棘丛生,唯有猎户与军中暗卫偶有涉足,隐蔽至极,本是最稳妥的归途,谁也未曾料到,千里之外,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。
此行人手极少,算上严家兄弟二人,统共不过十八人。八名精锐暗卫,七名严文礼自北境带回的旧部老兵,再加陆峥与秦烈两员心腹,再无旁人。为掩人耳目,一行人轻装简行,昼伏夜出,白藏于密林深处的树洞石坳闭目养神,只待天色昏黑再动身,半点踪迹不敢显露。沿途不敢燃起半缕烟火,仅以饼冷水果腹,一路走得谨慎而艰难。
严文礼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兵服,头罩一顶宽檐长帽,帽檐压得极低,将眉眼数遮掩,全程垂首缄默,不与任何人对视,半分真容绝不外露。他腿骨伤重未愈,肺腑又遭烟火侵损,每走一段便忍不住低声咳喘,右臂虚软无力,连握剑都难,却始终脊背挺直,强撑气力跟在严晨安身侧,不肯吐半句苦楚,更不愿拖累众人半步。
暮色渐沉,林间光线愈发昏晦。众人借林木长势与山石方位辨路,步履轻缓,不敢高声言语,更不敢四处张望暴露身形。秦烈手持短刀,不时拨开身前拦路的枝桠荆棘,走在队伍外侧警戒四周;陆峥紧随严家兄弟身后,目光锐如鹰隼,半点风吹草动都不敢松懈,随时准备迎击突发变故。
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再翻过两座山头,行完这最后一段野径,便能踏出密林,望见京城城门,便能平安返回镇国侯府,将卫承渊通敌叛国的铁证呈于御前,洗清一身沉冤,让严文礼堂堂正正立于阳光之下,重回朝堂,重整北境军心。
而此刻,千里之外的京城,太尉府深处密室之中,灯火昏沉,气氛阴寒刺骨。
卫承渊端坐紫檀木椅之上,一身紫袍未脱,指尖轻叩桌面,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鸷冷厉。他身前立着两名黑衣亲信,垂首躬身,大气不敢出,只静候吩咐。
“密林中的人手,都安排妥当了?”卫承渊开口,声音低沉冷硬,不带半分温度。
左侧亲信立刻躬身回话:“回太尉,一百名精锐死士早已按您的吩咐,埋伏在苍莽密林必经的峡谷小道,前后路口皆以巨木乱石封死,布下天罗地网,只等严文礼一行人入谷,便即刻合围绞,绝不留一个活口。”
卫承渊眸色一沉,冷声道:“切记,不必留活口,不必生擒,直接斩,尸骨就地焚毁,不留半点痕迹。黑岚峪那一役让他侥幸逃生,已是我最大疏漏,这一次,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。”
“属下明白!”亲信应声,“死士们皆已领命,下手绝不留情,定让严文礼葬身密林,尸骨无存。”
“他此次悄然离京,身边人手寥寥,不足为惧。”卫承渊唇角勾起一抹狠戾笑意:“算他有通天本事,身陷重围,以一敌百,绝无生还可能。你亲自前去坐镇后方,盯紧,事成之后,立刻回府复命,不得有误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
两名亲信躬身行礼,转身快步退出密室。房门轻合,室内再度归于死寂。卫承渊独坐椅中,望着跳动烛火,眼底意翻涌如浪。
严文礼一不死,他通敌叛国、构陷忠良的罪证便随时可能公之于众,严家一不倒,他在朝中便永无独掌大权之。当年黑岚峪没能将他彻底除去,已成心腹大患。
这密林截,便是他为严文礼备好的最终死局。
而密林之中,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一行人,已然踏入了死士布下的埋伏圈。
骤然之间,破空锐响撕裂林间寂静!密密麻麻的冷箭自参天古木后狂射而出,如暴雨倾盆砸向队伍,粗枝绿叶被箭支射得簌簌断裂,木屑与尘土瞬间飞溅四起。猝不及防的突袭,让本就人数单薄的队伍,瞬间坠入绝境。
“有埋伏!保护将军!”
陆峥厉声暴喝,腰间长剑瞬间出鞘,横挡在严晨安身前。箭支狠狠撞在剑脊之上,迸溅点点火星,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,几欲握不住剑柄。
黑衣死士自草木暗处蜂拥而出,前后路口早已被堵死,进退无路。显然,对方提前摸清了他们的潜行路线,筹谋已久,铁了心要将他们尽数绞在这片荒林之中,不留全尸,不留活口。
严晨安心头骤然沉至冰底。
他们人手本就不足,敌我兵力相差十倍有余。暗卫皆是以一敌十的精锐,可面对水般涌来的死士,依旧双拳难敌四手,连周旋突围的余地都荡然无存。
“护住二公子!护住将军!”
秦烈挥刀狂劈迎面而来的箭雨,嘶吼着将几名旧部老兵聚拢,以身躯结成盾阵,死死挡在严家兄弟身前。刀锋早已与箭支碰撞得卷刃变形,鲜血顺着臂弯不断淌落,浸透衣料,他却半步不退,双目赤红,死死盯着围而来的死士。
林间寒风骤起。严文礼强撑着腿上剧痛站稳身形,长帽之下呼吸急促,咳喘连连,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周身沉稳气度不改,仍是当年坐镇北境、威震四方的大将军风骨。他虽重伤在身,无法持刀拼,却目光沉静,不见半分慌乱,只牢牢守在严晨安身侧,不愿成为弟弟的累赘。
死士冲之势愈发猛烈,兵刃相撞的刺耳脆响瞬间响彻山林,金属交击之声连绵不绝。鲜血溅洒在满地腐叶青苔之上,染红了整片林地。
八名精锐暗卫拼死抵挡,刀光剑影之中,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之中。有人身中数刀,依旧死死抱住死士双腿,不肯松手;有人被长枪贯穿膛,仍拼尽最后力气挥刀斩下敌首,直至气绝倒地,身躯都未曾弯下半分。不过片刻,八名暗卫便折损大半,仅剩三人浑身浴血、气息奄奄,依旧持刀死守,不肯后退一步。
严晨安长剑狂舞,剑风凌厉,周身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,赤红一片。他退一批又一批死士,肩头、小臂接连被利刃划伤,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渗血,力道渐渐不支,脚步也开始虚浮发软,可他依旧死死守在严文礼身前,不肯让死士靠近半分。
一名死士借着林木遮掩,悄无声息绕至他身后,长刀紧握,招式阴狠决绝,直刺他后心要害——避无可避!
“晨安!躲开!”
严文礼目眦欲裂,全然不顾腿骨伤筋动骨的剧痛,拼尽全身力气踉跄飞扑上前,用自己的后背,硬生生挡下了这致命一刀。
利刃透甲而入,深深扎进脊背要害,鲜血瞬间喷涌而出。
“哥——!”
严晨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,撕心裂肺的嘶吼震得林间飞鸟四散惊飞。他猛地转身,伸手稳稳托抱住向前倾倒的兄长,屈膝半跪在地,将严文礼轻轻揽在怀中。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,痛得无法呼吸。
严文礼闷哼一声,身躯剧烈一颤,一口鲜血喷溅而出,染红了身前衣袍,也染红了严晨安的衣襟。冲撞之间,他头上的宽檐长帽跌落在地,露出那张苍白却依旧刚毅沉稳的面容,眉眼清俊,带着军人独有的硬朗。本就肺腑重创、旧伤缠身,这一刀直损心脉,生机飞速溃散,他再也支撑不住,软软靠在严晨安臂弯之中。
“哥,你撑住,我带你走,我带你走出这片林子,我们马上就到家了。”严晨安双臂紧紧环着兄长,声音颤抖哽咽,泪水混着血水从眼角滚落,一滴滴砸在严文礼苍白的脸颊上,“就差一点,真的就差一点,我们就能回侯府,就能见嫂嫂,就能扳倒卫狗贼……”
严文礼靠在他怀中,呼吸沉缓微弱,每一次吐纳都带着血沫,却字字清晰、语速平稳、语气郑重,没有半分断续破碎。军人刻入骨髓的铁血意志,撑着他最后一丝神智。他左手缓缓抬起,死死攥住严晨安的手腕,力道极轻,却坚定如铁,目光牢牢锁住与自己容貌无二的弟弟,一字一句,清晰有力,沉如千钧。
“晨安,听我说,我撑不住了,不必再费力气救我。”
“你要继续顶替我,以镇国大将军的身份活下去。”
“永远不要告诉玉瑶我死了。”
“让她一辈子安稳度,不受生死别离之苦。”
“替我爱她,护她一生周全,守着侯府,照顾好爹娘。”
“严家的荣辱,北境的旧部,朝中大局,卫承渊的罪证全都交给你了。”
他抬起尚能微动的右手,轻轻抚过严晨安的眉眼,指尖带着最后一丝温热,温柔得像幼时替他擦去眼泪那般。眼底没有半分恐惧,只有对苏玉瑶的满心牵挂,与对弟弟的全然托付。
“答应我,做到这一切,不要让我失望。”
严晨安半跪在地,稳稳托抱着兄长,上身微微俯身,额头轻轻抵着严文礼的眉心,泣血嘶吼,字字起誓,声声泣血。没有半分多余动作,每一句都沉如磐石。
“我答应你,哥!我全都答应你!”
“我替你活,替你护嫂嫂一世安稳,永远不告诉她真相!”
“我替你报仇,替北境的兄弟报仇,守住侯府,守住北境旧部,绝不违背!”
“此生此世,绝不负你所托!”
得到承诺的那一刻,严文礼缓缓勾起一抹极轻极浅的笑意,目光轻轻望向密林外京城的方向,似是望见了侯府庭院里,那个倚门等待、盼他归家的女子。他指尖轻轻垂落,双眼缓缓闭合,再无一丝气息。
纵横北境、护国安邦的镇国大将军严文礼,终究死在了离京城仅三十里的密林之中,死在了归家的最后一程,死在了他最疼爱的弟弟怀中。
“大哥——!!!”
严晨安发出一声近乎野兽濒死的咆哮。悲痛、悔恨、愤怒、无力,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炸开,席卷全身,五脏六腑皆被撕裂般剧痛。他恨自己轻信密林隐蔽,恨自己未能多加防备,恨自己人手单薄无力护兄,恨自己只差一步便能带他归家,却终究功亏一篑,恨自己无能至极,连血脉至亲都护不住。
滔天恨意与悲痛之下,他周身血气翻涌,双目赤红如血,长剑拄地,缓缓起身,浑身散发出毁天灭地的意,便要冲入敌阵拼死搏。
“二公子!不可冲动!”秦烈浑身浴血,拼至他身前,死死拉住他的衣袖,声音嘶哑泣血,“将军已去,我们不能再失了你!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,必须活下去,完成将军遗愿!”
余下四名老兵也拼死聚拢过来,人人身上带伤,兵器残破,却个个眼神决绝,视死如归。
“二公子,密林已被围死,不可恋战!”
“我们弟兄断后,拼死为你出一条生路,你速速突围回京!”
“替将军报仇,替死去的弟兄们报仇!”
严晨安红着眼眶,咬牙嘶吼:“要走一起走,我绝不丢下你们!”
“走不了了!”秦烈暴喝一声,眼底燃着赴死烈火,“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,今便用这条命报恩!你带着罪证,带着将军的心愿走,我们断后阻敌,绝不让死士追上前一步!”
四名老兵齐齐应声,持刀转身,悍不畏死冲向围拢而来的死士群。刀光起落,以血肉之躯死死缠住敌军,厮声、怒吼声、兵刃入肉声混作一团。有人身受重伤,便死死抱住死士一同倒地,用身躯拖住敌人脚步;有人兵器断裂,便赤手空拳扑上前,咬断敌人咽喉,直至倒地咽气,都未曾后退半步。
陆峥也持刀死守在侧,肩背多处负伤,依旧浴血拼,为严晨安牢牢守住身后退路,高声喝道:“二公子,快走!再晚就来不及了!我替你挡住左侧,你往林外冲,直奔京城!”
严晨安望着眼前以命相护的旧部与心腹,泪水汹涌而出,心如刀割。他知道,自己不能任性,不能辜负所有人以命换来的生机,更不能辜负大哥临终的托付。
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怀中兄长冰冷的身躯,小心翼翼将严文礼平放在林间燥的腐叶之上,扯下自身外袍轻轻盖在他身上,指尖轻轻拂过兄长紧闭的双眼,低声哽咽:“哥,等我,我定会回来接你归家,定会为你报仇雪恨。”
说罢,他攥紧腰间藏着罪证的木盒,长剑紧握,不再犹豫,借着老兵与陆峥拼死断后的空隙,足尖点地,朝着密林外侧全力疾驰而去。
身后厮声渐渐远去,烈火燃起的浓烟在林间升腾,那是老兵们引燃枯木断后,以熊熊火墙挡住死士追兵。隐约间,还能听见秦烈与弟兄们最后的嘶吼,字字句句,皆是托付与期盼。
严晨安一路狂奔,身上伤口剧痛,心中悔恨与悲痛交织,泪水被林间狂风肆意吹散。他不敢回头,不敢停留,只朝着京城的方向拼命奔逃。身后是弟兄们的尸骨与鲜血,身前是要用一生背负的诺言与重任。
在陆峥与残余旧部以命相护之下,他终究成功冲出密林重围,活了下来。
风掠过林间,卷起满地血沫与烟尘。
从这一刻起,世间再无严晨安,只有活着归来、隐忍负重、代兄活下去的镇国大将军——严文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