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贴出去之后,江陵城安静了三天。
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,是一种奇怪的安静。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,铺子还是照常开,炊饼还是照常卖,但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几分,像是在等什么。等什么呢?谁也说不清楚。就像暴风雨来之前,空气又闷又,树叶一动不动,狗都趴在地上不叫唤。你知道要来了,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,从哪儿来。
第四天,有人来应征了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。他们站在军营门口,排成一条长队,从营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口。有年轻小伙子,有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还有几个五十多岁的。老王头不在里面,他的炊饼摊子还支在城门口,但今天收摊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——他的小儿子站在队伍里,十七岁,瘦得像竹竿,但腰挺得很直。
韩虎站在营门口,一个一个地看,一个一个地问。问名字,问年纪,问会不会打猎,会不会骑马,会不会使刀。大多数人都不会。他们只会种地,只会打铁,只会编筐,只会猪。但他们都来了。
“你为什么要当兵?”韩虎问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。年轻人穿着一身破衣裳,膝盖上打着补丁,手上全是茧子,是种地磨出来的。
“因为殿下说了,”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眼睛很亮,“该来的总会来。来了,就得有人挡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但怕也得来。俺爹说了,殿下替咱们挡了那么多,轮到咱们替殿下挡了。”
韩虎看了他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进去吧。”
队伍慢慢地往前移动。一个,两个,三个。有兄弟俩一起来的,哥哥拉着弟弟的手,弟弟的手心里全是汗。有父亲送儿子来的,站在营门口不肯走,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里面,站了很久,然后抹了一把脸,转身走了。
天黑的时候,韩虎拿着名单来找林昭。名单上写着四百三十七个名字。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着年纪、住址、会什么。大多数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,最小的十六岁,跟林昭同岁。
“殿下,”韩虎的声音有些哑,“今天来的人,比上个月多了一倍。”
“因为他们知道,该来了。”林昭接过名单,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“训练的事,你来安排。线膛枪优先给年轻人,他们学得快。燧发枪给年纪大的,用起来简单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不要急。三个月之内,把他们练出来就行。”
韩虎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林昭坐在书房里,看着那份名单。四百三十七个名字。四百三十七个活生生的人。他们有爹有娘,有老婆有孩子,有地要种,有家要养。但他们来了。因为他们觉得,该来了。
他把名单收好,吹灭了灯。
八月的楚地,是最忙的时候。地里的稻子熟了,金灿灿的一大片,风一吹,像海里的浪。百姓们天不亮就下地,天黑了才回家,午饭就在地头上吃,一罐稀饭,几个杂面馒头,就着一碟咸菜。今年的收成比去年还好,一亩地能打三百斤稻子,比刘文成在的时候多了整整一百斤。一百斤粮食,够一个人吃两个月。够一个孩子少饿两个月肚子,够一个老人多活两个月。
林昭也下了地。他不是做样子,是真。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光着脚踩在泥水里,弯腰割稻子。他不会割,割得很慢,一镰刀下去,稻茬留得老长,韩虎跟在他后面,偷偷把他留下的稻茬再割一遍。
“殿下,”韩虎忍不住了,“您还是回去吧。这点活,末将来就行了。”
“怎么?嫌我得慢?”
“不是慢,是——您看您割的,稻茬留这么长,浪费粮食。”
林昭低头看了看,确实留得长。他笑了。
“那你教我。”
韩虎没办法,只好手把手地教。怎么握镰刀,怎么抓稻秆,怎么下刀,怎么省力。林昭学得很认真,割了几把之后,果然好多了。虽然还是比韩虎慢,但至少稻茬没那么长了。
田埂上,青禾提着一罐凉茶走过来。她穿着一身旧衣裳,头发用布巾包着,脸上晒得红扑扑的。她把茶倒进碗里,一碗递给林昭,一碗递给韩虎,剩下的分给地里的其他人。
“殿下,”她蹲在田埂上,看着林昭割稻子,“您割得比昨天好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昨天您割的,猪都不吃。今天割的,猪能吃了。”
韩虎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。
林昭看了青禾一眼,青禾憋着笑,脸更红了。
“行,”林昭也笑了,“进步了就好。”
他继续割稻子。太阳晒在后背上,辣的,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,掉在泥水里,看不见了。他的手磨出了水泡,镰刀柄上沾着血,他也不管。他想,楚地的百姓,年年都是这么过的。面朝黄土背朝天,一年到头,就盼着这几天。这几天收成好,一年就好。这几天收成不好,一年就难了。
他现在是他们的王了。他不能让他们的子再难回去。
九月,沈道长从交趾回来了。
他走的时候是五月,回来的时候是九月,整整四个月。去的时候三十个人,三十匹马,回来的时候还是三十个人,但马少了五匹——累死了三匹,摔死了两匹。路太难走了,有些地方本就没有路,马走不了,只能用人背。
但煤拉回来了。整整三千斤,乌黑发亮的煤,装在筐里,用马驮,用人背,一点一点地从两千里外运回来。
沈道长瘦了,也黑了,脸上晒得脱了一层皮,嘴唇裂,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“殿下,”他跪在林昭面前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煤找到了。整座山都是。够咱们烧一百年。”
林昭把他扶起来。
“起来。别跪。人没事就好。”
沈道长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煤,递给林昭。这块煤比他上次带回来的还好,乌黑发亮,断口处闪着油光,像一块黑色的玉石。
“殿下,这煤,好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昭接过煤,在手里掂了掂,“路的事,我想办法。你先休息,养好身子。”
沈道长摇了摇头。
“殿下,老道不累。老道就想看看,那个蒸汽机,到底能不能用煤烧起来。”
林昭笑了。
“能。已经烧起来了。孙师傅做的,转得很好。”
沈道长的眼睛更亮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你去工坊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沈道长转身就跑,六十岁的人了,跑得比年轻人还快。
林昭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。
九月底,第一批用蒸汽机驱动的锻锤开始试运行。
锻锤很大,比水力锻锤大两倍,锤头有三百斤重,一锤下去,地面都在抖。蒸汽机带动飞轮,飞轮带动曲轴,曲轴带动锤头,一上一下,一上一下,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赵铁柱站在锻锤旁边,光着膀子,手里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。他把铁坯放在砧子上,锻锤砸下来,“咚”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铁坯扁了一点。他又翻了个面,锻锤又砸下来,“咚”的一声,铁坯又扁了一点。翻面,砸。翻面,砸。十几下之后,一块铁坯就变成了一块铁板。以前用手工打,要打半天。现在用蒸汽锻锤,一盏茶的功夫能打几十块。
赵铁柱看着那块铁板,愣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轰隆隆转着的蒸汽机,忽然笑了。他笑得很大声,笑声盖过了机器的轰鸣声。
“殿下!”他喊道,“这东西,太厉害了!”
林昭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厉害吧?”
“厉害!太厉害了!”
“那以后,造枪的事,就交给你了。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。
“殿下,孙师傅——”
“孙师傅年纪大了,不能老让他重活。你年轻,你来。孙师傅教你,你学着。学好了,你就是楚地最好的铁匠。”
赵铁柱的眼眶红了。他蹲在地上,摸着那块还发烫的铁板,手指被烫了一下,也不缩回来。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俺以前就是个打铁的。在刘文成手下,连饭都吃不饱。您给了俺饭吃,给了俺活,现在又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俺。俺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好好就行。”
赵铁柱使劲点了点头。
他站起来,走到锻锤旁边,夹起另一块铁坯,开始活。
“咚”,“咚”,“咚”。声音很响,很稳,像心跳。
十月,第一批用蒸汽锻锤打造的线膛枪下线了。
这批枪比以前的更好。枪管更直,膛线更均匀,射程更远,精度更高。孙铁匠拿着一支枪,翻来覆去地看,嘴里啧啧称奇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以前做一支枪,要半个月。现在有了蒸汽机,三天就能做一支。而且做得更好。”
“三天一支,一个月十支。太慢了。”
孙铁匠愣了一下。
“殿下,这已经很快了——”
“还不够快。”林昭打断了他,“我要一天十支。”
孙铁匠不说话了。他在想,一天十支,怎么可能?但他没有说不可能。因为殿下说的,很多事一开始都觉得不可能,最后都做到了。
“殿下,老奴试试。”
“不是试试,是做到。”林昭看着他,“需要什么,跟我说。要人给人,要钱给钱,要东西给东西。但年底之前,我要看到一天十支。”
孙铁匠咬了咬牙。
“是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殿下,老奴有一件事想问您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您造这么多枪,是要打谁?”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谁也不打。但谁要来打我们,我们有枪。”
孙铁匠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。
林昭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。远处,田野里的稻子已经收完了,地空着,等着种冬小麦。再远处,是山。山的那边,是苍原州。苍原州的那边,是帖木儿。帖木儿的手下,有十万骑兵。
他在想,十万骑兵,一人一把刀,一人一匹马,从苍原州冲过来,要多久?一个月?二十天?还是更快?他的火,只有五千人。五千对十万,能打吗?能。但会死很多人。死很多人,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事。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枪要继续造,兵要继续练,工坊要继续扩。越快越好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,铺开一张纸,开始写。写的是明年春天的计划。扩军工,修铁路,开煤矿,练新兵。一件一件,写得很详细。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放下笔,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他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远处,工坊里还有机器在响,轰隆轰隆的,像闷雷。那是蒸汽机的声音,是楚地的心跳。
他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梦里,他看到一片很大的草原。风吹过来,草低下去,露出远处黑压压的一片。是骑兵。成千上万的骑兵,骑着马,举着刀,朝他冲过来。他想跑,但脚动不了。他低头看,发现自己站在一堵墙上。不是城墙,是铁做的墙。黑乎乎的铁,又厚又硬。骑兵冲到墙前面,刀砍在墙上,崩断了。马撞在墙上,摔倒了。他们过不来。
他在梦里笑了。
第二天醒来,枕头湿了一块。不是汗,是泪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哭。也许是因为梦里的那堵墙。也许是因为那些撞死在墙上的骑兵。也许是因为——他终于不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