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驾崩的消息,是在五月初十的夜里传出来的。
林昭记得很清楚,那天晚上没有月亮。他从皇宫出来之后,一直没有睡,坐在楚王府的书房里,对着墙上那张地图发呆。那张地图是他自己画的——朝阳洲、暮云洲、炎砂洲、新林洲、翠玉洲,七大洲的轮廓虽然不够精确,但已经能看出个大概。楚地只是朝阳洲东南角一个小小的点,小到在地图上几乎看不见。
他在想皇帝说的话。“这个天下,交给你了。”
交给他?怎么交?他现在连楚王府的大门都不敢出,外面全是禁军,明面上是保护,实际上是监视。大皇子的人,二皇子的人,三皇子的人,三拨人把楚王府围了三层,各怀鬼胎,谁也不想让他先动。
陈渊坐在他对面,手里捧着一杯凉茶,已经凉透了也没喝。他的脸色很差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嘴唇裂,像是在嘴里含了一把沙子。从宫里回来之后,他就一直这样,不说话,也不动,就那么坐着。
“先生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大皇子会动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快了。”林昭把地图收起来,叠好,放进抽屉里,“父皇活着的时候,他不敢。父皇没了,他什么都敢。”
陈渊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敲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他在想什么,林昭能猜个大概。陈渊以前是大皇子的人,知道大皇子的手段。那个人看着粗豪,实际上心细如发,狠起来比谁都狠。他在安陆耗了那么久,不是因为打不过,是因为不想背上“弟”的名声。现在皇帝没了,他没什么好顾忌的了。
“先生,”陈渊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密诏的事,您打算怎么办?”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密诏就藏在腰间那条宽腰带里,贴身放着,谁也没告诉。陈渊是第一个问的,也是第一个知道的人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,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大皇子先动。”
陈渊看着他,目光里有担忧,也有一丝不解。
“先生,大皇子先动了,咱们就被动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林昭站起身,走到窗前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外面的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不是花香,不是草木香,是铁锈味,是血腥味。京城五月的夜风,不该是这个味道。“大皇子先动,二皇子和三皇子就会慌。他们慌了,就会来找我。到时候,密诏才有用。”
陈渊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地点了头。他懂了,但懂了不代表放心。他知道大皇子的手段,也见过大皇子人。那是十年前的事了,他刚到大皇子府上当幕僚,大皇子让人把一个不听话的下人拖到院子里,活活打死。大皇子坐在廊下喝茶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先生,”陈渊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大皇子要是直接派兵来抓您呢?”
“不会。”林昭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“他要是敢直接动手,就不会派人围着我。他围着我,说明他还在犹豫。他在等一个合适的借口,一个我而不被人说闲话的借口。”
“什么借口?”
“谋反。”林昭笑了,笑容里有一丝苦涩,“只要我动了,他就能说我要谋反。所以,我不能动。一步都不能动。”
陈渊的手指又敲了敲茶杯。这次敲得很快,像是什么东西在催他。
“先生,那咱们就这么等着?”
“等着。”林昭走回桌前,坐下来,拿起桌上那块当镇纸用的煤,在手里掂了掂。很轻,比想象中轻得多。“放心吧,不会等太久的。”
那块煤是沈道士从交趾带回来的样品,品质极好,乌黑发亮。林昭把它带进京城,本来是想在没事的时候看看,没想到真的用上了——不是用来烧,是用来定神。摸着这块煤,他就能想到楚地的工坊,想到孙铁匠的大锤,想到赵铁柱光着膀子抡锤的样子,想到青禾种的那畦小白菜。那些东西离他很远,但很踏实。
“先生,”陈渊忽然开口,“您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林昭把煤放下,“怕得要死。”
陈渊愣了一下。他大概没想到先生会这么直接。
“但怕也没用。”林昭站起身,把煤收进抽屉里,“该来的总会来。睡吧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他吹灭了桌上的灯。书房里暗下来,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,细细的,像刀锋。
五更天的时候,皇宫方向传来一阵钟声。
不是一口钟,是所有的钟。太和殿的,中和殿的,保和殿的,还有宫外的那些寺庙道观,所有的钟都在响。钟声很沉,很闷,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,像有人拿锤子在口砸。
林昭从床上坐起来。他没有脱衣服,和衣躺了一夜,腰带都没解,密诏还在里面。钟声从远处传来,穿过京城的夜色,穿过楚王府破败的院墙,穿过窗棂上的破洞,落在他耳朵里。
皇帝驾崩了。
他坐在床边,听着钟声,没有动。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也想不起来。不是悲伤,也不是不悲伤,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。那个人——叫他“老七”的人,摸着他的脸说“瘦了”的人,拉着他的手说“这个天下交给你了”的人——不在了。
钟声停了。天还没亮,但外面已经有人声了。脚步声、说话声、马蹄声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
门被推开了。陈渊站在门口,衣服穿得整整齐齐,头发也梳好了,脸上没有表情。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昭没见过的光,不是恐惧,是兴奋。
“先生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大皇子封锁了皇宫。”
“二皇子呢?”
“被困在府里。三皇子也是。禁军换了岗,现在全是赵伯庸的人。”
林昭点了点头。他预料到了。赵伯庸是大皇子的人,大皇子控制了禁军,就是控制了京城。二皇子和三皇子现在就是笼子里的鸟,飞不出去。
“咱们呢?”陈渊问。
“咱们——”林昭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,又像是什么都不会下。“咱们等着。”
陈渊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转身走了出去,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。
林昭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。
天亮了。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。
消息是在辰时传出来的。
不是正式的讣告,是街头巷尾的传言。有人说皇帝临死前立了大皇子为太子,有人说皇帝把皇位传给了二皇子,有人说皇帝什么都没说就咽了气。各种说法满天飞,谁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。
巳时,赵伯庸派人来了。
来的人是个中年文官,穿着五品官服,态度客气得过了头,客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。
“殿下,”他拱手行礼,“丞相大人请殿下入宫,商议新君即位之事。”
林昭坐在书房里,手里端着茶杯,茶已经凉了。他看了来人一眼,没有起身。
“新君?谁是新君?”
文官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这个……还要等殿下们商议之后才能定夺。”
“那就等商议好了,再来请我。”林昭把茶杯放下,“商议好了,我去磕个头就是了。现在去,有什么用?”
文官的笑容彻底没了。
“殿下,丞相大人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丞相大人的意思,我明白。”林昭打断了他,“但我也有我的意思。你回去告诉丞相大人,我身子不好,受了风寒,不能出门。等新君即位了,我再去朝贺。”
文官的脸色变了。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藩王会这么硬气。他站在那里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脸上的肌肉抽了抽,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。
“殿下——”
“送客。”
陈渊从旁边走过来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文官看了林昭一眼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很重,像是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人走了之后,陈渊关上门,转过身来。
“先生,赵伯庸这是在试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拒绝了他,他下一步就会——”
“就会来硬的。”林昭替他说完了,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——”
“因为不能软。”林昭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“软了一次,就会一直软下去。他们会觉得我好欺负,会觉得楚地好欺负。到时候,别说楚地,连命都保不住。”
陈渊沉默了。他知道先生说得对,但他也知道,硬扛的代价是什么。
“先生,要是大皇子直接派人来抓您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林昭转过身,“大皇子不会直接抓我。他没那么蠢。他要的是名正言顺。兄弟的名声,他背不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赵伯庸会。赵伯庸比大皇子狠。大皇子要面子,赵伯庸不要。所以,真正要小心的,不是大皇子,是赵伯庸。”
陈渊的脸色更白了。他知道赵伯庸。那个老头看着文弱,心比谁都狠。当年他扳倒政敌的时候,面不改色地把人家满门抄斩,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。
“先生,那咱们——”
“等。”林昭说,“等二皇子和三皇子来找我。”
“他们会来吗?”
“会。因为他们没有别的路可走了。”
陈渊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林昭独自站在窗前。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。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,不知道是哪家在吵架,还是哪家在哭。
他摸了摸腰间那条腰带。密诏还在,硬硬的,硌着肚子。
午时,二皇子的人来了。
不是明着来的,是偷偷来的。一个打扮成卖货郎的人,挑着担子从楚王府后门经过,在墙上贴了一张纸,敲了三下门,就走了。陈渊出去把纸揭下来,拿进来给林昭。
纸上只写了几个字:“殿下救我。”
林昭看着这几个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先生,”陈渊压低声音,“二皇子这是在求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咱们怎么办?”
“不办。”林昭把纸放在烛火上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“他现在求救,是因为他怕了。怕了的人,不靠谱。等他不怕了,再来找我。”
陈渊愣了一下。
“先生,您不是说要等二皇子和三皇子来吗?现在他们来了,您怎么——”
“来的是二皇子,不是三皇子。”林昭打断了他,“三皇子还没来。等三皇子也来了,再说。”
陈渊不说话了。他在想先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想了一会儿,他明白了——先生不是在等二皇子,也不是在等三皇子。先生是在等他们一起来。一起来,才好谈条件。一个一个来,那是求人。一起来,那是联手。
“先生,”陈渊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您这是要——”
“不是我要做什么。”林昭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是他们要做什么。他们想活命,就得听我的。不听我的,就等着被大皇子一个一个收拾。”
窗外,天色还是灰蒙蒙的。没有太阳,也没有雨。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等,等一个结果。
申时,三皇子的人也来了。
这次不是贴纸条,是派了一个小太监,从墙洞里钻进来的。小太监浑身是土,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的口子,血已经了,结了一层黑痂。他跪在林昭面前,浑身发抖,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殿……殿下,三殿下说……说只要殿下肯帮忙,什么条件都答应。”
林昭看着他。
“什么条件都答应?”
“是……是。三殿下说,他什么都不要,只要活命。”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回去告诉三殿下,让他和二殿下商量好,一起来见我。一个人来,我不见。”
小太监愣了一下,然后磕了个头,又从墙洞里钻出去了。
陈渊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墙洞,半天没说话。
“先生,您这是要——”
“让他们联手。”林昭走回桌前,坐下来,“二皇子有三万兵马,三皇子有两万。加起来,五万。大皇子有十万,但十万要守京城,能调动的不到一半。五万对五万,有得一拼。”
“可是二皇子和三皇子——”
“他们不会联手。”林昭替他说完了,“我知道。他们从小斗到大,谁也不信谁。所以,需要一个人帮他们联手。”
“谁?”
“我。”
陈渊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先生,您有密诏。您可以直接拿出来,废了大皇子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林昭摇头,“密诏现在拿出来,就是催命符。大皇子会拼了命地我。二皇子和三皇子也不会服我。他们会觉得,凭什么?一个十五岁的娃娃,凭什么当皇帝?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,先让他们打。打完了,打累了,打不动了。到时候,密诏才有用。”
陈渊沉默了。他终于明白了先生的全部计划——不是帮二皇子,也不是帮三皇子,是让他们互相消耗。等他们打完了,谁也没力气争了,密诏拿出来,谁也没话说。
“先生,”陈渊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您这盘棋,下了多久?”
“从知道父皇病了的那天起。”林昭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三个多月了。”
三个多月。从春天到夏天,从油菜花开到麦子抽穗。他在楚地等,在楚地种田,在楚地造枪,在楚地练兵。他等的不是大皇子退兵,他等的是这一天。
陈渊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瘦,很单薄,像风一吹就会倒。但那个背影很直,像一棵树,扎在土里,拔不出来。
“先生,”陈渊轻声说,“您会是个好皇帝的。”
林昭没有回头。
“我不想当皇帝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但这个天下,不能再烂下去了。”
窗外,天色终于暗了下来。不是天黑,是云层压下来了。要下雨了。
远处传来一声闷雷,滚过京城的上空,滚过皇宫的金色屋顶,滚过楚王府破败的院墙,滚过那个站在窗前、望着远方的少年的耳朵。
雨,终于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