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地的第一场雪,比往年来得早。
林昭站在城墙上,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落在城垛上,落在护城河里,落在远处收割过的田野上。天地之间白茫茫的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韩虎站在他身边,铠甲上落了一层雪,他也不拍,就那么站着。
“殿下,”他终于开口了,呼出一口白气,“咱们什么时候北上?”
林昭没有回答。
他在等。等一个机会,等一个理由,等一场不得不打的仗。
“殿下,末将不明白。咱们现在有三千火,六十门虎蹲炮,十二门重炮。楚地周围的几个州,加起来也没有咱们能打。为什么不打?”
“因为打下来容易,守下来难。”
林昭转过身,看着韩虎。
“打下一座城,需要一个月。守住一座城,需要十年。我们有火枪有炮,但火枪会坏,炮弹会打完,人会死。打下来的地方,百姓不服你,今天投降,明天就反。到时候你怎么办?把所有人都了?”
韩虎沉默了。
“所以,”林昭说,“我们要等。等他们自己来找我们。”
“等他们来找我们?”
“对。等他们活不下去的时候,等他们发现跟着我们才有饭吃的时候,等他们自己打开城门,请我们进去的时候。”
林昭重新看向远方。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,他也不眨一下。
“韩虎,你知道这个冬天,北边会饿死多少人吗?”
韩虎摇了摇头。
“至少三万。”林昭的声音很平静,但韩虎觉得,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,很重很重。“朝廷的粮仓是满的,但他们不会开仓放粮。他们要留着粮食打仗,留着粮食养兵,留着粮食喂那些永远不会饿肚子的官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咱们的粮仓也是满的。”林昭打断了他,“但不是留着打仗的。是留着——给人吃的。”
他转身走下城墙,靴子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“传令下去,从今天起,楚地所有粮仓开仓放粮。不是借,是送。北边来的灾民,只要能走到楚地,就有饭吃。”
韩虎愣了一下:“殿下,咱们的粮食——”
“够。”林昭头也没回,“刘文成留下的粮食,加上今年秋收的,够楚地百姓吃两年。拿出一半,救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人比粮食重要。”
消息传出去之后,来楚地的灾民像水一样涌过来。
第一批来的是边界上的农民。他们听说楚地有粮食,拖着全家老小,走了几十里路,来到江陵城门口。
城门口搭了一个大棚子,里面支着几口大锅,煮着热腾腾的粥。粥很稠,筷子进去不会倒。每碗粥里还放了几片咸菜,一块红薯。
第一个来的是一个老头,六十多岁,瘦得皮包骨头。他站在棚子外面,看着那些粥,不敢进来。
“进来吧,”负责施粥的士兵说,“殿下说了,来的都有份。”
老头颤颤巍巍地走进来,端起一碗粥,手抖得厉害,洒了一半。他喝了一口,然后哭了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三年没吃过这么稠的粥了。”
他蹲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第二个来的是一个妇人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孩子很小,两三岁的样子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睛闭着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。
“军爷,”妇人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把什么惊醒,“孩子……孩子能不能多给一碗?”
士兵看了看那孩子,二话不说,又盛了一碗,还多给了半块红薯。
“大嫂,孩子怎么了?”
“病了,”妇人的眼泪掉下来,“没钱抓药……”
“别急,”士兵说,“城里有个大夫,是殿下从江陵请来的,看病不要钱。你去看看。”
妇人愣住了。
“不……不要钱?”
“不要钱。殿下说了,楚地的百姓,看病不要钱。”
妇人抱着孩子,跪在地上磕头。士兵把她扶起来,说:“别磕了,快去看大夫吧。”
这样的事情,每天都在发生。
来的人越来越多。第一天几百人,第三天几千人,第七天已经上万人了。
林昭让人在城外搭了棚子,烧了火炕,发了棉衣。每个人登记造册,能活的分去活,不能活的统一安置。
韩虎忙得脚不沾地,但他从来不抱怨。因为他看到那些人的眼睛——那种眼睛,他在楚地百姓的脸上见过。那是希望。
“殿下,”有一天晚上,韩虎终于忍不住问,“您早就知道会这样?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北边会来这么多人。”
林昭放下手里的笔,看着他。
“韩虎,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是什么吗?”
韩虎想了想:“是殿下的火炮?”
林昭笑了。“不是。是饥饿。一个人饿三天,他会偷。饿七天,他会抢。饿一个月——他会吃人。”
韩虎的脸色变了。
“北边的百姓,已经饿了三年了。”林昭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铅一样重,“刘文成在的时候,他们饿。刘文成不在了,他们还是饿。因为朝廷不会管他们。朝廷要的是银子,是粮食,是兵。百姓的死活,跟他们没关系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雪还在下。
“所以,我们要管。不是因为我们心善,是因为——这些人,就是我们的兵,就是我们的民,就是我们的未来。”
韩虎沉默了很久。
“殿下,末将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了?”
“明白您为什么不北上。”
林昭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哦?”
“因为您不需要北上。他们会自己来。”
林昭笑了。
“韩虎,你越来越聪明了。”
韩虎挠了挠头,憨憨地笑了。
一个月后,楚地的灾民已经超过了两万人。
两万人,相当于江陵城人口的三分之一。他们被安置在城外的棚户区里,有饭吃,有衣穿,有柴烧。有人开始活,有人开始学手艺,有人开始编竹筐、打草鞋、磨豆腐。
楚地的百姓一开始有些不满——凭什么外人来了就有饭吃?但很快,他们就发现,这些“外人”不是来抢饭吃的,是来帮忙的。
他们修路、挖渠、砍柴、运粮。他们不偷不抢,老老实实活,老老实实吃饭。
江陵城里,开始有人主动给棚户区送东西。旧衣服,旧被子,多余的碗筷。有人甚至把自己的房子腾出来,让给那些带着孩子的妇人住。
“殿下,”青禾有一次说,“您真厉害。您什么都没说,大家就自己开始帮忙了。”
“我没做什么,”林昭摇了摇头,“是人心里本来就有善。我只是……让他们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什么?”
“看到——帮别人,也是在帮自己。”
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与此同时,京城,丞相府。
赵伯庸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密报。
密报很长,写了楚地这一个月来的所有动静。开仓放粮,安置灾民,收拢流民,扩充军队。
“两万人,”赵伯庸的声音沙哑,“他哪来的粮食?”
“楚地今年丰收,”李廷玉站在他对面,“加上刘文成留下的库存,养活两万人不成问题。”
“那以后呢?两万人变成三万人,三万人变成五万人。他拿什么养?”
李廷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丞相大人,您觉得他是在养灾民吗?”
赵伯庸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他是在养兵。”李廷玉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,“那些灾民,年轻力壮的,都被他编入了预备役。发粮食,发衣服,发棉被。他们感激楚王,愿意为楚王卖命。”
赵伯庸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李廷玉打断了他,“楚王不是在救人。他是在招兵。用粮食招兵,用衣服招兵,用棉被招兵。这比花银子招兵快得多,也稳得多。”
赵伯庸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两个办法。”李廷玉竖起两手指,“第一,我们也开仓放粮,把灾民抢回来。”
“不可能,”赵伯庸摇了摇头,“朝廷的粮食,不能随便动。”
“那就只有第二个办法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让灾民去楚地。”
赵伯庸看着他。
“在边界设卡,拦住所有想去楚地的人。告诉他们,去了楚地就是叛国,无赦。”
赵伯庸犹豫了。
“这……这会不会太狠了?”
“丞相大人,”李廷玉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楚王已经有三千火,六十门火炮。再过一年,他会有一万火,两百门火炮。到那时候,就不是我们去拦他的灾民了,是他来拦我们的命了。”
赵伯庸的脸色白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去办吧。”
-楚地,江陵城。
林昭站在城墙上,看着北方的天际线。
雪停了,天很蓝,蓝得像假的。远处的山峦被雪覆盖着,像一排白色的巨兽,静静地蹲在那里。
“殿下,”韩虎匆匆跑来,“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朝廷在边界设了卡,不许灾民过来。已经拦了好几千人了。有人想闯过来,被射死了。”
林昭的手握紧了城墙上的砖。
“多少人?”
“十几个。都是年轻人,想过来投奔殿下。”
沉默。
很长的沉默。
“韩虎,”林昭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什么叫‘官民反’吗?”
韩虎没有回答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韩虎。
“传令下去,火枪队。三千人,带足弹药。虎蹲炮带四十门,重炮带八门。”
韩虎的眼睛亮了。
“殿下,咱们要——”
“不北上,”林昭打断了他,“去边界。接人。”
韩虎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打仗,”林昭说,“是接人。把那些想过来的人,接过来。朝廷的人要是拦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枪炮。”
韩虎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。
林昭重新看向北方。
风很大,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。远处的天际线上,有一道灰蒙蒙的东西,不知道是云,还是烟。
他的脑海中,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。
【触发紧急任务——“边界对峙”】
【任务说明:朝廷在楚地边界设卡,阻止灾民进入。数千人被困在边界,面临饥寒交迫。如果不采取行动,这些人将会饿死、冻死,或者被朝廷的士兵死。】
【任务目标:在不引发全面战争的前提下,解救被困灾民。】
【任务奖励:战略点数×300,随机武器图纸×1。】
【提示:这是一场赌博。如果处理不当,可能会引发与朝廷的全面战争。但如果不做——那些人的命,就没了。】
林昭看着这条消息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赌博?”他轻声说,“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,我就在赌了。”
他走下城墙,靴子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每一步,都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