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皇子在安陆以北耗了整整一个冬天。
从入冬到开春,一万多人马扎在界河边,不进不退。他们的营帐从山顶上看下去,像一片灰蒙蒙的蘑菇,密密麻麻地挤在河滩上。粮草要从北边运来,雪一下,路就断了。士兵们开始饿肚子,开始偷附近百姓的鸡鸭,开始抢百姓的粮食。有人开小差跑了,一跑就是几十个。萧煜不闻不问,他整天待在中军帐里,对着地图发呆。地图是李廷玉给他画的,上面标注着楚地的每一条路、每一座城、每一道河。他看了整整一个冬天,看得都能背下来了。但他不敢再往前迈一步。
他在等。等冬天过去,等雪化了,等他的七弟露出破绽。他知道楚地的人不会给他机会,但他没有别的办法。打又打不过,退又不能退,他只能等。
但雪化的时候,等来的不是破绽,是京城的消息。
三月初三,一个浑身是泥的信使跪在他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信是大皇子萧珩写的,字迹潦草,像是赶时间。
“二弟,父皇病重,速回京城。”
萧煜看着这封信,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走出帐篷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化雪后的湿冷,钻进骨头缝里。远处,界河上的冰已经开始裂了,咔咔的声响在夜里传得很远。河的南岸,是楚地。是他七弟的地盘。他站在帐篷外面,看着南方的天际线。天边有一抹灰白,是江陵城的方向,是他那个“摔傻了”的七弟的方向。
“撤兵。”他说。
副将愣了一下。“殿下,咱们不打了?”
“不打了。”萧煜翻身上马,把信塞进怀里,“京城的事,比楚地要紧。父皇要是没了,大皇子就是皇帝。大皇子当了皇帝,咱们都得死。”
副将的脸色白了。他立刻转身,跑回营帐,扯着嗓子喊:“撤兵!都起来撤兵!”
一万多人,灰溜溜地走了。他们走得很快,像是后面有人在追。帐篷不要了,粮草不要了,连锅碗瓢盆都扔了一地。有人跑丢了鞋,光着脚踩在泥水里,也不敢停下来捡。留下的不是一座军营,是一个垃圾场。满地的破帐篷、碎木头、烂粮食,还有几具来不及掩埋的尸体,在化雪的泥水里泡着,已经开始发臭了。
消息传到江陵的时候,是三月初五。
韩虎来报的时候,林昭正在工坊里看赵铁柱打刀。赵铁柱光着膀子,抡着大锤,一下一下地砸在烧红的铁坯上。火星四溅,汗珠子从他背上滚下来,落在地上,嗤的一声就了。
“殿下,”韩虎站在门口,铠甲上全是泥,靴子湿透了,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,“大皇子撤兵了。”
林昭手里的零件顿了一下。
“撤了?”
“撤了。撤得净净。营帐不要了,粮草不要了,连锅都扔了。走得跟逃命似的。”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零件放回桌上,拍了拍手上的铁屑,走出工坊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三月的太阳,已经有点春天的意思了。远处的田埂上,草冒出了绿芽,嫩嫩的,黄黄的,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。风里带着泥土化冻的味道,湿漉漉的,有点腥。
“他为什么撤?”林昭问。
韩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过来。信是斥候从北边截到的,沾着泥,边角都磨毛了。林昭展开信,看了一遍。信是大皇子萧珩写的,给二皇子萧煜的。
“父皇病重,速回京城。”
林昭看着这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回江陵。准备进京。”
韩虎愣了一下。“殿下,这个时候进京——”
“父皇要死了。”林昭的声音很平静,“大皇子、二皇子、三皇子都会去。我不去,就是抗旨。抗旨,就是谋反。谋反,他们就有理由打我们。现在打,我们打不赢。”
韩虎不说话了。他知道殿下说得对,但他也知道,进京意味着什么。那是龙潭虎,是刀山火海,是有去无回的地方。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末将跟您去。”
“你不用去。你留在楚地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林昭转过身,看着他,“楚地是我们的。不能丢。我走了,你替我守好。不管京城发生什么事,都不要出兵。守住楚地,就是最大的胜利。”
韩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“末将誓死守住楚地。”
林昭把他扶起来。
“起来。别跪。在我这里,不用跪。”
韩虎站起来,眼眶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转身走了,步子很大,踩得地上的泥水溅起来,弄了一身。他没有回头。
林昭站在工坊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瘦又长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青禾从厨房里探出头来。
“殿下,吃饭了。”
“好。”
他转过身,走进院子。青禾已经把饭菜摆好了。一碗米饭,一碟炒青菜,一碗蛋花汤。跟往常一样,跟昨天一样,跟昨天的昨天一样。他坐下来,端起碗,吃了一口。米饭很软,青菜很嫩,汤很鲜。他吃得很慢,脑子里想的都是事。进京的事,楚地的事,大皇子的事,皇帝的事。一件一件,像走马灯一样转。
“殿下,”青禾蹲在菜地边上,拔着草,“您要去京城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。”
青禾的手停了一下。她低着头,看不到脸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又动起来,继续拔草。
“殿下,您早点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奴婢给您留着小白菜。等您回来,就能吃了。”
林昭看着那畦小白菜。菜叶子绿油油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,挤挤挨挨的,长得很欢实。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,已经是四月了。
不是从前线来的——前线没有消息。大皇子封锁了所有的消息通道,不许任何人把战败的事传出去。但消息还是漏了。漏网的是一个大皇子帐下的文书,开小差跑了,一路跑回京城,把黑风口的惨状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消息像炸了锅一样在京城传开。
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添油加醋:“话说楚王在黑风口设下天罗地网,火炮齐鸣,枪弹如雨,大皇子的一万铁骑顷刻间灰飞烟灭……”
酒馆里的酒客们交头接耳:“听说了吗?楚王只用了三千人,就打垮了大皇子的一万大军……”
“不是一万,是五万!”
“我听说楚王有神兵天助,刀枪不入……”
消息越传越离谱,越传越夸张。但有一个事实是所有人都确定的——大皇子输了,楚王赢了。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废皇子,一个被发配到封地“养病”的傻娃娃,用三千人打垮了大皇子两万大军。
没有人再叫他“傻皇子”了。有人开始叫他“楚王”,有人开始叫他“殿下”,有人开始在私下里叫他——“小秦王”。
秦王。玄武门之变前的那个秦王。
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
赵伯庸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密报。密报上写着黑风口的真实战况:一千骑兵,阵亡四百余,伤二百余,逃回不到三百。楚军伤亡不到五十。楚军火器射程一百五十步,发射速度是普通火铳的三倍。火炮射程三里,威力巨大。
他的手指在发抖。
“三千对两万,伤亡五十对四百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这怎么可能?”
李廷玉站在他对面,表情平静。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袍,手里端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他也没喝。
“丞相大人,这就是火器的威力。我早就说过,楚王手里的东西,不是这个时代的。”
赵伯庸抬起头,看着他。赵伯庸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迷茫。他当了一辈子官,读了三十年书,自认为什么都见过,什么都懂。但火器这种东西,他不懂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李廷玉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像是没有笑过。
“一个知道未来的人。”
赵伯庸的脸色变了。
“未来?什么未来?”
“一个火器取代刀剑、火炮取代城墙、工业取代农业的未来。”李廷玉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窗外是京城的街巷,灰蒙蒙的,巷口有几个孩子在玩泥巴,衣服上全是土。“在那个未来里,谁先掌握了火器,谁就是天下的主人。楚王已经走在了前面。如果我们不跟上,就永远追不上了。”
赵伯庸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李廷玉转过身,把茶杯放在桌上,“我们也造火器。”
“造火器?怎么造?”
“我有图纸。”李廷玉从袖中掏出一卷纸,铺在桌上。图纸很大,铺开来占了半张桌子。上面画着燧发枪的每一个零件——枪管、扳机、枪托、弹簧、燧石夹。每一个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,每一个细节都画得仔仔细细。“燧发枪,比楚王的差一些,但能用。只要给我三个月,三千工匠,我就能造出一万支。”
赵伯庸看着那些图纸,看了很久。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的,像蜘蛛网。他看不懂。他不是工匠,也不是将军。他只是一个文官,一个读了三十年圣贤书的文官。圣贤书上没有写过这些东西。
“三千工匠,从哪来?”
“从各地调。从工部调。从民间征。只要丞相大人点头,这件事交给我来办。”
赵伯庸犹豫了。他知道这件事有多大的风险。私造火器,是死罪。万一被人告发,他的脑袋就保不住了。但不造,楚王就要来了。楚王来了,他的脑袋也保不住。
“皇上那边——”
“皇上已经起不来床了。”李廷玉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“太医说,最多还有三个月。”
赵伯庸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。茶杯里的水晃了晃,溅出来几滴,落在桌上,洇成一小片。三个月。皇帝还有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后,新皇登基。如果是大皇子登基,他就是从龙之臣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如果是二皇子或三皇子登基——他的脑袋能不能保得住,都不好说。如果是楚王登基——
他不敢想。
“你有多大把握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。
“七成。”
七成。不是十成。但够了。
赵伯庸闭上眼睛,想了很久。窗外的光线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,像刀刻的一样。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然后他睁开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要人给人,要钱给钱。三个月之内,我要看到一万支枪。”
李廷玉躬身行礼。
“丞相大人放心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很长。
“丞相大人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楚王那边,不能不管。他在楚地种田、开矿、造枪、练兵。再过一年,他就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了。”
赵伯庸皱起眉头。
“你想怎么办?”
“派人去楚地。”李廷玉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不是去打,是去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。楚王要的是时间,我们可以给他时间。但我们要的,也是时间。三个月,一万支枪。一年,五万支枪。等我们的枪比他的多了,谁怕谁?”
赵伯庸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桌上的图纸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,看着那些精确的尺寸。他看不懂,但他知道,这些线条和尺寸,能救命。
“你去办吧。”
李廷玉笑了。
“是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院子的方向。
赵伯庸独自坐在书房里,看着桌上的图纸。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京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天上的星星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闷。他坐了很久,直到天完全黑了,桌上的图纸看不清了,他才站起来,走到窗前,关上窗户。
他不知道李廷玉到底是什么人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年轻人,是他最后的希望。也是大皇子最后的希望。更是这个天下最后的希望。
他吹灭了灯。书房里暗了下来,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,细细的,像刀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