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皇子南下的消息传到江陵时,林昭正在工坊里看赵铁柱造炮。
赵铁柱是去年冬天从北边逃来的灾民,祖传三代铁匠,手艺极好。孙铁匠收他做了徒弟,教了三个月,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。此刻他正光着膀子,抡着大锤,一下一下地砸在烧红的铁坯上。火星四溅,汗珠子从他背上滚下来,落在地上,嗤的一声就了。
“殿下,”韩虎匆匆跑来,脸色铁青,铠甲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,“大皇子的大军已经过了襄州,号称五万人,实际至少两万。先锋骑兵一千,最迟明天下午就能到楚地边界。”
林昭手里的零件顿了一下。
工坊里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,几十双眼睛看着林昭。空气凝固得像结了冰,连炉火都似乎矮了几分。
赵铁柱的大锤悬在半空,没有落下。
“继续活。”林昭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天塌不下来。”
他把零件放回桌上,拍了拍手上的铁屑,走出工坊。韩虎紧跟在后,脚步急促,铠甲的铁叶子哗哗响。
“殿下,咱们只有三千人——”韩虎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压不住里面的焦急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大皇子的兵是禁军,打过仗的,见过血的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殿下,要不咱们先撤到南边去,避避风头——”
“撤?”林昭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韩虎,“撤去哪儿?”
韩虎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楚地是我们的。”林昭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丢了楚地,我们就什么都没了。没有地盘,没有百姓,没有工匠,没有粮草。三千火,没有了补给,就是三千烧火棍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“不撤。打。”
韩虎咬了咬牙,跟上来:“可是三千对两万——”
“不是三千对两万。”林昭走进书房,在桌前坐下,铺开地图,“是三千火、七十二门火炮,对两万拿刀枪的步兵。”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停在一个地方。
“韩虎,你知道燧发枪的有效射程是多少吗?”
“一百步。”
“弓箭呢?”
“五十步。”
“对。燧发枪一百步,弓箭五十步。这意味着,我们的士兵可以在敌人的弓箭够不到的地方,打死敌人。敌人冲到我们面前,至少要跑五十步。五十步,够我们的士兵打三轮。”
林昭的手指移到另一个地方。
“火炮的射程是三里。敌人从三里外走过来,至少要挨三轮炮。七十二门炮,一轮就是几百发炮弹。三轮下来,就是上千发。等他们走到我们面前,已经死了一小半了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一个标注着“黑风口”的地方。
“这里。离边界三十里,两边是山,中间是路,最窄的地方只能并排走五个人。大皇子的先锋骑兵一定会走这条路。我们在这里打掉他的先锋,后面的步兵就不敢动了。”
韩虎盯着地图看了很久。他不是聪明人,但他不笨。他看懂了——这个地形,火炮架在山坡上,骑兵在谷地里,就是活靶子。
“殿下,末将明白了。”
“你带两千火和所有火炮,埋伏在两边的山坡上。重炮放在最高的位置,打远处的敌人。虎蹲炮放在半山腰,打近处的。火在最前面,等敌人冲到一百步之内再开枪。”
“是!”
“记住,”林昭看着他,“不要急。等他们全部进了谷地再打。先打头,再打尾,把他们堵在里面。谷地只有两个口子,堵住了,他们就跑不了。”
韩虎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昭叫住他。
“殿下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每个人多带一倍弹药。这一仗,不求全歼,只求打疼。打疼了,他们就不敢再来了。”
韩虎深吸了一口气:“末将明白。”
他转身大步走了。
林昭独自坐在书房里,看着桌上的地图。他的脑海中,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。
【兵力对比:3500 vs 20000。火炮对比:72 vs 0。地形优势:黑风口谷地,两山夹一沟,敌军无法展开。胜率预估:65%。】
六成五。不是百分之百,不是十拿九稳。但够了。
他把地图收起来,走出书房。
院子里,青禾正蹲在花圃边种菜。她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脸上沾着泥巴。
“殿下,您饿不饿?我给您热饭去。”
“不饿。”林昭在她身边蹲下来,看着她手里的菜苗,“种的什么?”
“小白菜。孙师傅说,这个品种长得快,一个月就能吃。”
“那多种点。多种点,大家一起吃。”
青禾笑了:“殿下,您堂堂一个王爷,天天心种菜的事,也不怕人笑话。”
“种菜怎么了?种菜不丢人。饿肚子才丢人。”
青禾笑得更厉害了,泥巴从脸上掉下来,落在衣襟上。
林昭站起身,走出院子。
城门口,百姓们还在进进出出,跟往常一样。有人挑着担子卖菜,有人赶着牛车运货,有人抱着孩子串门。卖炊饼的老王头还在老地方吆喝,声音洪亮得像打雷。
没有人知道,两万大军正在南下。
林昭站在城门口,看着这一切,沉默了很久。
韩虎说得对,三千对两万,悬。但打仗不是算数,不是人多的就赢。火枪对刀剑,火炮对弓箭,这是两个时代的差距。他要做的,不是跟大皇子拼人数,是让大皇子见识见识——什么叫代差。
“殿下,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昭转过身。陈渊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先生,京城来的。”
林昭接过信,打开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楚王殿下台鉴:大皇子南下,意在削藩。陛下病重,无力阻止。望殿下珍重,勿以京城为念。若楚地有失,天下再无抗暴之人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印章。不知道是谁写的。
林昭把信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陈渊,你怕不怕?”
陈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学生知道,先生不会输。”
林昭笑了。
“为什么这么肯定?”
“因为先生做的事,是对的。对的事,不会输。”
林昭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陈渊,你知道什么叫‘对的事’吗?”
陈渊摇了摇头。
“对的事,就是让大多数人过上好子的事。谁做这样的事,谁就站在大多数人那一边。谁站在大多数人那一边,谁就永远不会输。”
他转过身,重新看向城门口。
“大皇子有两万人,但他只有两万人。我们有三千人,但我们的背后,有四十万楚地百姓。他输不起。我们输得起。”
陈渊沉默了很久。
“先生,学生懂了。”
“懂了就好。”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去忙吧。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陈渊转身走了。
林昭独自站在城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卖炊饼的老王头还在吆喝,挑担子的货郎还在叫卖,抱孩子的妇人还在聊天。没有人知道,明天这里可能就是战场。
但没关系。他会让这里永远是和平的。
他转身走回王府。
第二天下午,大皇子的先锋骑兵到了黑风口。
一千骑兵,铁甲鲜明,长矛如林。马蹄声像打雷一样,震得地面都在发抖。他们排成三列,浩浩荡荡地进了谷地,没有任何防备。
在他们看来,楚地没有能挡住他们的力量。一个十五岁的娃娃,三千个没打过仗的兵,几门破炮——这不过是走个过场。等到了江陵城下,那个娃娃就会开门投降,跪在地上叫哥哥。
带队的将军姓王,四十来岁,满脸横肉,是大皇子的心腹。他骑在马上,嘴里叼着一草,漫不经心地看着两边的山坡。山坡上光秃秃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嗤笑一声——那个摔傻了的小娃娃,估计还在江陵城里发抖呢。
“将军,”副将凑过来,“要不要派几个人上去看看?”
“看什么?”王将军把嘴里的草吐掉,“那个小娃娃还能翻天不成?走,天黑之前赶到江陵,明天一早攻城。拿下了楚王,殿下重重有赏。”
副将还想说什么,王将军已经策马往前走了。
马蹄声在谷地里回荡。前面的骑兵已经快走到谷地出口了,后面的还在入口处。一千骑兵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,挤在狭窄的谷地里,进退不得。
“轰——”
第一发炮弹落下来的时候,王将军还以为是打雷。直到他身边的亲兵被一颗铁球打飞,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两圈,摔在地上不动了,他才反应过来——是炮。
“散开!散开!”他嘶声吼道。
但谷地太窄了,两边是陡峭的山坡,无处可散。骑兵们挤在一起,像罐头里的沙丁鱼。炮弹从两侧的山坡上呼啸而下,一颗接一颗,砸在骑兵的队伍里。铁球穿透铠甲,穿透马身,穿透人的身体,在地上弹起来,又砸倒一片。
人仰马翻。惨叫声、马嘶声、炮声混在一起,震耳欲聋。空气中弥漫着和血腥的味道,呛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然后是枪声。
不是一枪两枪,是几百枪、上千枪,此起彼伏,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。从山坡上倾泻而下,骑兵们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。有人从马上摔下来,有人抱着马脖子想往外冲,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,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。
王将军从马上摔下来,头盔掉了,脸上全是血,左胳膊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,骨头都露出来了。他趴在地上,看到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,浑身发抖。
他打了二十年仗,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。弓箭他见过,弩他见过,火铳他也见过。但这些东西——太快了,太密了,太狠了。一炷香的功夫,他的一千骑兵就少了一半。
“撤!撤!”他嘶声吼道,声音都劈了。
但撤不了。后面的骑兵还在往谷地里涌,前面的骑兵想往回跑,两股人流撞在一起,挤成了一团。有人在踩踏中倒下,被马蹄踩断了肋骨,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没了声息。
王将军被副将拖着,从谷地的入口冲了出去。他的马早就不见了,头盔也不见了,铠甲上嵌着一颗,口闷得喘不过气来。身后,谷地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百具尸体,血流成河,把土地染成了黑色。
“回……回去!”王将军的声音在发抖,“快回去!告诉殿下,楚王的火器——”
他没说完这句话。一颗流弹打中了他的肩膀,他从副将手里滑落,摔在地上,滚了两圈,不动了。
副将没有回头。他策马狂奔,消失在烟尘里。
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半个时辰之后,谷地里安静了下来。没有枪声,没有炮声,没有马蹄声,只有伤兵的呻吟和马匹的哀鸣。有几匹马还站着,浑身是血,眼神茫然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韩虎站在山坡上,看着下面的景象,脸色发白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——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。他打了十几年仗,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。一千骑兵,半个时辰,死的死,伤的伤,跑的跑。而他的士兵,站在山坡上,连汗都没出几滴。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咱们打赢了。”
“还没赢。”林昭的声音很平静。他站在韩虎身边,手里拿着望远镜——这是他用战略点数从系统里换的。“这只是先锋。后面还有一万多人。”
他放下望远镜,看着韩虎。
“清点伤亡。救治伤员。收拢弹药。天黑之前,撤回江陵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林昭叫住他,“敌军伤兵,能救的也救。给他们包扎,给他们水喝。”
韩虎愣了一下:“殿下,他们是敌人——”
“他们是人。”林昭的声音不大,但很重,“打完仗了,就不是敌人了。是伤兵。是别人的儿子,别人的丈夫,别人的爹。能救的救,能治的治。死了的,好好埋。”
韩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林昭走下山坡。靴子踩在血泊里,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面旗帜。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大的“王”字,已经被血浸透了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他把旗帜扔在地上,继续往前走。
安陆城外,大皇子的大营。
萧煜坐在中军帐里,面前跪着那个从黑风口逃回来的副将。副将浑身是血,脸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,皮肉翻卷着,露出里面的骨头。他的左胳膊用布条吊着,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,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
“你说什么?”萧煜的声音很冷。
“殿下,楚王的火器……太厉害了。王将军……王将军战死了。一千骑兵,回来的不到三百。”
萧煜沉默了很久。
“楚王带了多少人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山坡上全是人,到处都是枪声炮声。末将估计,至少上万人。”
“上万人?”萧煜冷笑一声,“他哪来上万人?”
“殿下,末将说的都是真的!楚王的火器,一炷香能打十几发,比弓箭快十倍!他的火炮,一发能打死十几个人!末将打了二十年仗,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!”
萧煜看着跪在地上的副将,沉默了很久。副将的身体在发抖,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害怕。
“下去吧。找军医看看你的伤。”
副将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萧煜站起身,走出帐外。北方的天际线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那个方向,是楚地,是他那个“摔傻了”的七弟的地盘。
他想起父皇说的话——“这个老七,越来越像他娘了。”
他娘。那个被皇后害死的女人。那个在冷宫里病死、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的女人。
“老七啊老七,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”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帐外,风很大。吹得帐篷哗哗响,像是有人在哭。
三天后,大皇子退兵了。
不是撤回京城,而是退到安陆以北五十里,安营扎寨,不再南下,也不再北上。一万多人在那里耗着,不进不退。他们的粮草要从北边运来,路途遥远,损耗巨大。士兵们开始抱怨,开始偷附近百姓的鸡鸭,开始抢百姓的粮食。有人开小差跑了,一跑就是几十个。
韩虎不明白:“殿下,他为什么不走?”
“因为他不甘心。”林昭站在城墙上,看着北方,“他带了这么多人来,什么都没捞到就回去,没法交代。但他也不敢再打,因为他不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人,有多少枪,有多少炮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林昭说,“等他自己耗不下去。一万多人,每天要吃多少粮食?他耗得起,他的士兵耗不起。等他的士兵开始逃跑,开始闹事,他就不得不走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下城墙。
“走,回江陵。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韩虎跟在他身后,忍不住问:“殿下,要是他不走呢?”
林昭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就让他不走。冬天快到了。北边来的兵,扛不住楚地的湿冷。等下了雪,他不走也得走。”
韩虎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林昭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说:“韩虎,你知道这次为什么能赢吗?”
“因为殿下的火器厉害。”
“不。因为大皇子看不起我们。”林昭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觉得我们是软柿子,觉得我们不敢打,觉得我们打不赢。所以他连侦察都没做,就把骑兵送进了谷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轻敌,是最大的敌人。不管手里有什么武器,都不能轻敌。记住了吗?”
韩虎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末将记住了。”
林昭笑了。
“走吧。回去吃饭。青禾种的小白菜,应该能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