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汽机第一次转动起来的那天,是七月的一个下午。
林昭记得很清楚,那天很热。太阳白花花地挂在头顶,晒得地上的青石板发烫,晒得工坊屋顶的茅草卷了边,晒得人浑身黏糊糊的,像裹了一层糖浆。他正蹲在院子里看青禾浇菜,韩虎从工坊那边跑过来,鞋都跑掉了一只,光着脚踩在滚烫的石板上,嘴里喊着:“转了!转了!”
林昭站起来,跟着他往工坊跑。
工坊里挤满了人。孙铁匠蹲在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旁边,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赵铁柱站在他身后,光着膀子,手里还攥着扳手,指节发白。
那个铁疙瘩在动。
活塞一推一拉,飞轮一转一停,慢得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娃娃。但它确实在动。不是用人推,不是用水冲,是用煤烧出来的蒸汽推的。
林昭蹲下来,看着那个飞轮。它转得很慢,一喘一喘的,像一头刚出生的牛犊在学走路。但它在转。在没有任何人碰它的情况下,自己转。
孙铁匠忽然哭了。他蹲在地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这个打了三十年铁的老头,这个被刘文成强征了三百斤铁料、一文钱没给都没哭过的老头,蹲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,断断续续的,“老奴以为……这辈子……造不出来这东西了……”
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造出来了。你造出来了。”
孙铁匠抬起头,满脸都是泪,鼻涕糊了一脸,也不擦。他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,难看极了,但那是林昭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。
赵铁柱也哭了。他没有出声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口的汗珠里,分不清哪是汗哪是泪。他把扳手放在地上,蹲下来,摸着那个滚烫的飞轮,手指被烫了一下,缩回来,又伸出去。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这东西,能什么?”
林昭站起来,看着那个慢吞吞转着的飞轮。
“能带动纺车。一台这样的蒸汽机,能带动几百台纺车。几百台纺车一起转,一天纺的布,够全楚地的人穿。”
赵铁柱的眼睛亮了。
“还能带动锻锤。一个水力锻锤,一天能打几百斤铁。蒸汽锻锤,一天能打几千斤。”
赵铁柱的眼睛更亮了。
“还能带动火车。火车跑一天,抵得上马车跑十天。”
赵铁柱不说话了。他大概想象不出火车是什么东西,但他知道,殿下说的,一定是对的。
“殿下,”孙铁匠抹了一把脸,站起来,“这东西,能不能再做大一点?”
“能。”林昭笑了,“做多大都行。”
“那老奴做个更大的。”
“好。做个更大的。”
林昭走出工坊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站在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煤烟味,有铁锈味,有汗味,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——那是蒸汽的味道,是工业的味道,是未来的味道。
韩虎跟在他后面,手里拎着那只跑丢的鞋,光着一只脚,一瘸一拐的。
“殿下,”他咧嘴笑着,“这东西,比水车厉害。”
“厉害多了。”
“那咱们是不是可以造更多的枪了?”
“可以。造很多很多的枪。”
韩虎把鞋穿上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。
“殿下,有件事末将一直没跟您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北边来人了。苍狼族的人。”
林昭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三天前。他们扮成商队,从北边过来的。带队的自称是商人,说要买铁器。但末将派人盯着他们,发现他们每天晚上都出去,在城外的山上转悠,画地图。”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人呢?”
“扣了。在军营里关着。三个人,两个大人一个小孩。小孩大概十来岁,可能是向导。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军营在城南,离工坊不远。林昭到的时候,那三个人正蹲在帐篷里。两个大人蹲在角落,一个三十来岁,一个四十来岁,都是满脸横肉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小孩蹲在另一边,瘦瘦小小的,脸脏兮兮的,但眼睛很亮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
韩虎把门打开,那两个人抬起头,看到林昭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不是害怕,是打量。像是在看一件货物,估量值多少钱。
“你们是苍狼族的人?”林昭蹲下来,平视着他们。
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开口了,汉语说得很生硬,像嘴里含着一块石头。“我们是商人。买铁器。卖马。”
“商人?”林昭笑了,“商人在城外转悠什么?画地图?”
男人的脸色变了。
“殿下,”那个四十来岁的忽然开口了,汉语比年轻的好一些,但还是带着一股子草原味儿,“我们是奉大汗之命来的。大汗说,想跟殿下做朋友。”
“做朋友?怎么做?”
“大汗说了,只要殿下愿意跟大汗结盟,大汗可以帮殿下打大皇子。大皇子现在就在苍原州,大汗随时可以把他交给殿下。”
林昭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帖木儿想要什么?”
男人犹豫了一下。
“大汗想要——殿下造火器的图纸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下来。韩虎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
林昭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人。
“回去告诉帖木儿,火器的图纸,不给。大皇子,我自己会抓。他要是想打仗,就来。我等着。”
男人的脸色白了。
“殿下,大汗说了——”
“我知道他说了什么。”林昭打断了他,“你也告诉他,楚地不是他想来就来、想走就走的地方。今天你们画的地图,我留下了。下次再来,留下的就不是地图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身后,韩虎把帐篷门关上了。
“殿下,”韩虎跟上来,“那两个人怎么处置?”
“放回去。让他们带话。”
“那个小孩呢?”
林昭停下来,想了想。
“小孩留下。”
韩虎愣了一下。
“那小孩是苍狼族的人,留下来——”
“留下来,学汉语,学写字,学算数。学好了,放回去。学不好,不放。”
韩虎不明白,但他没有问。他知道殿下做事,一定有道理。
那天晚上,林昭没有睡。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。不是楚地的地图,是苍原州的地图。上面标注着每一条河流,每一座山脉,每一个部落的驻地。这些信息,有的是从系统里换来的,有的是从商人口中打听到的,有的是从那些逃难来的牧民嘴里一点点掏出来的。
帖木儿。苍狼族的大汗。四十五岁,统一了苍原州七十二个部落,手下骑兵十万。他的父亲是被兄弟死的,他的母亲是被仇家抢走的,他的第一个妻子是被敌人活活烧死的。这个人从十五岁开始人,了三十年,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儿,成了苍原州的主人。
这样的人,不会跟你做朋友。他只会衡量你的价值。有用,就留着。没用,就了。挡路,也了。
林昭把地图收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没有月亮,天很黑。远处,工坊里还有灯光,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夜风中飘得很远。
他在想帖木儿。也在想大皇子。还在想东瀛州那个幕府将军。这些人,都在等。等他犯错,等他变弱,等他露出破绽。他们像狼一样,蹲在暗处,眼睛绿莹莹的,就等着他倒下。
但他不会倒下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,重新坐下。铺开一张纸,开始写。
不是计划,不是图纸,是一封信。写给楚地所有的官员,所有的将领,所有的工匠,所有的百姓。
信很短。
“我是萧昭。楚地的王,天下的皇帝。我知道你们怕。怕打仗,怕死人,怕好子过不长。我也怕。但怕没有用。该来的总会来。帖木儿要来,大皇子要来,东瀛州的瀛人也要来。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,觉得我们刚过几天好子就忘了怎么打仗。他们错了。我们没有忘。我们不会忘。我们手里有枪,有炮,有蒸汽机,有比他们更硬的手,有比他们更狠的心。让他们来。来了,就让他们回不去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把纸折好,装进信封。
“青禾,”他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青禾从厢房里跑出来,披着衣裳,头发散着,眼睛迷迷糊糊的。
“殿下,怎么了?”
“把这封信送到韩虎那里。让他抄一百份,贴到城门口,贴到工坊里,贴到军营里。让所有人都看到。”
青禾接过信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殿下,您不怕吗?”
“怕。”
“那您还写这个?”
“就是因为怕,才要写。”林昭站起来,“一个人怕,是怕。一万个人一起怕,就不怕了。”
青禾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抹了一把眼睛,转身跑了。
林昭站在窗前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远处,工坊的灯光还亮着。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在响。那些声音,在深夜里听起来特别清楚,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,一下一下,很稳,很有力。
他在想,明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楚地的每一个人都会看到那封信。卖炊饼的老王头会看到,赵寡妇会看到,王三会看到,孙铁匠会看到,赵铁柱会看到。他们会害怕,会担心,会睡不着觉。但他们也会知道,他们的王,跟他们一样怕。怕,但不躲。
这就够了。
他转身走回桌前,吹灭了灯。黑暗中,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很乱,想的都是事。蒸汽机,铁路,煤矿,枪炮,帖木儿,大皇子,瀛人。一件一件,像走马灯一样转。
但他不急。他有的是时间。他今年十六岁。再过十年,他二十六岁。再过二十年,他三十六岁。他有足够的时间,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地做完。
他翻了个身,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那封信贴满了江陵城的大街小巷。
城门口贴了一份,工坊门口贴了一份,军营门口贴了一份,土地庙门口也贴了一份。卖炊饼的老王头不识字,让人念给他听。听完之后,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担子放下,坐在台阶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“怎么了老王头?”有人问他。
老王头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,咱们这个王,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别人当王,是要咱们替他卖命。咱们这个王,是要跟咱们一起卖命。”
那个人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老王头站起来,重新挑起担子。
“走吧。活去。卖完炊饼,还得回家磨面呢。”
他吆喝着走了。声音还是那么洪亮,跟往常一样。
但今天的声音,比昨天更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