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国的航班是八月三号上午。沈鸢起了一个大早,趁着林晓还在收拾行李,独自去了一趟蒙马特公墓。
这不是计划中的行程。前一天晚上她在酒店翻看那幅画廊老板送的素描时,无意中在纸背发现一行小字——铅笔写的,很淡,几乎看不清——“献给所有从裂缝里长出来的光。”她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,忽然决定去公墓看看。
没有什么具体的目的。只是觉得走之前应该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。
蒙马特公墓在十八区,离酒店不算远,坐地铁二十分钟就到了。清晨的墓园几乎没有人,只有几个园丁在修剪灌木,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。
沈鸢沿着石板路慢慢走,经过一排排墓碑。有些墓碑很旧了,上面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;有些很新,碑前摆着鲜花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她在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墓前停下来——碑很简单,只有一行字:“她活着,像一棵树,在风中站了很久。”
沈鸢站在这块墓碑前,站了很久。风从墓园的围墙上吹过来,带着一丝凉意和泥土的气息。她低下头,默默地在心里说了一句:我也是。
回到酒店的时候,林晓已经把所有行李搬到了大堂。“沈总,您去哪儿了?我找了您半天!”“出去走了走,”沈鸢接过自己的行李箱,“走吧,去机场。”
去机场的路上,沈鸢坐在出租车后座,看着窗外的巴黎慢慢后退。蒙马特的白色教堂、奥斯曼建筑的灰色屋顶、塞纳河上的桥、桥下的船——它们像一幅缓缓卷起的画卷,一帧一帧地从视野里消失。“还会再来的。”沈鸢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办理登机的时候,沈鸢的手机响了。是一个陌生的国内号码,她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“请问是沈鸢女士吗?”“是。”“您好,我是巴黎珠宝展组委会的工作人员。有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——”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礼貌,“‘隙’系列在展览结束后,有几家博物馆表达了收藏意向。卢浮宫博物馆的装饰艺术部门希望收藏您的那件翡翠吊坠。当然,这需要您的同意。”
沈鸢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。卢浮宫。她看了一眼身旁正在往传送带上搬行李的林晓——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,还在跟地勤人员确认座位。“我考虑一下,”沈鸢说,“什么时候需要答复?”“不急,展览结束后还有两周的洽谈期。您慢慢考虑。”
挂了电话之后,沈鸢站在原地,看着落地窗外的停机坪。一架飞机正在滑行,机翼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卢浮宫要收藏她的作品。这句话在她脑海里转了三圈,她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“沈总?您怎么了?”林晓走过来,看到她愣在那里,吓了一跳,“脸色好奇怪。”
“卢浮宫要收藏‘隙’。”沈鸢说。
林晓愣了三秒,然后蹲在地上开始哭。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,是放声大哭,引得周围的人都回头看。沈鸢蹲下来,拍了拍她的背:“别哭了,丢人。”“我忍不住——”林晓抬起头,眼泪糊了一脸,“沈总,卢浮宫啊!卢浮宫!”
沈鸢没有哭,但她的眼眶很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后面燃烧。不是悲伤,不是喜悦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她找不到名字的情绪。大概是“值得”。大概是“终于”。大概是“你看,那些裂缝里的光,被人看见了”。
飞行时间十个小时。沈鸢靠着窗,看着云层在机翼下方缓缓移动。林晓在旁边睡着了,呼吸很轻,偶尔吧唧一下嘴,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东西。
沈鸢睡不着。她拿出素描本,翻开新的一页。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,她画的是蒙马特公墓里那块墓碑上的树——一棵在风中站了很久的树。树的系深入地下,比树冠还要庞大。每一条须都延伸得很远,像在寻找什么。
画着画着,她的笔停了。她翻到前面几页——临溪民宿的桂花树、老街区的墙面、塞纳河上的游船、画廊老板送的素描、程越画的那棵树。每一幅画都在讲同一个故事:生长。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,从一段经历到另一段经历,从一块石头到另一块石头。所有的裂缝、所有的等待、所有的沉默,最后都变成了生长的养分。
沈鸢合上素描本,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
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北京时间凌晨四点。首都机场的到达大厅空空荡荡,只有几个接机的人举着牌子站在出口处。沈鸢推着行李车走出来,一眼就看到了方芸和沈国栋——方芸穿着一件薄外套,头发有些乱,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就赶来了。沈国栋站在她旁边,手里举着一个牌子,上面写着:“欢迎国际金奖得主回家。”
沈鸢站在出口处,看着那个牌子,笑了。“爸,您多大了还举牌子?”“六十二了,”沈国栋把牌子收起来,“怎么了?”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您挺可爱的。”
沈国栋哼了一声,别过头去,但沈鸢看到他嘴角翘了一下。
方芸走上前,上下打量了沈鸢一遍。“瘦了。”“妈,每次见面您都说我瘦了。”“因为你每次回来都瘦了。”方芸伸手摸了摸她的脸,“在外面没好好吃饭。”“吃了,还吃了很多法棍和可颂。”“那不算饭。”
沈鸢笑了,伸手抱了抱方芸。方芸的身体僵了一下——她不太习惯这种亲密的表达——但很快放松了,拍了拍沈鸢的背。“回来就好。”
回城的路上,沈国栋开车,方芸坐在副驾驶,沈鸢和林晓坐在后座。林晓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,靠着车窗昏昏欲睡。沈鸢看着窗外的北京——凌晨四点的北京,安静得不像北京。没有白天的车水马龙,没有夜晚的霓虹闪烁,只有空旷的马路和沉默的路灯。路边的国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叶子被路灯照得发亮,像一串串翡翠。
“爸,”沈鸢忽然开口,“卢浮宫想收藏‘隙’。”
车里安静了两秒。然后沈国栋把车停在了路边——不是靠边停车,是直接踩了刹车,停在马路中间。后面没有车,凌晨四点的北京,整条路都是他们的。
“你说什么?”沈国栋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卢浮宫博物馆的装饰艺术部门,想收藏我的翡翠吊坠。”
沈国栋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头,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方芸伸手拍了拍他的背,没有说话。沈鸢从后视镜里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,心里忽然酸了一下。
“爸,”她说,“您别哭。”
“我没哭,”沈国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闷闷的,“是空调风。”
“您没开空调。”
车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沈国栋笑了。沈鸢也笑了。方芸和林晓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,但也跟着笑了。凌晨四点的北京,一辆停在马路中间的车,四个人在里面笑得停不下来。
沈鸢回到公寓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她洗了澡,换了睡衣,躺在自己床上。窗外的天色从深蓝慢慢变成浅蓝,再变成鱼肚白,最后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粉色。她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去年的这个时候,她还睡在陆家大宅的客房里。那张床很大,床品很好,但她总是睡不好。因为她在等。等门外的脚步声,等楼下汽车引擎的声音,等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出现那个名字。她等了两年,没有等到。
现在她不等了。她躺在自己的床上,在自己的公寓里,在自己的城市。窗外没有塞纳河,没有紫藤,没有巴黎的鸽子。但有国槐,有蝉鸣,有方芸炖的汤的味道从记忆里飘过来。她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没有做梦。
下午,沈鸢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。她迷迷糊糊地起床,披了一件外套去开门——门外没有人,只有一个纸袋放在地上。她弯腰拿起来,打开一看——是一束洋甘菊。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洋甘菊,用牛皮纸包着,扎着一麻绳。卡片上写着一行字:“欢迎回家。”
沈鸢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她没有把花扔掉,也没有进花瓶里。她只是把纸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,关上了门。
然后她走到书桌前,打开素描本,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画。
她画的是卢浮宫。不是全景,只是一个角落——玻璃金字塔的一角,阳光照在上面,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斑。她在光斑的旁边写了一个词:“隙”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程越的消息:“到了吗?时差倒过来了吗?”沈鸢回:“到了。在倒。”程越:“好好休息。对了,你走之后我去三号院看了一眼,光斑的位置特别准,跟你调的完全一样。”沈鸢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翘了一下。她回了一句:“那当然,我调了两毫米。”程越发来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,然后说:“等你休息好了,去工作室看看?那口井的天窗也做好了,我想听听你的意见。”
沈鸢想了想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画。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,从书桌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,照在她的手背上,暖暖的。铅笔的影子在纸面上晃动,像指针,像钟摆,像某种没有声音的计时器。
她没有再看玄关那束花。但花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,在牛皮纸袋里,散发着淡淡的苹果香。
(第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