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,手里捏着那本绿色的离婚证,指尖微微泛白。
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,她站在台阶上,没有回头。
身后那辆黑色迈巴赫安静地停着,车窗降下一半,露出一张轮廓深邃的侧脸。陆砚洲没有下车,他甚至没有解开西装的第二颗扣子,只是微微偏过头,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她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大衣,是他去年生时送她的礼物。当时他说,“你穿这个颜色好看。”
现在她穿着它来跟他离婚。
陆砚洲收回目光,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开车。”
前排的助理周勤小心翼翼地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踩下了油门。
后视镜里,沈鸢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儿,消失在街角。
她没有打车,也没有叫司机。她沿着人行道走了。
陆砚洲垂下眼,翻开手机,沈鸢的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三天前——
「砚洲,明天十点,民政局,别忘了。」
她没有用任何表情包,没有多余的字,甚至连标点都规规矩矩。像一封公事公办的邮件。
他往上翻了翻。
更早的聊天记录里,她偶尔会发一些照片——的花、看的书、窗外的一只猫。他一条都没有回复过。
再往上,是两年前,她刚嫁进来的时候。
「砚洲,今天阿姨做的汤很好喝,我给你留了一碗。」
「砚洲,你今晚还回来吗?」
「砚洲,晚安。」
他一条都没回过。
陆砚洲锁了屏幕,把手机扔在一旁,闭上眼睛。
车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细微的嗡鸣声。周勤把车速放得很慢,几乎可以说是龟速在二环上挪动。他在等老板开口说一句“掉头”。
但陆砚洲始终没有睁眼。
沈鸢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。
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不是伤心。
是如释重负之后,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,是助理林晓发来的消息:
「沈总,致远的方案已经改好了第三版,发您邮箱了。另外下午两点有个视频会议,您千万别忘了!」
沈鸢回了两个字:「收到。」
她站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前,对着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两秒。
二十四岁嫁给陆砚洲,二十六岁离婚。两年时间,不长不短,刚好够她把陆家少这个角色演得滴水不漏,也刚好够她认清一件事——
陆砚洲不爱她,从来都不爱。
这场婚姻始于两大家族的联姻。沈家做珠宝起家,百年传承,到了沈鸢父亲这一代,已经将触角伸向了地产与金融。陆家则是老牌实业巨头,基深厚。两家联姻,是资本的握手,是利益的捆绑。
沈鸢是沈家唯一的女儿,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。她二十二岁从伦敦政经毕业,回国接手家族旗下的“鸢”珠宝品牌,两年内把营业额翻了三倍。她不是温室里的花,她是能站在谈判桌前拍桌子的女人。
但陆砚洲从来不看她这些。
在他眼里,她只是沈家塞过来的一纸合约,是一个不得不接受的政治联姻,是深夜回到家里,会在玄关留一盏灯的那个人——而他甚至厌恶那盏灯。
他厌恶一切让他觉得“被安排”的东西。
尤其是她。
沈鸢把水瓶扔进垃圾桶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“国贸,鸢集珠宝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轻快。
像是卸下了一副戴了太久的枷锁。
陆砚洲回到陆氏集团总部的时候,已经是上午十一点。
他走进顶层的办公室,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坐下来打开电脑。桌面上摆着一份待签的文件,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文件旁边的相框上。
相框里是一张婚礼当天的照片。他穿着黑色西装,表情淡漠,沈鸢穿着白色婚纱,微微侧头看着他,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有期待。
她曾经是期待过的。
陆砚洲把相框翻了过去,扣在桌面上。
内线电话响了。周勤的声音传来:“陆总,沈……沈小姐的助理来取她留在您私人公寓里的东西。已经搬走了。”
陆砚洲的手指停在鼠标上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天上午。沈小姐……没有提前通知您,是直接让搬家公司去的。公寓管家打电话来确认的时候,我才知道。”
陆砚洲沉默了几秒。
“让她搬。”
他挂掉电话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。
他想起昨晚回到家,客厅里没有亮灯。
以前沈鸢在的时候,无论他多晚回来,玄关的灯都是亮的。有时候她会窝在沙发上等他,手里拿着一本杂志,听到门响就抬起头,笑一下,说“你回来了”。
他从不说“嗯”,他甚至不看她。径直上楼,把自己关进书房,留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。
偶尔他下楼喝水,经过走廊,会看到她卧室的门缝下透出一线暖光。他知道她还没睡,也知道她在等什么。
但他从来没有敲过那扇门。
不是不知道,是不想给。
因为从一开始,这段婚姻就不是他选的。
他恨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,而沈鸢,恰好是这种感觉的具象化。
可今天早上,他出门的时候,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玄关——
那里没有她的鞋了。
她的鞋柜空了。
陆砚洲收回目光,拿起桌上的文件,低头签字。
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,他顿了一下。
他签的是“陆砚洲”三个字,笔锋刚硬,力透纸背。但今天那个“洲”字的最后一笔,微微偏了一点点。
他把文件合上,推到一边。
下午两点,沈鸢准时出现在视频会议的屏幕上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,藏蓝色的西装套装,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,耳垂上戴着一对自己设计的翡翠耳钉——水滴形,冰种,满绿,是她最喜欢的一件作品。
屏幕那头,远在巴黎的方代表正侃侃而谈。沈鸢一边听,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,偶尔一句话,法语流利,语调从容。
会议结束后,林晓推门进来,手里抱着一摞资料。
“沈总,您中午没吃饭吧?”林晓把一盒沙拉放在桌上,语气里带着心疼,“我给您带了点东西,您先垫垫。”
沈鸢看了一眼沙拉,笑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跟了您三年,您一离婚就不吃饭的毛病,我能不知道吗?”林晓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赶紧捂住嘴巴,“对不起沈总,我不是故意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沈鸢打开沙拉盒,拿叉子戳了一颗樱桃番茄,“又不是什么秘密。今天上午办的,都办完了。”
林晓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:“您……还好吗?”
“很好。”沈鸢咬了一口番茄,汁水在齿间迸开,“前所未有的好。”
她说的是真心话。
这两年里,她在陆家的每一天都在演戏。演一个温顺的儿媳,演一个得体的少,演一个不吵不闹、安分守己的妻子。
她演得很好。
好到陆砚洲的母亲逢人便夸“我们家砚洲娶了个好媳妇”,好到陆家的管家阿姨都替她委屈,私下里偷偷问她“太太,先生他……是不是对您太冷淡了”。
沈鸢每次都笑着说“他工作忙”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些深夜里的等待,那些被无视的消息,那些礼貌而疏离的“嗯”“哦”“知道了”,是怎样一点一点把她的期待磨成灰的。
她不是没有争取过。
婚后第三个月,她亲手做了一桌子菜,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早点回来。他说“加班”。她等到晚上十一点,菜热了三遍,最后全部倒进垃圾桶。
婚后第六个月,她在他生那天送了一块自己设计的手表,表盘背面刻了两个字母——L&S。他看了一眼,说“谢谢”,放在茶几上,再也没有动过。
婚后第十一个月,她发高烧,烧到三十九度五,家里的司机送她去医院。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,说“我发烧了”。一个小时后他回了一个字:“哦。”
那个“哦”字,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。
从那以后,沈鸢再也没有主动给他发过消息。
她开始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。“鸢集”在她的带领下,从一个中规中矩的老牌珠宝品牌,变成了年轻消费者追捧的设计师品牌。她拿下了巴黎时装周的珠宝展位,登上了行业杂志的封面,甚至被媒体称为“珠宝界最年轻的掌舵人”。
陆砚洲不知道这些。
或者说,他知道,但他不在乎。
在他的认知里,沈鸢依然是那个被家族安排给他的、可有可无的女人。
直到今天。
直到他签字的那一刻。
陆砚洲今天破天荒地没有加班。
六点整,他合上电脑,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。周勤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去:“陆总,您晚上还有个应酬——”
“取消。”
周勤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默默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。
陆砚洲开车回了自己位于朝阳区的一套私人公寓。这是他婚前住的房子,婚后他大部分时间也住在这里,偶尔才回陆家大宅。
他把车停好,坐电梯上楼,打开门——
客厅里空空荡荡。
不是没有家具的那种空荡,而是少了什么东西的那种空荡。
沈鸢搬走了她所有的东西。玄关的鞋柜空了,衣帽间里她的那一半空了,卫生间的洗漱台上只剩他一个人的牙刷。厨房里她常用的那只白色陶瓷杯也不见了——那是她从伦敦背回来的,上面印着大英博物馆的标志,她很喜欢,每天都用它喝水。
陆砚洲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那只杯子曾经摆放的位置,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层薄薄的灰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上周三的晚上,他难得回了一趟陆家大宅。沈鸢不在,管家说她去参加一个珠宝展的开幕式了。他母亲拉着他坐在沙发上,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话,其中有一句是——
“砚洲啊,小鸢是个好孩子,你别总是冷着人家。她每天那么忙,回来还要心家里的事,你也不心疼心疼。”
他当时没说话。
母亲又说:“你以为她图你什么?陆家的钱?沈家缺钱吗?人家姑娘是真喜欢你,你心里没数吗?”
他站起来,说了一句“我知道了”,就上楼了。
现在回想起来,他说的“我知道了”,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敷衍的话。
而沈鸢,大概也终于“知道了”。
陆砚洲从厨房走出来,在沙发上坐下。
茶几上还放着那块手表。他拿起来,翻到背面,看到那两个字母——L&S。
陆砚洲和沈鸢。
他把手表攥在手里,金属表壳被掌心的温度捂热。
手机响了。是一条微信消息。
他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看
不是沈鸢。是周勤。
「陆总,明天上午九点,与沈氏集团的地产会议,沈董那边确认出席。」
沈氏集团。沈鸢的父亲。
陆砚洲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,最后回了一句:「知道了。」
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朝下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他第一次注意到,这个房子原来这么大,大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会觉得四面八方的空气都在往身上压。
他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什么宏大的商业版图,不是明天的会议议程,而是一个很琐碎的画面
沈鸢站在玄关,弯腰把一双他的皮鞋摆正,然后直起身来,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
那个笑容很淡,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的水汽,一碰就会散。
而他当时,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。
陆砚洲睁开眼睛,低头看着手里的手表。
他把表带扣在自己的手腕上,大小刚好。
她连他的腕围都记得一清二楚。
而他连她喜欢喝什么茶都不知道。
夜深了。
沈鸢坐在自己公寓的阳台上,腿上盖着一条毯子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。
这是她自己的房子。婚前买的,三居室,不大,但每一个角落都是她自己布置的。墙上挂着她从世界各地淘来的画,书架上摆着她喜欢读的书,阳台上养着几盆绿植,长势很好。
她离婚后搬回这里,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把所有东西归置妥当。
像是早就准备好了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是她父亲沈国栋发来的消息:
「小鸢,手续都办完了?」
沈鸢回:「办完了。」
沈国栋秒回:「那就好。明天晚上回家吃饭,你妈给你炖了汤。」
沈鸢看着这条消息,鼻子忽然一酸。
她的父母从来不问“你还好吗”,因为他们知道她很好。沈家的女儿,不需要别人来定义她好不好。
但沈国栋加了一句话:
「小鸢,爸爸为你骄傲。」
沈鸢眨了眨眼睛,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,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。
然后她放下手机,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茶是茉莉花茶,香气清浅,在舌尖上慢慢地散开。
她想起两年前,结婚那天,她穿着婚纱坐在婚车里,透过车窗看到陆砚洲站在酒店门口,西装笔挺,面容冷峻。
她当时想,没关系,时间长了,他会看到我的。
两年后她才明白,有些人不是看不到你,而是不愿意看到你。
而她花了两年时间,终于学会了一件事
不要在一个不看你的人身上,浪费自己的目光。
沈鸢把茶杯放在旁边的小桌上,拿起搁在一旁的设计稿,借着阳台上的暖光,开始修改一款项链的细节。
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窗外是北京的万家灯火。
她不再是任何人的妻子。
她是沈鸢。
鸢集珠宝的沈鸢。
陆砚洲的失眠是从离婚那晚开始的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手腕上戴着那块手表,指针走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像某种倒计时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凌晨两点,他拿起手机,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沈鸢的朋友圈。
她的朋友圈设置了“半年可见”,里面只有寥寥几条内容——
三个月前,转发了一条鸢集珠宝的新品发布链接,配文:「团队辛苦了,很棒的呈现。」
两个月前,一张照片,拍的是窗台上的绿植,配文:「发了一片新叶。」
一个月前,一句话:「有些门关上了,窗外的风反而更舒服。」
没有一张自拍,没有一个字的情绪宣泄。
净得像一个工作账号。
但陆砚洲反复看了三遍,尤其是最后那条。
“有些门关上了。”
他关上的吗?
他把手机屏幕摁灭,翻了个身。
枕头上有一种淡淡的香气——不是他的洗发水的味道。他猛地坐起来,把枕头翻了个面,那种味道才消失。
是沈鸢的。
她偶尔会来这个公寓住,虽然她的卧室在走廊另一头,但她的气息像某种无声的渗透,不知不觉地填满了每一个角落。
而现在,她把这些气息也带走了。
陆砚洲重新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周勤今天下午欲言又止的表情,想起母亲那句“人家姑娘是真喜欢你”,想起沈鸢在民政局门口签字时那只稳定的手
她签得很快。
比他快。
她甚至没有看最后一眼。
陆砚洲的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,不疼,但很闷。
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他以为永远会在那里,忽然就不在了。
而他甚至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的。
或者说
他从来就没有拥有过。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