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砚洲是在凌晨三点看到那个“已读”的。
他没有睡。从公司回来后就在书房里坐着,面前摊着一份澜庭汇的修改合同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手机放在桌面上,屏幕每隔几分钟就亮一次——垃圾邮件、海外市场的时差消息、周勤发的第二天行程——没有一条是沈鸢的。
他把手机翻了过去,屏幕朝下。
但过了十分钟,又翻过来看。
已读。
那两个字比任何拒绝都让人难受。拒绝至少是一个回应,而“已读”是什么?是她看到了,想了一下,然后决定——不值得回。
陆砚洲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书房里很安静。这间书房是他在公寓里待得最多的地方,黑色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,每一本书都按类别排列得整整齐齐。沈鸢在的时候,她偶尔会进来借一本书看,每次都会放回原位,从不乱放。
他记得有一次,她在书架上翻到了一本很旧的《小王子》,封面上落了一层灰。她拿下来,拍了拍灰,坐在窗台上看了一下午。
他路过书房的时候,透过半开的门看到她在看书。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翻书的手指上。她看得很入神,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大概三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
现在他走进书房,走到书架前,找到了那本《小王子》。书被放回了原位,但这一次,他注意到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纸。
他抽出来看。
便签纸上是一种他很熟悉的字迹——清秀、净、每个字的间距都很均匀。
上面写着:
「如果你驯服了我,我们就彼此需要了。对我来说,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。对你来说,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。」
——《小王子》
陆砚洲看着这行字,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写的。也不知道她是写给谁的——写给书里的狐狸?写给她自己?还是……写给他的?
他把便签纸放回书页间,把书放回书架。
然后他走出书房,关上灯,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
六月中旬,沈鸢收到了一封来自巴黎的邮件。
“隙”系列的三件作品通过了初审,正式入围巴黎国际珠宝设计展的候选名单。最终评选在七月下旬,届时她需要亲自带着作品去巴黎参加终审。
林晓看到邮件的时候,高兴得差点把手机摔了。
“沈总!入围了!”她在办公室里原地转了一圈,“这是亚洲品牌三年来第一次入围!”
沈鸢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封邮件,表情比林晓平静得多,但嘴角微微翘起来的弧度出卖了她。
“只是入围,还没拿奖。”
“入围已经很厉害了!”林晓把手机举到她面前,“你看,官方邮件里写了——‘作品展现出极高的艺术性与创新性,评审委员会一致给予高度评价’。”
沈鸢把邮件看了两遍,然后关掉,打开了设计稿的文件夹。
“还有一个月,”她说,“我要把核心那件吊坠做完。”
“来得及吗?”
“来得及。”沈鸢站起来,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那块翡翠片,对着光看了看。裂痕里的光斑在桌面上跳动,像一群小小的萤火虫。
“来得及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那天下午,沈鸢接到了赵芸芝的电话。
她看着屏幕上“赵芸芝”三个字,犹豫了两秒,接了。
“阿姨。”
“小鸢啊,”赵芸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和,“阿姨没有打扰你工作吧?”
“没有,您说。”
“也没什么大事……”赵芸芝顿了顿,“就是下周二是砚洲的八十大寿,在家里办一个小型的宴席,不请外人,就家里几个人。老太太说想见见你。”
沈鸢沉默了。
陆砚洲的,沈鸢见过几次。那是一个很慈祥的老人,八十岁了,精神还好,就是耳朵不太好使,说话要凑近了大声说。每次见面,老太太都会拉着沈鸢的手,说“小鸢啊,砚洲这孩子脾气不好,你多担待”。
沈鸢每次都说“放心,他对我挺好的”。
这是她在那段婚姻里说过的无数谎话之一。
“阿姨,”沈鸢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我跟砚洲已经离婚了,再去参加家宴,可能不太合适。”
赵芸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鸢,老太太不知道你们离婚的事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我们没敢告诉她,怕她受。她年纪大了,心脏不好……”
沈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阿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就是想请你帮个忙,”赵芸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,“来吃顿饭,陪老太太说说话,让她高兴高兴。就一个下午的事。”
沈鸢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老太太每次见她时的笑容,想起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握着她时传来的温度,想起老太太偷偷塞给她的一对金镯子——“给你的,别让砚洲知道,那小子不懂这些”。
“好,”沈鸢说,“我去。”
赵芸芝在电话那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:“谢谢你,小鸢。谢谢你。”
挂了电话之后,沈鸢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六月的天很蓝,云很白,风从窗户吹进来,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香气。
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。
但她知道——老太太是无辜的。
陆家老太太的寿宴在周二中午。
地点在陆家大宅,就是沈鸢住了两年的那栋房子。她在那里度过了七百多个夜,熟悉每一个房间的布局、每一盏灯的开关、每一扇窗户的朝向。
车停在门口的时候,她没有立刻下车。
她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看着那扇黑色的大铁门。
门卫老张认出了她的车,跑过来帮她开门。
“太太——沈小姐,”老张改口改得有些生硬,“您回来了。”
“张叔好。”沈鸢对他笑了笑,把车开了进去。
院子里停了几辆车,都是陆家自己人的。沈鸢把车停好,深吸了一口气,推门下车。
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着,没有戴任何珠宝——除了耳垂上那对翡翠耳钉。她特意选了这对,因为老太太喜欢绿色。
走进客厅的时候,赵芸芝第一个迎了上来。
“小鸢!”她拉着沈鸢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遍,“瘦了,但气色好了不少。”
“阿姨好。”沈鸢笑着跟她打了招呼。
陆鸿远坐在沙发上,对她点了点头:“小鸢来了,坐吧。”
沈鸢刚坐下,就听到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然后是一个苍老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——
“小鸢来了?我的小鸢来了?”
老太太拄着拐杖,在保姆的搀扶下从楼梯上走下来。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精神很好。
沈鸢站起来,迎上去扶住她:“,您慢点。”
“哎哟,我可想死你了,”老太太一把抓住她的手,握得紧紧的,“你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?砚洲那小子说你忙,忙什么忙,再忙也要吃饭啊。”
沈鸢的笑容没有变:“是有点忙,最近在准备一个国外的展览。对不起,好久没来看您了。”
“展览?什么展览?”老太太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,“是不是又做了好看的首饰?给看看。”
沈鸢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对翡翠耳环——是她自己设计的,水滴形,冰种,淡淡的绿色,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。
“这是给您的寿礼,”沈鸢说,“我自己做的,手艺一般,您别嫌弃。”
老太太戴上老花镜,把耳环拿起来仔细看了看,然后摘掉自己耳朵上原来的金耳环,把这对新的戴上。
“好看吗?”她转头问赵芸芝。
赵芸芝笑着点头:“好看,小鸢做的东西,没有不好看的。”
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,拉着沈鸢的手不放。
“还是小鸢有心。砚洲那小子,连个礼物都没给我准备,说是太忙了,让人随便买了个按摩椅。”老太太撇了撇嘴,“我八十岁了,要什么按摩椅,我就是想看看他。”
沈鸢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“砚洲呢?”老太太环顾了一圈,“他不是说今天回来吗?”
赵芸芝和陆鸿远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他在路上了,”赵芸芝说,“堵车,一会儿就到。”
老太太哼了一声:“每次都堵车,北京的路怎么光堵他一个人。”
沈鸢坐在老太太旁边,陪她聊天。老太太问她的工作、问她的身体、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。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细,像是一个普通的在关心自己的孙女。
沈鸢一一回答,耐心而温和。
她没有提离婚的事,没有提任何会让老太太不开心的话题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笑着,说着,像过去两年里她在陆家做的每一件事一样——得体、周到、滴水不漏。
但这一次,她的心里没有任何期待。
她不期待陆砚洲的出现,不期待任何人的认可,不期待这段关系能给她带来什么。
她来这里,只是因为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想见她。
仅此而已。
陆砚洲是在开席前十分钟到的。
他走进客厅的时候,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沈鸢。
她坐在老太太旁边,正在给老太太剥橘子。橘络被她一一地撕净,橘瓣掰成小块,放在老太太面前的碟子里。
这个画面他见过无数次。在他母亲的沙发上、在家庭聚餐的餐桌上、在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里——沈鸢总是在照顾别人,而她照顾人的方式永远是那样:安静、细致、不声不响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侧脸,看了很久。
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裙子,头发披着,耳垂上戴着他见过无数次的那对翡翠耳钉。她的表情很放松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,跟老太太说话的时候,会微微凑近一些,因为老太太耳朵不好。
她在这个家里,比他像主人。
陆砚洲走过去,在老太太另一边坐下。
“,生快乐。”
老太太转过头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从高兴变成了不满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我以为你把忘了。”
“没有,路上堵车。”
“堵车堵车,你就知道堵车。”老太太嘴上抱怨着,但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,“瘦了,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什么?”
陆砚洲愣了一下,答不上来。
老太太哼了一声,转头对沈鸢说:“小鸢,你看看他,连自己吃了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沈鸢抬起眼睛,看了陆砚洲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但陆砚洲看到了——她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波澜,没有情绪。
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。
“砚洲工作忙,有时候会忘记吃饭。”沈鸢对老太太说,语气自然得像是还在替他说话。
但陆砚洲听出来了——那不是替他说话,那是在安抚老太太。
她用的是过去式。
她知道他工作忙,知道他有时候会忘记吃饭。这些她都知道。
但跟她没有关系了。
午饭吃得很安静。老太太坐在主位上,沈鸢和陆砚洲一左一右地陪着她。赵芸芝和陆鸿远坐在对面,偶尔说几句话,气氛不算热络,但也不算尴尬。
老太太胃口不错,吃了半条鱼、几块排骨、一碗汤。沈鸢一直在给她夹菜,把鱼刺挑净、把排骨上的骨头剔掉、把汤吹凉了再递过去。
陆砚洲坐在旁边,看着沈鸢做这些事,手里的筷子几乎没有动过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在婚姻里,沈鸢有没有给他夹过菜?
有的。每一次家庭聚餐,她都会给他夹菜。他从来没有说过谢谢,有时候甚至会皱一下眉头,觉得她在做多余的事。
现在他看着她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老太太碗里,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。
她大概确实做过一万次。
只是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。
吃到一半,老太太忽然放下筷子,看了看沈鸢,又看了看陆砚洲。
“你们两个,”她说,“最近是不是吵架了?”
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。
赵芸芝赶紧开口:“妈,没有的事——”
“我问他们两个呢,没问你。”老太太打断了她,目光在沈鸢和陆砚洲之间来回转,“我虽然耳朵不好使,但眼睛好使。小鸢今天来了这么久,你们两个连一句话都没说过。”
沈鸢放下筷子,笑了笑:“,我们没有吵架——”
“那你们怎么不说话?”
沈鸢看了陆砚洲一眼。
陆砚洲也看了她一眼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,停留了不到一秒,同时移开了。
“,”陆砚洲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“是我不好,最近太忙了,没顾上——”
“忙忙忙,你就知道忙。”老太太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,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,“你忙,小鸢就不忙?她又要做设计又要管公司,比你还忙。人家怎么就有时间来看我?”
陆砚洲沉默了。
“小鸢嫁到咱们家两年,”老太太的声音微微发抖,“我看了两年。她对你怎么样,你心里没数?你对她怎么样,你心里也有数。我老了,管不了你们的事,但我要说一句——”
她转过头,看着沈鸢,眼眶红了。
“小鸢,这孩子要是欺负你,你告诉。替你打他。”
沈鸢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用力眨了眨眼睛,把那点湿意回去。
“,没有人欺负我,”她抬起头,笑着对老太太说,“您别担心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好孩子,”她说,“你是好孩子。”
寿宴结束后,老太太要午睡,沈鸢陪她上了楼,帮她脱了外套、盖好毯子、把窗帘拉上。
“小鸢,”老太太在闭上眼睛之前,忽然拉住了她的手,“你老实告诉,你是不是跟砚洲分开了?”
沈鸢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……,您怎么这么问?”
“我虽然老了,但不傻。”老太太睁开眼睛,看着她,“你们两个今天坐在一起,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。这不是吵架,这是……没了。”
沈鸢沉默了很久。
“,”她轻轻地说,“对不起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,目光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无能为力的心疼。
“是砚洲对不起你。”她说。
沈鸢摇了摇头:“没有谁对不起谁,就是不合适。”
老太太没有再说话。她闭上眼睛,握着沈鸢的手,握了很久,才松开。
“你要好好的,”她说,“不管在不在一起,你都要好好的。”
沈鸢弯下腰,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。
“我会的,。”
她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。
她站在走廊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地吐出来。
转身的时候,她看到陆砚洲站在走廊的另一头。
他靠在墙上,双手在口袋里,看着她。
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,谁都没有动。
“谢谢你今天来。”陆砚洲说。声音很低,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不用谢,”沈鸢说,“我是来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沉默。
走廊里的阳光慢慢地移动,光斑从地毯的边缘爬到了中央。
“沈鸢,”陆砚洲忽然开口,“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?”
沈鸢看着他。
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冷硬,也不像在巷子里等她时那样小心翼翼。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——脆弱的、不确定的、甚至有些害怕的。
他在害怕她说出某些话。
沈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陆砚洲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一个字都没有?”
沈鸢看着他,看了大概三秒。
“有。”
陆砚洲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。
“你以后对好一点,”沈鸢说,“她八十大寿,你连礼物都不准备。按摩椅是给六十岁的人用的,不是给八十岁的人用的。她腰不好,需要的是那种可以调节角度的、有加热功能的沙发椅。你让人换一个。”
陆砚洲愣住了。
他以为她会说“对不起”、或者“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”、或者任何一句能让他知道她在想什么的话。
但她说的是——对好一点。
她的心里,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。连怨恨的位置都没有了。
沈鸢说完这句话,朝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楼梯。
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地响着,一步一步,不急不缓。
陆砚洲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有些刺眼。他没有抬手去挡。
他低下头,掏出手机,给周勤发了一条消息:
「老太太的寿礼,把按摩椅退了,换一个带加热功能的沙发椅。要能调节角度的,适合腰不好的人用。」
发完之后,他把手机攥在手里,站在走廊里,站了很久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地西移,光斑从地毯中央爬到了墙角,然后消失了。
走廊暗了下来。
他还在那里站着。
(第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