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破茧”系列的发布会定在四月十二号,距离离婚整整一个月。时间是她自己选的,没有任何特殊意义,只是那天会展中心的展厅有空档。
林晓后来告诉她,那天正好是陆砚洲的生。
沈鸢愣了一下:“是吗?”
她确实忘了。
婚后第一年,她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他的生礼物。那块手表的设计稿改了十几版,每一版的细节都反复推敲——表盘的纹路要像他西装面料的质感,指针的形状要像他签字时笔锋的弧度,背面的刻字她练了整整一个下午,生怕刻歪了。
她记得那天她把礼物盒递给他,手指微微发抖。
他接过去,说了一句“谢谢”,放在茶几上。
后来那块手表在茶几上躺了三天,她每天路过都看到它孤零零地躺在那里,包装纸都没有拆开。第四天,她把它收进了他的书房,放在抽屉里。
直到离婚前一周,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,发现他连表带的长度都没有调过。
她把手表放在了茶几上。
没有带走。
现在那块手表在他的手腕上。她注意到了——签字的时候,她余光扫到了一眼。
但那又怎样呢?
“那就那天吧。”沈鸢说,“档期刚好,不用换了。”
林晓欲言又止,最终点了点头。
三月底,沈鸢去了一趟南境。
不是出差,是散心。她每年春天都会去一趟临溪,那里的翡翠原料市场是国内最大的,她需要亲自去挑石头。
这次她带了赵姐和两个设计师,一行四个人,住在临溪古镇的一家民宿里。
三月的临溪,油菜花开得正好。沈鸢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沿着古镇的石板路跑步,路过洗衣亭、路过宗祠、路过一株又一株开满花的三角梅。
跑完步回来,在民宿的院子里吃一碗饵丝,然后去市场看石头。
子过得很慢,慢到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离过婚。
第三天下午,她在市场里看中了一块翡翠原石。灰扑扑的,不起眼,但打灯的时候,里面透出一汪浓艳的绿。
“这块,”她对赵姐说,“我要了。”
赵姐凑过来看了看:“种水不错,但裂多,风险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鸢蹲下来,用手掌贴着那块石头,像是在感受它的心跳,“但你看这颜色,不是那种张扬的翠绿,是藏在深处的、沉甸甸的绿。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心事都压在最底下,不轻易给人看。”
赵姐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沈鸢买下了那块石头。回到民宿之后,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把石头放在膝盖上,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它的表面。
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,斑驳的光影落在她手背上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她去缅甸的翡翠矿场。那时候她才八岁,穿着一条花裙子,蹲在矿场的碎石堆里翻来翻去,手指被石头割破了,流了血,她也不哭。
沈国栋站在旁边,低头看着她,说:“小鸢,你知道翡翠为什么值钱吗?”
“因为它好看。”
“好看的东西多了去了,”沈国栋蹲下来,跟她平视,“翡翠值钱,是因为它硬。它能承受住切割、打磨、雕刻,最后还能保持自己的颜色。软的东西,一碰就碎了,不值得花力气去雕。”
八岁的沈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二十年后她懂了。
她不是那块被切割的石头。
她是那个握刀的人。
四月初,沈鸢从临溪回来,带回了那块原石和十几个新的设计灵感。
“破茧”系列的最终样品在发布会前一周赶出来了。
一共十二件作品。项链、耳环、手镯、针,每一件都以蝴蝶为元素,但每一件的蝴蝶都不一样——有的正在挣脱茧的束缚,翅膀还是皱的;有的已经展翅,翅膀上的鳞片闪闪发光;有的停在花瓣上,像是在休息,又像是在准备下一场飞行。
沈鸢最喜欢的是那枚针。
一只银色的蝴蝶,翅膀上有几道细碎的裂纹,裂纹的边缘镶着细细的金丝——不是修补,是装饰。是把伤痕变成了一种美。
她把针别在西装领口上,对着镜子看了很久。
赵姐站在旁边,说:“这个系列,是你做过最好的。”
沈鸢笑了笑:“也是我做的最疼的。”
赵姐沉默了一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发布会那天,会展中心的展厅被布置成了一片“蝶园”。
灯光调成了暖金色,展柜里的珠宝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墙上投影着蝴蝶破茧的慢动作影像,背景音乐是低沉的弦乐,像某种古老的仪式。
沈鸢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裙,领口别着那枚裂纹蝴蝶针。头发盘起来,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一对翡翠耳钉——是她自己设计的,水滴形,冰种,满绿。
她站在展厅入口,迎接着陆续到场的嘉宾。
来的都是行业内的熟人、媒体、和一些老客户。沈鸢得体地跟每个人寒暄,笑容恰到好处,不热络也不疏离。
林晓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每来一个人就在名字后面打个勾。
“沈总,风尚杂志的王主编来了,在那边。”
“好,我去打个招呼。”
沈鸢端着香槟杯穿过人群,刚走了几步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展厅的角落里,站着一个男人。
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。手里端着一杯香槟,但没有喝,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着杯子。
他的目光落在展柜里的一款项链上——那是一款蝴蝶造型的钻石项链,翅膀展开的弧度很大,有一种张扬的美感。
陆砚洲。
沈鸢站在原地,看了他两秒。
她没有走过去,也没有避开。她只是收回目光,继续朝王主编的方向走去,步伐没有变化,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沈总,恭喜啊,”王主编迎上来,跟她握手,“‘破茧’这个主题选得好,现在市面上少有这么有力量感的珠宝。”
“谢谢王老师,您能来我很荣幸。”
她们聊了大约五分钟,关于设计理念、市场趋势、下一季的规划。沈鸢应对自如,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聊天结束的时候,王主编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“那边那位,是陆氏的陆砚洲吧?”
沈鸢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——陆砚洲已经走到了另一个展柜前,正在看那枚裂纹蝴蝶针的复刻版。
“好像是。”沈鸢笑了笑,“大概是对珠宝感兴趣吧。”
王主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
沈鸢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,跟一位老客户聊了起来。
整个发布会持续了两个小时。沈鸢全程没有跟陆砚洲说一句话,甚至没有看他一眼。
但她知道他一直在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,从展厅的各个角落投过来,像一道不浓不淡的阴影。
不是那种灼热的、让人不安的注视。是一种小心翼翼的、克制的、甚至有些笨拙的——观看。
像是在看一件他曾经拥有过、但从未好好端详过的瓷器。等他终于想要仔细看的时候,已经摆在橱窗里,标上了“非卖品”的标签。
发布会结束后,嘉宾陆续离开。
沈鸢站在展厅中央,看着工作人员开始撤展。灯光调亮了,那些珠宝在玻璃柜里安静地躺着,像是完成了一场演出。
“沈总,”林晓走过来,表情有些微妙,“陆先生还没有走。”
沈鸢转过头。
陆砚洲站在展厅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礼物袋,正看着她。
他的表情不太像平时的他。没有了那种冷漠的疏离感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——不确定。
像是一个站在门口、不知道该不该敲门的人。
沈鸢犹豫了一下,走了过去。
“陆总,”她叫他,用的是对外人的称呼,“感谢赏光。”
陆砚洲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陆总。不是砚洲,不是“你来了”,是陆总。
这个称呼像一把尺子,精确地量出了他们现在的距离——比陌生人近一点,比熟人远很多。
“发布会很好。”他说。声音有些低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“谢谢。”
沉默。
展厅里工作人员在搬动展柜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“小心那个玻璃柜”,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
陆砚洲把手里的礼物袋递给她。
“祝贺。”
沈鸢看了一眼那个袋子,没有接。
“陆总太客气了。”
“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一束花而已。”
沈鸢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没有那种“我在讨好你”的刻意,也没有“你不收就是不给我面子”的强势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举着一个袋子,等着她决定要不要接。
沈鸢伸手接了过去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,“那我先失陪了,还有收尾工作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步伐不急不缓,脊背挺得很直。
走了大约十步,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——“沈鸢。”
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什么事?”
身后安静了几秒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晚安。”
沈鸢站了一瞬,继续往前走。
她没有回头。
回到办公室之后,沈鸢把那个礼物袋放在桌上。
她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个袋子看了大约三十秒,然后伸手把它打开。
里面是一束洋甘菊。
和上次一样的洋甘菊,用牛皮纸包着,扎着一麻绳。但这一次,花的品种更讲究一些——除了洋甘菊,还有几枝白色的满天星和一枝尤加利叶,搭配得不算专业,但能看出用心。
卡片上写着一行字:
「这次是花店包的。上次是我自己包的,太丑了,对不起。」
沈鸢看着这行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是一种很复杂的、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。
她把卡片放在桌上,拿起那束花,低头闻了闻。
还是那股淡淡的苹果香。
她抱着花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窗边,把花瓶里已经有点蔫的旧花换掉,把这束新的了进去。
洋甘菊在窗台上安了家,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
沈鸢站在窗前,看着那束花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回到桌前,拿起手机,打开了陆砚洲的微信对话框。
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。
「砚洲,明天十点,民政局,别忘了。」
沈鸢的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下。
她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了。
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了。
最后她发了四个字:
「花收到了。」
发送。
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然后拿起雕刻刀,继续工作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看,等手头那个弧度刻完了,才放下刀,拿起手机。
陆砚洲的回复:
「嗯。」
一个字。
和当年她发高烧时他回的那个“哦”,如出一辙的简短。
但这一次,沈鸢看着这个字,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。
不是嘲讽,不是苦涩。
是一种确认。
确认她做了一个对的决定。
有些人,连说“对不起”都像是在施舍。连送一束花,都要在前面加一句“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”。
他在害怕。害怕被她看出他在乎,害怕被她发现他后悔了,害怕在感情里失去主动权。
所以他用“嗯”来伪装从容,用“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”来掩饰用心。
都离婚了,还在端着。
沈鸢放下手机,继续雕她的蜡模。
刀尖在蜡面上游走,一只蝴蝶的轮廓渐渐清晰。
她没有再回那条消息。
那天晚上,陆砚洲坐在车里,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四个字——「花收到了。」
他等了很久,确认她不会再发第二条了,才把手机放下。
车窗外的城市,夜色很深。会展中心的灯光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无数个光点,像是另一片星空。
他发动了车,但没有立刻开走。
他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忽然想起发布会上的沈鸢。
她穿黑色长裙的样子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以前在陆家,她穿的都是浅色——米白、浅粉、淡蓝。温温柔柔的,像一幅水彩画。
但今天她穿黑色。利落、锋利、不好惹。
领口别着那枚针,银色的蝴蝶,翅膀上有裂纹。
他注意到那枚针了。在展厅里,他在那个展柜前站了十分钟,一直在看它。
裂纹。
她是在说那段婚姻吗?还是在说他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那枚针很漂亮。
不是那种“需要被保护”的漂亮,是那种“我自己可以飞”的漂亮。
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沈鸢。
或者说,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她。
陆砚洲发动了车,驶出地库。
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,夜色在他身后渐渐远去。
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展厅里,沈鸢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,带起了一阵风。
那阵风里有茉莉花的味道。
很淡,稍纵即逝。
他下意识地吸了一下鼻子,但她已经走远了。
就像过去两年里的每一次。
她在他身边的时候,他从来不知道她在。
等她走了,他才发现——空气里少了一种味道,生活里少了一种声音,心里少了一个人。
而那个人,大概不会再回来了。
(第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