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第一周,沈鸢收到了一份意外的邀请。
澜庭汇的入驻合同正式签完之后,方总监打来电话,说商场想做一场开幕预热活动,邀请第一批入驻的品牌参与一个联名企划。企划的主题叫“城市之光”——每个品牌选一件最能代表自己的作品,在商场中庭做一个联合展览。
“沈总,我们希望鸢集能拿出‘破茧’系列的那枚针,”方总监在电话里说,“那件作品跟我们商场的定位非常契合——破茧新生,跟澜庭汇的改造理念也不谋而合。”
沈鸢想了想,同意了。
“破茧”针确实是她最满意的作品之一。而且,她有一个私心——巴黎珠宝展在即,“隙”系列还需要更多的曝光和反馈。借这次展览的机会,她可以把“隙”系列的几件样品也带过去,做一些小范围的市场测试。
挂了电话之后,她让林晓整理了一份展品清单,发给了澜庭汇的企划部。
“对了,”沈鸢叫住正要出门的林晓,“展览的开幕酒会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下周五晚上。”
“好,帮我排开那天的行程。”
林晓在平板上划了两下:“那天晚上本来有一个行业沙龙——”
“推了。”
“好的。”林晓点了点头,犹豫了一下,又问,“沈总,酒会那天您穿什么?我帮您准备。”
沈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衬衫和阔腿裤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林晓出去之后,沈鸢打开衣柜,看了看里面挂着的衣服。
离婚之后,她的穿衣风格变了很多。以前在陆家,她穿的大多是浅色、柔和的色调,款式也偏保守——圆领、长袖、过膝的裙子,像一个标准的“少”该有的样子。
现在她的衣柜里多了很多深色——黑色、藏蓝、墨绿、深灰。剪裁也变得更加利落,肩线 sharper,腰线更高,裙摆更短。不是刻意在改变,而是自然而然地——她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了。
她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,伸手拿出了一件黑色的连体裤。V领,收腰,阔腿,面料是有垂坠感的醋酸缎,在灯光下会泛出一种低调的光泽。
就这件了。
她把衣服挂在衣架上,关上了衣柜门。
周五傍晚,沈鸢提前到了澜庭汇。
商场还没有正式开业,里面空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工人在做最后的清洁和布置。灯光调得很亮,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光芒,整个空间有一种崭新的、尚未被使用过的冷冽感。
展览在中庭搭建的一个临时展厅里。设计得很用心——白色的展墙,嵌入式的灯带,每一个展品都有独立的展示区域,像是美术馆里的当代艺术展。
鸢集的展位在展厅的中央位置,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里,“破茧”针安静地躺在黑色的绒布上,灯光从上方打下来,蝴蝶翅膀上的裂纹镶着细细的金丝,在光线下微微闪烁。
旁边的一个小型展柜里,沈鸢放了三件“隙”系列的样品——那件核心的翡翠吊坠,一对耳环,和一枚手镯。
她弯下腰,凑近玻璃柜,检查了一遍展品的摆放角度和灯光的位置。
“需要帮忙调整吗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不是方总监,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而熟悉。
沈鸢直起身,转过头。
陆砚洲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。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,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一点,但精神还好。
“陆总,”沈鸢点了点头,“不用了,已经调好了。”
陆砚洲走到展柜旁边,低头看着里面的“隙”系列吊坠。
翡翠片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绿色,裂痕里的光斑在绒布上投下细碎的光影,像是水面下的涟漪。
“这个,”他说,“跟以前的风格不太一样。”
沈鸢微微挑了一下眉:“你还记得我以前的风格?”
陆砚洲沉默了一秒。
“记得。”
他没有说更多。但他确实记得——沈鸢以前的设计,大多是优雅的、柔和的、容易被接受的。像她这个人一样,把自己收得很紧,不给别人添麻烦。
但这个“隙”系列不一样。它有一种沈鸢以前的作品里从来没有过的东西——锋利。
不是那种张扬的、攻击性的锋利,是一种沉静的、笃定的、知道自己要什么的锋利。
像她现在的眼神。
“这个系列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隙。”
“缝隙的隙?”
“对。”
陆砚洲看着那件吊坠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很好看。”他说。
沈鸢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没有任何客套或敷衍的成分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在展柜前站了一会儿,谁都没有说话。展厅里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,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。
“方总监说,这次展览的企划是你批的?”沈鸢打破了沉默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陆砚洲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你对鸢集的事情这么上心?”沈鸢的语气很平静,不是在质问,更像是在做一个市场调研,“澜庭汇有几十个入驻品牌,你不会每个都亲自过问。”
陆砚洲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我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离你近一点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,展厅里好像忽然安静了。连远处工作人员的脚步声都消失了,只剩下空调系统的嗡嗡声,和两个人之间不到一米的距离。
沈鸢看着他,看了大概三秒。
“陆砚洲,”她说,“你知道你这样说,会让我很困扰吗?”
陆砚洲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说?”
“因为你问了。”
沈鸢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。不是嘲讽,也不是感动,是一种介于无奈和释然之间的、很淡的情绪。
“你变了,”她说,“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。”
“以前的我不说,”陆砚洲说,“以前的我也看不见。”
沈鸢没有问他“看见什么”。她不想知道。
她低下头,把展柜里的吊坠稍微转了一个角度,让光线更好地打在裂痕上。
“陆砚洲,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,“有些东西,看见了,也不一定能拿回来。”
陆砚洲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的肩膀很直,脊背挺得很正,跟以前在陆家那个总是微微低着头的沈鸢判若两人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沈鸢没有回头。她把吊坠调好之后,直起身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朝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展厅的另一个方向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展览的布置很好,”她说,“谢谢你的团队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陆砚洲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展厅的拐角处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刚才调整过的那个展柜上——翡翠吊坠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,裂痕里的光斑像一群小小的萤火虫,在黑色的绒布上微微闪烁。
他忽然想起她说的一句话——“有些东西,看见了,也不一定能拿回来。”
她说的是翡翠里的裂痕。
但他知道,她说的不只是裂痕。
开幕酒会在八点开始。
来的人不少——澜庭汇的品牌方、行业媒体、几个商界的朋友。方总监安排了简单的自助餐和香槟,现场有一个小型的弦乐四重奏,音乐在空旷的商场里回荡,有一种优雅而冷清的美感。
沈鸢端着香槟杯,跟几个认识的人聊了一会儿。她穿的那件黑色连体裤确实很合适——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,V领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,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色腰带,跟耳垂上的翡翠耳钉形成一种微妙的呼应。
“沈总,恭喜恭喜,”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,递给她一张名片,“我是恒隆集团的陈明远,之前在北京珠宝展上见过您。”
沈鸢接过名片,礼貌地笑了笑:“陈总好,我记得,那次您是作为嘉宾发言的。”
陈明远显然没想到她还记得,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开了:“沈总好记性。听说您最近在准备巴黎珠宝展?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。”
“谢谢陈总,有机会。”
寒暄了几句之后,陈明远被另一个人叫走了。沈鸢端着香槟杯,走到展厅的一个角落,靠在墙上,稍微休息了一下。
高跟鞋站了一个多小时,脚后跟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。
“累了?”
她转过头,看到程越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果汁——不是香槟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沈鸢有些意外。
“方总监邀请的,”程越说,“澜庭汇的室内设计是我们工作室做的,算半个甲方。”他举了举手里的果汁,“开车来的,不能喝酒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并肩站在角落里,看着展厅里来来往往的人。
“你今天很好看,”程越忽然说,语气很随意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
沈鸢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表情很坦然,没有任何让她不舒服的东西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那个‘隙’系列,”程越指了指展柜里的吊坠,“比上次在你办公室看到的更好。光线打在裂痕上的效果,跟你描述的一模一样。”
“你记得我说过的话?”
“当然,”程越说,“你说光要从裂痕里穿过去,在佩戴者的口投下光斑。像阳光穿过树叶,像水波在河床上荡漾。”
沈鸢愣了一下。
这段话她确实说过。但那是几周前,在程越的工作室里,两个人喝茶的时候随口聊到的。她以为他只是随便听听,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。
“你记性真好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记性好,”程越转过头看着她,“是你说话的方式很容易让人记住。你不是在描述一个东西,你是在描述一种感受。”
沈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下头,假装在整理裙摆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真的很会夸人。”
“我没有在夸你,”程越的语气认真起来,“我是在说事实。”
沈鸢抬起头,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那一秒里,展厅里的音乐声、人声、碰杯声都像是被调低了一样,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然后沈鸢笑了。
“好吧,事实先生,”她说,“要不要去看看那口老井的天窗方案?我有个新想法。”
程越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什么想法?”
“把井口的形状做成不规则的,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翡翠原石。光从井口照进去,在水面上投下的倒影不是圆形的,是不规则的——像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。”
程越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飞快地打了几个字。
“我记下来,”他说,“明天就画草图。”
沈鸢看着他认真记笔记的样子,忽然觉得——这个人,真的很喜欢他的工作。而他的工作,恰好是她也很喜欢的东西。
这种默契,不是刻意培养的,是自然而然发生的。
就像两块石头,被水冲刷了很多年,终于找到了彼此的纹理。
陆砚洲站在展厅的另一端,看到了这一幕。
他看到沈鸢和程越并肩站在角落里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——不是那种暧昧的近,是一种很自然的、不设防的近。沈鸢跟程越说话的时候,表情很放松,嘴角带着笑,身体微微倾向他的方向。
她没有设防。
在他面前,沈鸢从来没有这样过。她在陆家的两年里,每一个动作都是经过计算的——笑到什么弧度、坐得多直、说话多大声,都是小心翼翼的。
但在程越面前,她是松弛的。
陆砚洲端着香槟杯,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。
他没有走过去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。
看着程越掏出手机记笔记,看着沈鸢侧过头看他的手机屏幕,看着两个人同时笑了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从来没有让沈鸢笑过。
不是那种礼貌的、得体的、为了维持体面的笑。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、不需要任何理由的、纯粹的笑。
他从来没有给过她这样的时刻。
而他面前的这个男人,看起来轻而易举地就做到了。
“陆总?”
周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临江那边的电话会议,您还参加吗?”
陆砚洲看了一眼手表。九点半。
“参加。”他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桌上,“走吧。”
他转身走向电梯的时候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展厅的角落。
沈鸢和程越还在那里。程越在说什么,沈鸢仰着头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陆砚洲收回目光,走进了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他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他看到了沈鸢刚才的笑容。
不是对着他的。
从来都不是。
回家的路上,沈鸢开着车,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,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橙黄色的光斑。
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,屏幕亮了一下。她没有看,等到红灯的时候才拿起来。
程越的消息:「到家了吗?」
沈鸢回:「还在路上。」
程越:「注意安全。对了,今天跟你说的那个井口的设计,我回家之后又想了想,可以把井壁也做成有纹理的——像翡翠原石的皮壳,粗糙的、有颗粒感的。光从上面照下来的时候,会在井壁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。」
沈鸢看着这段文字,笑了。
这个人,真的是随时随地都在想设计。
她回:「这个想法好,明天见面细聊。」
程越:「好。晚安。」
沈鸢:「晚安。」
她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,继续开车。
经过一座天桥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了什么——今天在酒会上,她余光看到陆砚洲站在展厅的另一端。他看到了程越,也看到了她。
她注意到了他离开时的背影。
很快,很决绝,像是在逃避什么。
但沈鸢没有多想。
她打开了车窗,让夜风灌进来。七月的晚风是温热的,带着马路上被晒了一整天的柏油气味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地吐出来。
绿灯亮了,她踩下油门,汇入了车流。
后视镜里,澜庭汇的灯光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,消失在了城市的夜色中。
(第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