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会之后的那个周末,沈鸢回了一趟沈家老宅。
老宅在城北的半山上,占地极广,是沈家三代人住下来的地方。院子里有一棵上百年的银杏树,这个季节刚刚抽出新叶,嫩绿色的,在阳光下透亮。
沈鸢的车刚停稳,她母亲方芸就从屋里迎了出来。
“回来了?”方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审视——不是检查她过得好不好,而是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像电话里说的那样“很好”。
“妈。”沈鸢笑着抱了她一下。
方芸拍了拍她的背,没有说话。
进了屋,沈国栋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。看到沈鸢进来,他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,摘下老花镜。
“瘦了。”他说。
“没有,还胖了两斤。”沈鸢在他旁边坐下,顺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橘子剥了起来。
“发布会上那套黑色裙子不错,”沈国栋说,“我看了新闻了,报道挺多的。”
沈鸢笑了一下:“爸你还看娱乐新闻呢?”
“财经版也报了,”沈国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,“‘鸢集珠宝新品发布,沈鸢成行业最年轻女性CEO’——人家把你放财经版了。”
方芸端着茶走过来,听到这话,白了沈国栋一眼:“你就知道财经版。女儿瘦了你没看见,上报纸了你倒是看见了。”
沈国栋咳了一声,不说话了。
沈鸢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方芸,又拿了一个接着剥。
午饭是方芸亲自下厨做的。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一锅老母鸡汤。沈鸢吃了两碗饭,喝了两碗汤,方芸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。
吃完饭,沈鸢帮方芸收拾碗筷。母女俩在厨房里,水龙头哗哗地响着,方芸忽然开口:
“小鸢,你老实跟我说,你是不是真的放下了?”
沈鸢洗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妈,你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“我看新闻了。”方芸的声音很平静,“发布会上有记者拍到了陆砚洲。他在现场待了全场,站的位置还挺显眼的。”
沈鸢沉默了一瞬。
“他来是他来,”她说,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那你收他的花了吗?”
沈鸢转过头看着方芸。
方芸的表情没有责怪,也没有试探,只是平静地问。
“收了。”沈鸢说,“一束花而已,不值得大惊小怪。”
方芸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她转身去擦灶台,背对着沈鸢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小时候学骑自行车,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血流了一腿。你爸要扶你,你不让,自己站起来,把自行车扶起来,继续骑。”
沈鸢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。
“回到家我给你处理伤口,你咬着嘴唇,一声都没哭。我那时候就觉得,这个孩子太要强了。”
方芸转过身,看着沈鸢,目光温柔而认真。
“要强是好事,但有时候,疼就说疼,不丢人。”
沈鸢站在水槽前,手指攥着洗碗布,攥得很紧。
她没有哭。
但她也没有说“我不疼”。
她只是沉默了很久,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那天下午,沈鸢一个人在老宅的院子里坐了很久。
银杏树下有一把藤椅,是她小时候就有的。她坐在上面,仰头看着那些嫩绿的新叶,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,是林晓发来的消息:
「沈总,下周一的行程确认:上午十点,跟法国那个面料商的视频会。下午两点,新柜台的选址考察。对了,还有一件事——陆氏集团旗下那个高端商场‘澜庭汇’给我们发了邀请,想请我们入驻。条件是给最好的位置,租金也比市面低三成。」
沈鸢看着这条消息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陆氏集团。澜庭汇。
她打了几个字:「先不急,我周一再说。」
「好的。」
沈鸢锁了屏幕,把手机放在膝盖上。
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,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。
她闭上眼睛。
风很轻,阳光很暖,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,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。
她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一种很深很深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。
不是因为她还在乎陆砚洲。
而是因为她发现,即使她已经走得那么远了,他的影子还是会以各种方式追上来——一束花、一场发布会的不请自来、一份条件优厚得不像商业决策的入驻邀请。
他是不是觉得,只要他伸出手,她就应该接住?
他是不是觉得,只要他说一句“我错了”,她就应该原谅?
他是不是觉得,她这两年的等待和委屈,可以用几束花、几个让步、几次“偶遇”来抵消?
沈鸢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银杏叶。
她想起方芸说的话——“疼就说疼,不丢人。”
她确实疼过。
但那是以前的事了。
伤口已经结了痂,长出了新的皮肤。虽然偶尔阴天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痒,但已经不疼了。
她不想再把痂揭开给别人看。
尤其是给他看。
周一早上,沈鸢到公司的时候,林晓已经把澜庭汇的方案打印好了,放在她桌上。
沈鸢坐下来,翻开方案,一页一页地看。
条件确实很好。位置是商场一楼的黄金铺位,面积也比她预期的大了将近一倍。租金——她反复看了三遍——比市场价低了整整百分之三十。
这个条件,不像是商业,更像是——赔罪。
沈鸢合上方案,靠在椅背上。
“林晓,”她按下内线,“澜庭汇那边是谁在负责?”
“他们的招商总监,姓方。不过……”林晓犹豫了一下,“据说这个方案是陆氏集团高层直接批的,没有经过招商部的常规流程。”
高层直接批的。
陆砚洲批的。
沈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帮我约一下方总监,就说我想当面聊聊细节。”
“好的。那……您要见陆总吗?”
“不用。”沈鸢说,“跟陆氏,不需要见陆总。”
林晓点了点头,出去了。
沈鸢低头看着那份方案,沉默了很久。
她不是不想跟陆氏。澜庭汇确实是这个城市最好的高端商场之一,入驻对它只有好处。她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商业决策。
但她也知道,接受这份,就等于接受了陆砚洲的示好。
而他想要的,绝不仅仅是一个商业。
她需要想清楚——她到底要不要给他这个台阶。
与此同时,陆氏集团总部。
陆砚洲站在落地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,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。
“澜庭汇的入驻方案发过去了?”他问。
周勤站在他身后,点了点头:“发过去了。鸢集那边还没有回复。”
陆砚洲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喝了一口咖啡,苦味在舌尖上散开。
“方总监约了沈小姐见面,”周勤补充道,“沈小姐同意了。”
“她来?”
“嗯,约的是周三下午。”
陆砚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天我有没有行程?”
周勤翻了翻行程表:“下午三点,您有一个方的会议。”
“推了。”
周勤的手指停在平板屏幕上。
“陆总,那个方是从外地飞过来的——”
“那就改到晚上。”陆砚洲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请他们吃饭。”
周勤沉默了两秒,点了点头:“好的。”
他没有问为什么。但他心里清楚——陆砚洲想在沈鸢去澜庭汇的时候,也“恰好”出现在那里。
这种事情,以前从来不会发生。
以前的陆砚洲,连沈鸢主动打来的电话都不想接。现在却为了“恰好”出现在她面前,把方的会议都推了。
周勤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。
他想起林晓前几天给他发的一条消息:
「你老板是不是疯了?」
他没回。
但他现在觉得,林晓说得对。
周三下午,沈鸢准时出现在澜庭汇。
她穿了一身烟灰色的西装,内搭白色衬衫,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。没有戴任何珠宝——除了耳垂上那对翡翠耳钉。
方总监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圆脸,说话利落,一看就是商场上的老手。她热情地带着沈鸢参观了整个商场,详细介绍了每一层的定位和客群,最后带她来到了一楼东侧的黄金铺位。
“沈总,这个位置是我们商场最好的铺位之一,正对着主入口,客流量最大。”方总监指着那扇巨大的玻璃橱窗,“我们建议您可以把高端系列放在这里,展示效果会非常好。”
沈鸢站在铺位前面,环顾了一圈。
位置确实好。视野开阔,动线合理,旁边的几个铺位都是一线大牌。如果鸢集能开在这里,对品牌形象的提升会有很大的帮助。
“方总监,”沈鸢转过身,看着方总监,“我想问一个问题。”
“您请说。”
“这个方案,是你们招商部的常规方案,还是有人特意交代的?”
方总监的笑容顿了一下,极短的一瞬,然后恢复了正常。
“沈总,我们澜庭汇对每一个入驻品牌都是同样的标准——”
“方总监,”沈鸢的语气不重,但有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,“我做了八年珠宝生意,跟各种商场打过交道。一个常规的招商方案,不会给一个新入驻的品牌开出比市场价低三成的租金。所以我想知道——这个方案,是谁定的?”
方总监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“沈总,您说得对。这个方案确实不是我们招商部的常规作。”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是陆总亲自定的。他让我们给鸢集最好的条件,还特意交代——不要让您觉得是他在刻意帮忙。”
沈鸢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要让您觉得是他在刻意帮忙。
这句话本身,就已经是一种刻意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鸢点了点头,“方案我会认真考虑的,谢谢方总监。”
“不客气。沈总,不管这个方案是怎么来的,我们招商部是真心希望鸢集能入驻的。您的品牌在行业内的口碑,我们都了解。”
沈鸢笑了笑,跟她握了握手。
从澜庭汇出来的时候,沈鸢在商场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三月的最后一天,风比前几天暖了一些。街边的玉兰花开得正盛,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。
她正准备往停车场走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——
“沈鸢。”
她停下脚步。
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。低沉、平稳、带着一种天生的压迫感。
她转过身。
陆砚洲站在商场门口,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,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。没有打领带,头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,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。
他看起来不像来上班的,更像是——专门在这里等的。
“陆总,”沈鸢说,“好巧。”
陆砚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留了两秒,然后移开了。
“不巧,”他说,“我知道你今天来。”
沈鸢微微挑了一下眉。
他没有说谎。这让她有些意外。
“方总监告诉你的?”
“我让她不要告诉你我来,但她没有答应你我不来。”陆砚洲说,逻辑绕得像一个律师,“所以不算她说的。”
沈鸢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他在小心翼翼地踩一条线——不想撒谎,又不想显得太刻意。这种笨拙的平衡,不像他。
以前的陆砚洲,做事脆利落,从不拖泥带水。签字就签字,开会就开会,拒绝就拒绝。他从来不会站在一个地方,等一个人,然后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。
“澜庭汇的方案我看了,”沈鸢把话题拉回正轨,“条件很好。我会让团队评估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决定入驻,我们会走正常的商务流程。租金按市场价来,不需要特殊照顾。”
陆砚洲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那不是特殊照顾——”
“陆总,”沈鸢打断了他,“我不需要你的照顾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笑意。但陆砚洲听到的,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。
不是愤怒的摔门。是轻轻的、礼貌的、不会再打开的那种。
他沉默了。
风吹过来,沈鸢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,她抬手别到耳后。这个动作很随意,但陆砚洲的目光追着她的手指走了一瞬。
她的无名指上,那道婚戒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。
“沈鸢,”他说,“你能不能——”
“能不能什么?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很多话。想说对不起,想说我错了,想说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。
但那些话到了嘴边,全都变得轻飘飘的。像那些花、那些方案、那些刻意的“偶遇”——在他两年的冷漠面前,这些东西什么都不算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沈鸢看着他,看了大概三秒。
“陆砚洲,”她叫了他的全名,不是“陆总”,也不是“砚洲”,是全名。
“你不用做这些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送花、给优惠、站在这里等我——你不用做这些。我不会因为一束花就心软,也不会因为一个商业就回头。”
陆砚洲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做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风把玉兰花瓣吹落了几片,飘在他们之间。
“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,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——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
他是一个掌控一切的人。在商场上,他永远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。但在沈鸢面前,他所有的策略、手段、算计,全都失效了。
因为沈鸢不吃这一套。
她不吃他的冷漠,也不吃他的殷勤。她不吃他的高高在上,也不吃他的低声下气。
她只是——不需要他了。
沈鸢听到这句话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下。不是嘲讽,也不是感动。是一种很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那就什么都别做了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转身,朝停车场走去。
这一次她没有听到他在身后叫她。
她也没有回头。
上了车之后,沈鸢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。
她没有发动车,只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看着前方的路。
挡风玻璃上落了一片玉兰花瓣,白色的,带着一点点褐色的边缘。
她伸手把花瓣拿起来,放在掌心里。
很小的一片,薄薄的,几乎透明。
她看了几秒,打开车窗,把花瓣放了出去。
风把它吹走了,打着旋儿,消失在车流里。
沈鸢发动了车,驶出停车场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没有看。
她知道是谁。
她也知道,如果她现在看,那条消息大概会是“开车注意安全”之类的话。
他不会说“对不起”。他还没有学会说这三个字。
他只会用各种方式绕着弯子表达——送花、给优惠、站在风里等她、说“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”。
但就是不肯说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沈鸢把手机翻了过去,屏幕朝下,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。
她不想看。
不是因为生气。
是因为她太清楚了——如果他连“对不起”都说不出口,那他说的其他所有话,都只是在表演。
而她,已经不想再看他的表演了。
那天晚上,陆砚洲坐在自己的公寓里,手里端着那杯早就凉了的咖啡。
他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的城市灯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个个方形的光斑。
手机屏幕亮着,停留在沈鸢的微信对话框里。
他打了一行字:「到家了吗?」
看了很久,删掉了。
他又打了一行字:「今天的话,我会记住的。」
看了更久,也删掉了。
最后他打了三个字。
「对不起。」
他盯着这三个字,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。
这是他第一次打出这三个字。
但他没有发出去。
不是因为不想说。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——
现在说“对不起”,太轻了。
她用了两年时间等他,攒了无数失望,最后一个人走进民政局,签了字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他一句“对不起”,能换回什么?
什么都换不回。
陆砚洲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仰起头,靠在沙发背上。
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。
他盯着那道裂缝,忽然想起今天沈鸢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
“那就什么都别做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生气,没有讽刺,甚至没有难过。
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他做什么都没用了。
这个认知比他想象中更重。重到他的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力。
他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他看到一个画面——
沈鸢站在玄关,弯腰把他的皮鞋摆正,直起身来,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
那个笑容很淡。
他以前觉得那是理所当然。
现在他知道,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拥有过的最好的东西。
而他亲手把它丢了。
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