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这天结束工作
她让出租车在路边停了一下,下车走进了一家花店。
“老板,一束洋甘菊。”
花店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一边帮她包花一边笑:“姑娘,这花是送人的还是自己养?”
“自己养。”
“那挺好的,洋甘菊好养活,给点水就灿烂。”老板把花递给她,又加了一句,“跟人一样,有的人也是,给点阳光就灿烂。”
沈鸢接过花,笑了笑,没接话。
她抱着那束洋甘菊走出花店,三月的风把花瓣吹得微微颤动。她低头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苹果香。
她想起第一次买这种花,是婚后第一个月。
那时候她还满心期待地想要把那个冷冰冰的家变得温暖一点。她在客厅的茶几上、餐厅的餐桌上、卧室的窗台上都摆了花。每周换一次,有时候是百合,有时候是雏菊,有时候是洋甘菊。
陆砚洲有一次回来,看到茶几上的花,皱了皱眉,说:“你对这些没用的东西倒是上心。”
她当时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把花瓶挪到了角落里。
后来她就不再在公共区域摆花了。只在自己的卧室里放一小束,关上门,自己看。
现在她有自己的家了。想摆哪里摆哪里。
沈鸢回到公寓,把洋甘菊进一只白色的陶瓷瓶里,放在客厅的窗台上。阳光照过来,花瓣上还沾着水珠,亮闪闪的。
她站在窗前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。
面是清汤面,放了一个荷包蛋,几片青菜。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,安安静静地吃完,把碗洗了,擦手,换了一身衣服,出门去公司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像是她已经独自生活了很久。
事实上,在婚姻的最后一年,她大部分时间就是一个人过的。
陆砚洲不回来吃饭,她就在公司楼下随便吃一点。陆砚洲不回大宅,她就住在自己的公寓里。他们的生活像是两条平行线,偶尔在陆家的家庭聚会上交汇一下,点点头,说几句客气话,然后各自离开。
有一次她母亲打电话来,问她婚姻怎么样。她说“挺好的”。她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说“小鸢,你要是不开心,就回来”。
她说“没有不开心”。
那是假话。
但也不是全然的假话。因为她已经学会了把“不开心”压到一个很小的角落里,小到她自己都快要看不见了。
这天晚上,陆砚洲失眠了。
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沈国栋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她得是攒了多少失望,才能把离婚说得跟开会一样。”
他坐起来,拿起手机,又打开了沈鸢的朋友圈。
这一次他往下翻了很多。半年可见之外的内容他看不到,但他记得一些。
婚后第一年的中秋节,沈鸢发过一张照片,是月亮,配文是「今晚的月亮很圆,你看到了吗?」
他看到了吗?没有。他在应酬,喝了很多酒,回到家的时候月亮已经落下去了。
婚后第一年的冬天,她发过一张雪景,配文是「北京下雪了,路上小心。」
他看到了吗?看到了。当时他正坐在车里等红灯,刷到了这条朋友圈,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,划过去了。
婚后第二年,她发了一条:「谢谢阿姨教我做的红烧鱼,虽然卖相不太好,但味道还不错。」
配图是一条卖相其实挺好的红烧鱼。
她是为了谁学的?他不知道。他从来没有吃过她做的任何一道菜。
他从来没有。
陆砚洲把手机扣在口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,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来,像一条涸的河流。以前他从来没有注意到这道裂缝。
就像他从来没有注意到沈鸢。
不是看不见。是不想看。
他恨这段被安排的婚姻,恨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控的感觉。而沈鸢,是这种控最直接的证据——她是被塞进他生活里的,不是他自己选择的。
所以他用冷漠惩罚她。
用一种最安全、最体面、最不容易被指责的方式——冷暴力。
他没有打她,没有骂她,没有出轨。他只是在情感上彻底缺席。不回应,不关心,不参与。
他以为这样他就赢了。他以为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家族的控制。
现在他才发现——他反抗的不是家族,是一个爱他的人。
而他赢了吗?
他赢了一个空荡荡的客厅,赢了一柜子没有人穿的鞋,赢了一块刻着两个人首字母的手表,孤零零地戴在自己手腕上。
他赢了什么?
第二天早上,陆砚洲到公司的时候,脸色很差。
周勤跟在他身后汇报今天的行程,说到一半,陆砚洲忽然打断他。
“周勤,沈鸢……她的公司,叫什么来着?”
周勤愣了一下。“鸢集珠宝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国贸那边。”
陆砚洲没再说话,走进办公室,关上了门。
周勤站在门外,犹豫了一下,掏出手机给林晓发了一条消息:「你老板今天状态怎么样?」
林晓秒回:「好得很啊,在改设计稿呢,心情不错。怎么了?」
周勤想了想,回了一句:「没什么。我老板今天也不太正常。」
林晓回了一个问号。
周勤没有解释。
他不能说“我老板好像后悔了”,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。陆砚洲的表情太复杂了,不像是后悔,更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,发现自己其实不会飞。
下午,鸢集珠宝有一个新品发布会的筹备会议。
沈鸢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沓设计稿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纤细但有力的小臂。
“这一季的主题是‘破茧’,”她说着,把一张设计稿推到桌子中间,“蝴蝶破茧而出,是一个从束缚到自由的过程。我想用这个意象,做一系列有力量感的作品。”
设计总监赵姐拿起那张稿子看了看,眼睛亮了:“这个翅膀的弧度处理得很好,不是那种甜美的蝴蝶,是有骨骼感的。”
“对,”沈鸢点头,“我想打破大家对女性珠宝的刻板印象——不是只有柔美、温婉、可爱。女性也可以有力量感,有攻击性,有‘我不需要讨好任何人’的姿态。”
会议室里的人都点了点头。
林晓在旁边飞快地记着笔记,心里想:老板今天的状态真的太好了。那种好不是强撑的,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和笃定。
会议结束后,沈鸢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。
国贸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远处是央视大楼的“大裤衩”,再远一点,是连绵的西山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结婚的时候,陆砚洲的母亲送了她一对翡翠耳环,说是陆家传家的,让她好好保管。离婚的时候,她让林晓把耳环包好,连同一封信,一起寄回了陆家大宅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「谢谢您这两年的照顾,耳环物归原主。」
她没有写给陆砚洲的信。
不是因为没有话说,是因为说了也没有用。两年时间,她说过的每一句话,他都当成了耳旁风。那最后一句,也没有必要说了。
沈鸢转身回到办公桌前,拿起雕刻刀,继续修改那款“破茧”系列的蜡模。
刀尖在蜡面上游走,像一只蝴蝶正在挣脱茧的束缚。
她雕得很专注,连林晓敲门都没有听到。
“沈总?”林晓探进半个脑袋,“有人送了一束花来。”
沈鸢抬起头:“谁送的?”
“没有署名,只有一张卡片。”
林晓把花放在桌上。是一束洋甘菊,用牛皮纸包着,扎着一麻绳。很朴素,甚至有点粗糙,不像是花店的手笔,更像是谁自己包的。
沈鸢拿起卡片,上面只有一行字, handwritten with a fountain pen:
「我记得你喜欢这个。」
字迹刚硬,一笔一画都带着力道。
沈鸢认出了这笔字。
她看了三秒,把卡片翻过去,背面是空白的。
她把卡片放在桌上,继续低头雕蜡模。
“花怎么处理?”林晓问。
“你拿走吧。”
“啊?”
“你不是喜欢花吗?拿走。”
林晓看了看沈鸢的表情,没有多问,抱着花出去了。
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鸢的雕刻刀停在半空中,停了两秒,然后继续动了起来。
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那只握着雕刻刀的手,比刚才紧了一分。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