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送出去的第三天,陆砚洲没有等到任何回应。
他等了一整天。手机屏幕亮了无数次——邮件、工作群、周勤的汇报、母亲的问候——但没有一条是沈鸢的。
他甚至去翻了一遍垃圾短信。
没有。
那束洋甘菊像是被扔进了一个黑洞,连回声都没有。
周四下午,陆砚洲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份并购方案,他的目光却落在窗外。国贸那片区域在视线的最远处,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他知道鸢集珠宝在哪栋楼。周勤说了之后,他用地图搜过。不止一次。
“周勤。”他按下内线。
“陆总。”
“下午的行程排空。”
周勤顿了一下。“您下午有三个会——”
“推到明天。”
“……好的。”周勤没有问原因。他跟着陆砚洲六年,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——不该问的不问。
但他心里清楚。能让陆砚洲临时推掉三个会议的事情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上一次,是陆老爷子突发心梗。再上一次,是陆氏丢了华东那块地。
这是第三次。
陆砚洲开车去了国贸。
他没有提前想好要做什么,甚至没有想好要不要上去。他只是把车停在地下车库,坐在驾驶座上,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电梯间的方向。
电梯门开开合合,走出来的人行色匆匆,没有沈鸢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。下午两点十五分。
她应该在上班。
他又等了一会儿,推开车门,走进电梯间,按了鸢集珠宝所在的楼层。
电梯上行的时候,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跳,心脏的跳动速度微微加快。他花了一秒钟否认这件事,又花了一秒钟承认了。
电梯门开,正对着鸢集珠宝的前台。
前台小姑娘抬起头,看到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。个子很高,五官深邃,表情冷淡,浑身上下写满了“我不是来买珠宝的”。
“先生您好,请问有预约吗?”
陆砚洲的目光越过前台,看向里面的办公区。玻璃隔断、暖色灯光、展示柜里陈列着各种珠宝设计。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味,不是香水,是某种花的味道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不好意思,我们公司不对外开放参观,如果您是想看珠宝的话,可以去楼下的专柜——”
“我找沈鸢。”
前台小姑娘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在公司里,敢直呼老板全名的人不多。
“请问您是……?”
陆砚洲沉默了两秒。
“陆砚洲。”
他等着前台去通报,或者等着被拒绝。他甚至隐隐希望被拒绝——那样他就可以告诉自己,他来过,她不想见,他可以走了。
但前台只是点了点头,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林助理,有位陆砚洲先生找沈总……对,他说没有预约……好的。”
她挂掉电话,对陆砚洲笑了笑:“麻烦您稍等。”
陆砚洲站在前台旁边,手在口袋里,姿态看起来很随意。但他的拇指在口袋里反复摩挲着那只手表的表盘。
等了大约三分钟,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不是沈鸢。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,穿着利落的西装,步伐很快。
“陆先生,”林晓走到他面前,表情职业而礼貌,“沈总现在在开会,不方便见客。您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,我帮您转达。”
陆砚洲看着她。
他认得这张脸。沈鸢的助理,跟着她参加过几次陆家的活动。每次都站在沈鸢身后,像一只护崽的母鸡。
“我等她。”他说。
林晓的笑容没有变,但眼神冷了一度。“陆先生,沈总的会议可能要开很久,不确定什么时候结束。您要不改天再约?”
“不用。”陆砚洲走到等候区的沙发上坐下,长腿交叠,姿态从容,“我等着。”
林晓看了他两秒,转身走了。
她回到沈鸢的办公室门口,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沈鸢坐在设计台前,手里拿着放大镜,正在检查一颗鸽血红宝石的切面。她抬起头,看到林晓的表情,放下放大镜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他来了。”
沈鸢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在门口等着,说要见您。我说您在开会,他说他等。”林晓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愤,“沈总,要不要叫保安?”
沈鸢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下头,把那颗红宝石放在绒布上,用手指轻轻转了一圈。
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深邃的红色光芒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。
“那……”
“让他等着。”
沈鸢重新拿起放大镜,继续检查宝石的切面。她的动作很稳,呼吸很均匀,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需要耐心的事情。
事实上,她确实很有耐心。
这两年的婚姻,已经把她的耐心磨炼到了极致。她等过他无数次——等他回家、等他回消息、等他有一天终于能看到她。
现在轮到他等了。
林晓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轻轻带上门出去了。
陆砚洲在等候区坐了四十分钟。
四十分钟里,他翻了五本珠宝杂志,喝了两杯前台送来的水,看了十七次手表。
前台小姑娘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,然后在微信上跟同事疯狂打字:
「前台有个超帅的男人找沈总!!!」
「谁啊谁啊?」
「不知道,姓陆,看着就不一般。」
「该不会是前夫吧???」
「不会吧……」
陆砚洲不知道这些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。
他知道沈鸢在里面。他们之间隔着一条走廊、两道门、和四十米的距离。这个距离不算远,但他觉得比他们两年婚姻里坐得最近的时候还要远。
婚后有一次家庭聚餐,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,肩膀之间隔着二十厘米。他母亲让他们拍一张合照,沈鸢微微朝他靠近了一点,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。
那个动作很小,小到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。
但沈鸢注意到了。
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,拍照的时候依然得体地微笑着。但拍完之后,她站起来,说“我去帮阿姨端菜”,就走了。
他当时没有觉得任何不妥。
现在他想起来,那大概是她第一次意识到——他连装都不愿意装。
陆砚洲站起来,走到前台。
“麻烦转告沈总,我先走了。”
前台点点头:“好的,先生。”
他走向电梯,按了下行键。电梯门开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走廊。
走廊尽头的那扇门,依然关着。
他走进电梯,门缓缓合上。
数字从二十几层一路下降,每降一层,他的心就沉一点。到B2的时候,他已经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了。
不是愤怒。不是失落。是一种钝钝的、闷闷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——空。
他坐进车里,没有立刻发动。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额头抵在手背上,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。
地下车库很安静,只有通风管道的嗡嗡声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。很轻,很短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苦笑?自嘲?还是终于明白了什么?
他想起沈鸢在民政局签字的样子——利落、平静、头也不回。
他当时觉得她洒脱。
现在他知道,那不是洒脱。
那是攒够了失望之后,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。
沈鸢在陆砚洲离开之后十分钟才从办公室出来。
她手里拿着一杯水,走到前台,随口问了一句:“人走了?”
前台小姑娘立刻坐直了:“走了走了,走了大概十分钟了。”
沈鸢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林晓跟在后面,欲言又止了好几次,最终还是没忍住:“沈总,他要是再来的话……”
“那就再来。”
“您不见他?”
沈鸢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林晓。
“我为什么要见他?”
林晓被这句话堵得一愣。
沈鸢的语气很平静,不是在赌气,也不是在故作坚强。她是真的在问——一个在她高烧时只回了一个“哦”字的男人,一个两年婚姻里从来没有正眼看她的男人,凭什么送一束花、坐四十分钟,她就得见他?
“他送的花你不是拿走了吗?”沈鸢补了一句,“喜欢吗?”
林晓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沈鸢转身走进办公室,把门关上了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车流。国贸桥上的车排成一条长龙,缓慢地蠕动。
她的目光在车流中扫了一遍,并没有在找某一辆黑色的车。
她只是看着。
站了大概五分钟,她回到设计台前,拿起那张“破茧”系列的设计稿。蝴蝶的翅膀已经画完了,但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她拿起铅笔,在蝴蝶翅膀的边缘加了几道细碎的裂纹。
不是破损,是裂痕。
是挣脱之后留下的痕迹。
赵姐曾经说过,完美的蝴蝶没有灵魂。真正动人的,是那些从裂痕里飞出来的。
沈鸢看着那几道裂纹,终于满意了。
她放下铅笔,端起旁边的白色陶瓷杯,喝了一口茉莉花茶。
茶已经凉了。但她没有倒掉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那天晚上,陆砚洲回到公寓,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。
冰箱里很整齐。左边是矿泉水,右边是几罐啤酒,中间层放着一些水果和酸。
都是他一个人的。
他关掉冰箱,走到客厅坐下,打开电视。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财经节目,主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。
他看了十分钟,关掉了。
太吵了。
安静下来之后,他又听到了那种声音——不是具体的声音,是一种缺失。像是房间里少了一面墙,风从缺口灌进来,呼呼地响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找到“沈鸢”。
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沈鸢。两个字,笔画不多,写起来也不复杂。但他从来没有好好写过这两个字。每次签字需要写她名字的时候,他都是草草带过。
他按下拨号键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每一声都拖得很长,像某种慢性的酷刑。
第四声响完之后,电话接通了。
“喂。”
不是沈鸢的声音。是机械的女声:“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,请稍后再拨。”
他挂了。
她又把他拉黑了?
不。他反应过来了——她没有拉黑他。她只是没有接。在婚姻期间,她从来不主动给他打电话,但每次他打过去,她都会在响两声之内接起来,像是专门在等。
现在她不接了。
陆砚洲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仰起头,后脑勺靠着沙发背,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离婚前一周,沈鸢给他发过一条消息。
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条消息。不是民政局那个公事公办的提醒,而是更早之前的一条。
她说:「砚洲,我们谈谈。」
他没有回。
他当时在开一个并购会议,看到消息的时候扫了一眼,心想“谈什么”,然后就把手机翻过去了。后来他忘了这件事,沈鸢也没有再提。
现在他想起来了。
她要跟他谈什么?
谈离婚吗?还是谈最后一次机会?
他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因为他连一个“嗯”字都没有回她。
陆砚洲闭上眼睛。
三月的夜晚,北京的暖气还没有停,房间里有些燥热。他扯松了领带,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,还是觉得闷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,打在他脸上。
楼下的路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。
他忽然很想下楼走一走。不是散步,是去找什么东西。
但他不知道要找什么。
沈鸢的公寓在朝阳区,他知道大概的位置。婚前他看过一次,婚后从来没有去过。她偶尔回那边住,他也不过问。
如果他开车过去,大概要四十分钟。
他站在窗口,想了很久。
最终没有去。
不是不想去。是他知道——就算他去了,她也不会开门。
这个认知比任何拒绝都让人绝望。
因为她的拒绝不是愤怒的,不是激烈的,甚至不是刻意的。她只是——不在了。
不是躲起来,不是赌气,不是“你来找我我就原谅你”。
她是真的不在了。
她的人生里,已经没有“等陆砚洲回家”这个选项了。
陆砚洲关上窗户,回到沙发上坐下。
他拿起那块放在茶几上的手表,翻到背面,看着那两个字母——L&S。
L在前,S在后。
他忽然想,如果这块手表是沈鸢设计的,那这两个字母的顺序,会不会是她故意的?
把他放在前面,把自己放在后面。
就像那段婚姻一样——她把他的需求放在第一位,把自己的委屈压在最底下。
而他把这一切当成了理所当然。
陆砚洲把手表戴回手腕上,扣好表带。
他低下头,对着那块手表说了一句——声音很轻,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——
“对不起。”
客厅里没有回音。
电视黑着,灯亮着,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喇叭响。
没有人听到这句话。
就像过去两年里,沈鸢对他说的每一句“你回来了”“晚安”“路上小心”,也从来没有被他听到一样。
(第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