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是党争。如今天子年迈，十三位皇子龙争虎斗。若能寻得机会，入幕于京官三品以上大臣门下，或可借此博得机缘。
只是，此路看似捷径，实则刀刃舔血，稍有不慎，便会被牵连得粉身碎骨。
五是招婿。一些千年世家或百年大族，自有传承功法。但赘婿二字，低人一等，从此抬不起头来，实在不堪。
至于奇遇、高人垂青之类，虽也时有传闻，但太过虚无缥缈，不提也罢。”
至少五种途径。
李林刚开始眸光乍亮，整个人往前一倾。听着听着，眉眼渐渐耷拉下来。最后垂下头，眼底的希翼一点一点碎掉。
果然，确实如沈颂宜所言，很难！
看着李林的神情变化，周夫子叹了口气，继续开口：
“此生若无修行法，山水闲情亦为真。
人间不易事，十之八九。为师离家千里放弃科考，是避开京师纷乱。也是躲一个清净”。
李林仍是垂头丧气模样，周夫子看着这个幼童，虽有所不忍，仍是忍住了开口。
“先生，您的家族定是有功法的吧？需要什么条件？外人才能修行？”
小小少年终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悄然握拳问道。
周夫子依旧那般端坐，不自觉揪着长衫衣摆，嘴唇动了动，依旧沉默。
他审视着小小少年的眼睛。
盏茶之后，带着莫名情绪的低沉声音响起：
“居者思去，去者思还。
你休要走这条路。你是为师欣赏的弟子，我不能害你”。
周夫子顿了顿，缓缓开口：
“为师虽是周家人，本应为周家纳贤才，但周家已传千年，内中数脉族人争权夺利，这是一个深潭。更遑论如今朝堂诡谲。
哪怕赘婿，也至少是举人，再不济也是资财雄厚的秀才。
我宁愿你去各州大城乃至京师，尝试接触宗门行走。哪怕参军也是好的，起码净得多！”
李林听着先生谆谆教诲，内心亦是复杂。
他退后一步，整衣肃容，郑重跪倒。动作缓慢而庄重。
“先生不以寒微嫌我，反以金石良言相赠，拨云见，指点迷途——此等恩情，山高水长”。
周夫子坐受一礼，有些欣慰，轻轻扶起李林：
“君子通权达变。县试已过，你既修行之心不改，学问在甲班亦是翘楚，不妨来年考出个童生、甚至秀才。
如此有了功名，待他，出青阳，路途也会好走些”。
李林眉头微蹙，似有千结盘绕心头。少顷，展颜一笑，狠狠点头。
“听先生的！”
下学后，刘衙内起身便去拉李林袖子：
“不才，走了走了，太晚就开席了。咱们去席前打个招呼，这样能见石叔叔一面”。
二人出门数百步，李林忽地想起不能空手。急急忙忙去买了支羊毫笔。二人随即向县衙后院疾走。
刘衙内开了门，便拉着李林进了前院，直往正厅。
“你这臭小子，急急忙忙的做什么？”
略带嘶哑的成熟男性声音响起。
二人停步，刘多宝转头一看，脸上颤着拉出笑容，小眼睛满是喜色。
“爹，我带不才来做客。嘿嘿，正好蹭一下今饭菜”。
李林忽地有些紧张，稍微打量。
来人微微发福，倒是和刘多宝几分相似。头戴方巾，身着茧绸直裰，腰间松松系着布带，脚蹬一双千层底布鞋——俨然一副乡间塾师的打扮。
随即小手标准地行了一礼：“小子李林，见过刘伯伯”。
刘县丞眼神一凝，右手抬起抚着数寸的胡须，仔细打量：
“你就是——前些子惹了沈家小少爷的李林？不才——你的字？不对，弱冠尚远，名吗呵呵”。
“呃，这是，是小子的绰号，刘伯伯见笑”。
小小少年尴尬的红了脸。两手有些出了汗。
刘县丞笑了笑，正要说话，敲门声响起。
三人望向门口。
约莫三十出头的人，生得虎背猿臂模样。
他抬脚跨进门槛，步子迈得极大，一步抵常人两步。靴底落在青砖上，“咚、咚、咚”，一下一下，闷而有力。腰间的皮囊随着步子轻轻晃荡，一下，一下，节奏分明。
身上玄色缺胯袍，窄袖紧身。腰束牛皮革带，铜扣锃亮。脚下乌皮靴，靴筒沾泥。着实一副紧赶模样。
他进门松了松领口，露出一道旧疤，咧嘴朝刘县丞一笑：
“来晚了，一会我自罚三碗”。
“呵，你个莽夫，怕是贪我好酒了”。刘县丞往前几步，很是熟稔的接着话。
“臭小子过来，还不跟你石叔叔问好。哦对，石老弟，这个啊是宝儿同窗，名唤李林，来找这小子玩的”。
衙内叫了石叔叔，李林也上前见了礼，送出羊毫笔。
一旁的石姓国字脸武夫，棱角分明，像刀劈斧凿出来的。眉骨高耸，压着一双深目，眼珠黑沉沉的，看人时像要把人看穿。仔细审视李林。
“原来是这小子啊，得罪府里纨绔，还能安然无恙。啧啧，英雄出少年”。
“石叔叔就是有眼光！不才啊，还是我们甲班学问最好的！”
刘多宝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。
李林大致摸清了路数，小脸满是认真，嘴里也是好听话。
“刘伯伯理政如治经，条缕分明；石伯伯办案似破阵，雷厉风行。小子不过小童，当不得真”。
两个大人爽朗一笑，刘县丞开口:
“好了好了，人家初次找你玩，好好招待，饭菜让你娘往厢房送一份，你俩去玩吧”。
衙内应下，李林施了一礼，二人便往西厢去。
院中二人倒是继续唠着。
“刘兄，你刚才说，这个叫李不才的小子，今第一次来？”
若李林在，必然要夸一声:不愧是经手大小案件的县尉，粗中有细啊！
“对，怎么——听你这话？这小子有事求你我二人？”
刘县丞眉头一颦，好像也察觉了什么。
石县尉想了想，嘴角一抹微笑:
“我看呐，八成寻我的！这个点，若是下学后正常慢回，估计你家小胖还没到家呢！”
刘县丞一拍脑门:
“嘿，这小兔崽子，求人办事差点给老子忽悠了”。
“不管他，这小子倒聪明。若真如此，改他会寻我的。走，今天好好宰你一顿哈哈”。
魁梧县尉毫不在意，直奔主题。
刘县丞亦是哈哈大笑，二人把臂入了正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