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开学那后,李林大名算是传遍了——不对,是“李不才”的大名传遍了。
门房老头添水时叨咕,采买妇人挎着菜篮子嚼舌,廊下丫鬟们绣鞋尖对着鞋尖咬耳朵,三班学童放学路上,也会拉长了调子起哄。
连秀才娘子仝(tong)氏出紫罗坊买布匹,铺子里的伙计都探出头来问:“听说你家那口子学堂里,出了个李不才?”
一时间,坊间巷尾,无人不晓。
李林闻之,唯有苦笑。果然是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
倒也能释然——古来坊间谈资无多,权当为他人茶余饭后,添一席闲话罢了。
……
隆德十二年,二月初三。
私塾半月前就开始授课了。
李不才九岁,入学二载有余,也转到了甲班。
非他勤奋好学——幼童学东西,本就快。不需刻苦,该学的时候学就是了。
走会儿神,发会儿呆,都不要紧。
甲班同窗,大多是要科举的。李林志不在此,这些并不怎么重要。
李不才的大名依旧响亮,不过时移世易,如今已没人再胡乱调侃。
近两年的月试、季考,不少人拉扯家常,扯到周塾这里,便逐渐知晓,那李不才,却似是个有大才的。
力压学兄学弟,数次第一,当得周塾魁首。
开玩笑!成人灵魂+小孩新脑子,随便使二三分气力,便像那翻掌,这些小猢狲们哪里遭得住。
话说神掌怎么练,李林毫不知情,但这两三年,却也不白混。
那刘多宝是个衙内,倒给透露了不少。
这“衙内”,其实叫得亏心——他爹就是个县丞。
可小县城的同窗与泥腿子们,哪晓得那些讲究,他自个儿也不挑,叫就应着呗。
昨用饭时,李林悄悄问刘多宝:“你见过修者?”
刘多宝把一挺:“废话。本县就有一个——石县尉”。
“你见过?”
“去年年前,我爹带我去过他家”。
刘多宝看了眼周围,声音压低了些:
“那家伙,平不上值的。我们进门的时候,他正在院里练武”。
李林等着。
刘多宝顿了顿,竟放言说:“这么说吧,一千个我爹,也打不过他一个”。
“这么厉害?”
“你听我说——”
两个小孩脑袋凑了凑:“他轻轻一跃,就两丈高!”
李林眼皮狂跳了一下。
“从半空落下时,扭腰,转胯,侧身,握拳,一气呵成。地上竖着木桩,套着件破旧衣甲——”
“然后呢?”。
“拳头落下。木桩崩碎,那件衣甲炸成千万片”。
李林抿着嘴没说话。
刘多宝又补了一句:“当时啊,我刚进门,我爹抓着我就往后退了三步。我哇的一声就哭了”。
李林噗嗤一声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笑什么!”
刘多宝狠狠瞪着他:“你要见了你也得哭!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石县尉过来把我抱起”。刘多宝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是有点不好意思
“他抱着我在几间屋顶上,来回纵了几趟。我才不哭了”。
李林望着他,问道: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屋顶上风很大。”刘多宝别过头,“哄好了才放我下来。”
李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想不想学?”
刘多宝摇头:“我爹不让。说我以后是要考举人的。”
李林没再问。
他望着窗外,想着那句——轻轻一跃,两丈高。
这个,我想学。
……
这一天,先生开始讲史了。
秀才的声音朗朗,学子皆一脸认真。哪怕自己考不了童生,当故事听也是好的。
三皇五帝到夏商周,秦汉到魏晋南北朝。粗讲一遍,便近两个时辰。
周夫子讲完魏晋南北朝,搁下书卷,半晌无言。
窗外仲春的风还薄,檐下新归的燕子正衔泥,啾鸣声断断续续。
不觉间已是许久,幼童们等着散学,身子已在微微扭动。
“你们可知,自陈朝以后,史书便不一样了?”
周夫子忽然开口。
李林蓦然抬头,直了直腰,打起精神。
夫子没看他,目光落在窗纸上,望着很远的地方。
“以前的王朝,兴也罢,亡也罢,都在人”。
他顿了顿,声音却更低沉:“以后的王朝,也在人——只是这‘人’字,写法不同”。
刘多宝悄悄捅了捅李林胳膊:“什么意思?”
李林没有回应。
他想起老爹讲过的那个劫法场的人。一人,数十人,全身而退。城卫军骑马都追不上。
他想起刘多宝嘴中的石县尉,一纵身便是两丈高,一拳落,木桩甲衣尽纷飞。
那还是“人”么?
周夫子低下头,翻过一页书,不再继续。
檐下燕子又啼了一声。
散学时,李林走在最后。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。周夫子仍坐在原处,对着那页没讲的史书,一动不动。
春的斜阳照进来,把他半边青衫染成淡金。
先生的话,让李林有了淡淡愁绪,甩了甩头,脚步轻快,向内院住处行去。
“不才兄——”
李林身后响起讷讷的声音。回头一看,是马小福,也是认识最久的同窗。
马小福走近几步,老实巴交,一脸诚恳地望着他。这样的场景早不是第一次。
“上午那个题,‘其为人也孝弟,而好犯上者,鲜矣’。我破的题,先生说我朽木。我实在不知怎么破比较好”。
李林笑道:“你怎么破的?”
“人若孝父母爱兄弟,便不会顶撞长官”。
李林赶紧捂嘴,忍住笑意问:“你是读书人,还是说书的?‘顶撞长官’——太俗。‘孝父母爱兄弟’——过于冗(rong)赘。先生夸你朽木不冤”。
马小福不由挠头:“那该咋破?”
“孝弟之人,自无不顺于上矣”。
马小福愣住:“这……没有了犯上的意思啊?”
“你细品一下。如此破题,只取正意,反意‘犯上者鲜’藏在里头,净利落”。
呆呆的马小福,原地琢磨片刻,眼睛亮了:“哦——原来如此!不愧是大才兄!”
李林赶紧摆手,言辞凿凿:“你怎么记不住呢,在下李不才,不是李大才。大才大才,一点不谦逊”。
谁知这货一脸憨笑:“俺脑子没你灵,反正你就是有才”。
此时,李林倒觉着,不知小福是真憨假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