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才?”
院门外有人接话。一个十四五岁锦绣少年跨进门来,身后两个跟班,姿态谄媚。
少年扫了院内一眼,目光转向李林、马小福,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儿,继续开口:
“那也得看跟谁比。这小县旮旯里要能出金凤凰,那可真是奇了。”
李林扭头瞟了一眼,没搭理,继续跟马小福讲破题经验。
那少年衣是绸的,人是懒的。华服穿在他身上,像天生就该那么穿。手中折扇唰地甩开,又啪的合上。跟班在旁捧着:“少爷说得是,这小地方能有什么人物,哪像少……”
马小福脸上有了怒意,却依旧在听李林讲。
“跟你说话呢。”
少年人终究要面子,又觉着兴许人真没听着,走近两步,疑惑说道:
“没长耳朵?”
李林头也不回,声音依旧:“夫子讲过正破、反破、明破、暗破。只是你理解不深。我教你个法子,遇新题便如攻城拔寨,正面不行攻背面,白不行就夜袭……”
马小福只是愣愣地点头,听进去多少,天知道。
少年站在三步之外,皱着眉头,嘴巴拱向一边,折扇一下一下敲着掌心。
李林仍没看他。
少年挥手,两跟班来到近前。折扇轻指李林二人,颐指气使:
“把那说话的小子,拽过来”。
两个跟班体型算不得魁梧,但大致弱冠的年龄,对上九岁、十一岁的小子,自是手到擒来。
李林相当识时务,也不怎么反抗。到了少年近前,整理自己被抓皱的衣襟。
少年真要冒火了,可欺负眼前小孩,传出去不好听,倒不打紧。关键自己脸上都挂不住,少年一字一顿:
“我、在、跟、你、说、话”。
李不才双手微抬,俩跟班倒有些紧张了,缓缓作揖,问道:“见过,嗯——阁下怎么称呼?”
跟班极有眼力见,脱口便是:“我家少爷乃洛水府,沈同知大人的幼子,这下你知道了吧?”
青阳,洛水府下辖八县之一,二者同属天中省。
听罢,李林怔在原地,半晌无言。
“自家身份,见石县尉尚且不易。县里的事还没着落,先把府里给得罪了。
这世道,修者横行,天晓得那少年是不是睚眦必报之人。
哪怕今轻轻放下,后但凡动一丝念头——家破人亡,不过他一句话的事”。
锦衣少年也不急了,各县闲逛,扮猪吃虎,一向是他兴致所在。被他身份吓住的人,见得多了,真正有趣的是,被吓之人,之后的反应。
李林站在原地,忽然笑了,似是自嘲,又似是欣喜。
他决定赌一把。大赌一把!
世上有些路,本就不是走出来的,是无意撞上的。
撞上了,就得认。
只是不知,这一撞,是撞开了门,还是撞破了脑袋。
“在下李不才,见过沈公子”。
李不才垂下目光,眼角嘴角皆含笑意,作揖时,腰弯得深了许多,久久不起。
“名字,果真?”
“果真!”
“你就这么——屈服了?”
沈公子不太敢信,又觉着有些乏味。刚才眼中无人的狂妄小孩,好像突然死掉了。
李林缓缓起身,转身,慢慢往内院方向走,边走边笑。
起初,声音只在喉咙里。走出几步,稚嫩的笑声终于放了出来。几声短促的呵呵,随后哈哈,再往后连成了串。
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畅快,眼泪都要笑出来了。
院内几人傻傻的站着、看着。
沈公子好似反应过来了,大声吼道:
“站住!”
李林仍不停步。
“把他给我拉回来!”
转瞬之间,李林再次被压回来。
只是畅快的笑声慢慢变小,逐渐停下。李林抹了抹眼角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此时,住在内院的学生,以及周夫子都被引来了。不知情的众人,皆在旁观。
周秀才站的最靠前,仿佛要随时保护什么。只是悲伤的情绪在这位夫子眼中弥漫,无声呢喃:又要来了么?
少年一脸严肃,低头直视李林双眼:“你——在笑什么?”
“让他们退下,你附耳过来”。李林声音平静,毫无波动。
少年皱眉,挥手间,二人退远,合上折扇,随即微微弯腰,歪头。耳朵贴向李林嘴巴。
李林轻笑一声,徐徐说道:“你以为你赢了,其实我赢了。而且,我赢了三次!”
沈公子眯着眼睛,姿势不变:“何以见得?”
“第一次,我向你行礼,超出常规恭敬。幼童尚且知礼,你便是冒火,也得给我憋住。有傲气也得给我悬着。”
“第二次,你竟不知道这些”。
沈公子此刻,面露寒霜,眼神阴沉的吓人。
“第三次,你今天动不了我,哪怕你丢得下这个脸,同知府也丢不下。”
李林声音虽小,但掷地有声,强力维持着表面平稳,哪怕此刻血气上涌,心脏砰砰直跳。
他想把今危机彻底消除。甚至,把危机变成机会。
穷人如何上牌桌?唯赌命罢了。
“当然,你后大可以我,但我这张脸,会夜夜扎进你的梦里。你也可以我家人,正好替你沈家挂牌:输给幼童,只会人家属泄愤。
至于沈家门楣——真该劈了当柴烧!几代官声,到底成了烂泥。你爹金榜题名的风光,怕是耗尽了祖坟青烟,才换来你这个——”。
“无、能、败、将!!!”
李林一字一顿吐出最后几字。
沈公子身体一震,踉跄后退几步,口如水般起伏。
“少爷”。两个跟班慌忙来扶。
沈公子通红着双眼,死死盯住面前小孩。良久,他腮帮微动,咬牙切齿般挤出几个字:
“你给我等着”。
“我们走”。三位不速之客逃也似的离去。
李林仍站在原地,像被抽了精气神,小小的身体摇晃着。
周夫子上前,将李林抱起,直入内堂正厅。
看热闹的学童、丫鬟各自离去。
任谁都看得出,李不才今得罪了大人物。
只有马小福知道——那是何等天大的人物。
他狠狠给了自己一嘴巴,不知是后悔还是无可奈何。步履蹒跚地回了住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