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铺满窗格,鸟声把树枝压得一颤。
周秀才把手中书卷重新展开,用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点:
“下一道。四书义,从《大学》里出。”
先生顿了顿,念道:“‘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’。”
念完,他抬起头,看着几个学生。
“这道题,你们怎么破?”
几个人面面相觑,没人开口。李林的心思却不知去了哪里。
先生等了一会儿,接着往下说:“这道题的关键,在一个‘先’字。”
他伸出一手指。
“欲修身,先正心。为什么?因为心是身的主宰。内心不正之人,做的事就正不了。内心龌龊之人,做的事就净不了。”
他又伸出第二手指。
“此处还有一层——正心之前,还有诚意。诚意之前,还有致知。致知之前,还有格物。这是一条链子,一环扣一环。
所以这道题,若只盯着‘正心’二字,就偏了。你们得明白‘先’字的分量——为什么要先正心?不正心,修身修的是什么?”
没人答话。
先生握紧了书卷,目光审视着几人,发现了那个“呆子”。
“李林,你来答”。
仍然神游天外的李不才,两眼呆呆地看着书本,眼中却无笔墨。压没听着。
刘多宝倒是急着想提醒,但先生目光所处,属实不好有小动作。
周夫子走到李林案几旁,手中书卷往李林脑袋上落去。
“嘣”。一声轻响。
“啊,先生——怎,怎么了?”
李不才揉着脑袋,回过神,有些尴尬且小心的回应着。
“你这几,可遇到什么事?怎会时常走神?”先生声音清朗,语气夹带着几分关心。
“没,没什么事。许是没睡好。”李林搪塞着。
几年下来,周夫子倒是对李林有些了解,缓缓开口:
“午时用过饭,来找我”。
讲学继续。
下了课,刘多宝端着送来的饭菜,与李林同坐。
“不才老弟,你这几天确实不对劲,到底发生什么了?”
李林停了筷子,笑着咀嚼完嘴里食物:
“嗨,我能有啥事?老师讲的大多都已明白,听着没什么意思罢了”。
衙内有些受不得这凡尔赛文学,转口说正事:
“行了行了!知道你学的好,放学来我家啊?我跟你说,你一直想见的石县尉,今晚来我家吃饭,这可是个机会嘞”。
李林一怔,心里噗噗直跳,抓住眼前小胖的手:
“真的?你别是忽悠我啊?”
衙内眉毛一挑,微胖的小脸满是自信:
“放心放心,消息可准了,我娘一大早就吩咐厨房了,让多买些新鲜鲤鱼和羊肉啥的”。
“可我……好像没什么理由去啊?”
李不才倒是犯了难。毕竟,学塾上两三年了,连衙内他爹都没见过。
“你就是来找我玩啊,我老爹和石叔叔是好友,咱俩不过是小孩子,这又不牵扯什么利益”。
李林拍了拍脑子,有些自嘲,倒是忘了这一茬。
“那可说好了!”
“嗯,一会你见了先生,你记得晚上请个假,让门房送你”。衙内眼里闪着期待,嘴上叮嘱着。
“知道了,吃饭吃饭!”
李林一口应下。
后院正堂。
“你向来玩归玩,学归学,上课一般不走神。莫不是又惹了什么乱子?”
先生放下茶盏,看着低头站在一边的李林。
李林偷瞄了一眼先生,低头回道:
“没有,是沈公子他们姐弟,说事情大概办完了,过几就要回洛水了,因此有些心不在焉”。
先生一脸不信,满是怀疑。
“上次那事,你又没抱上人家大腿。你小子,鬼心思多的很,真没事?”
李林眼睛一转,上次骂沈子衡一事,倒是与先生大概关系还算可以,索性探探风,顶多也就挨骂罢了。
“先生,其实——我对修行有兴趣”。
周秀才目光一凝,站起身来。
“你——想修行?”
李林忽然感觉有戏,顺杆子便爬:
“是的,先生可知其中一二?可否解惑?”
听罢,秀才瞪大眼睛盯着李林,一脸怒意。对着眼前最看好的弟子,终究压住情绪,捋了捋胡须,皱着眉头不语,来回踱步,良久,缓缓开口:
“你,为何想修行?”
气氛慢慢有些沉重,李林迎着先生审视的目光,渐渐收起刚才的搪塞之色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心里把那团乱麻捋了捋。
“先生,我想知道,力量握在手里是什么滋味。
书里讲万事靠道理,可读了些史书,学生认为:这世上,拳头硬的人说话才是道理。
我不欺负人,只想着个御风逍遥,但也想有余力护着自己想护的人。
就这么简单”。
“那你想问什么?”
“学生不知如何入门。”
先生长吐一口气,走近李林,声音低沉,缓缓说道:
“今之言,出得我口,入得你耳。你若答应,我便讲与你听”。
“诺!”李林很是脆。
周夫子重新坐下,目光变得深邃,整理了一番思绪,缓缓开口:
“我出身于京畿周家,家族存在久远,也算书香门第,但并非什么大家族。户部主事周昇(sheng)是我父亲,所以对一些事也有耳闻。
我对修者,实无好感。从前,最多不过官场黑暗。如今,随着各宗门入世。我大齐,几乎正在成为他们的傀儡。
其实千年以前,战国时期,也有过一次修者入世,七国争霸,始皇一统天下后,秘密对修者进行剿,此事未入史书,但千年世家皆知。由此,修者们逐渐被迫避世入山林
那次,死了太多太多人”。
李林张了张嘴,喉结动了动,却一个字都没挤出来。
周夫子忽地抬头,话锋一转,但声音依旧低沉。
“如今修者世界再次繁荣,你若真想入门,有至少五个途径:
一是参军得军功。门槛最低,风险也最高。
二是接触那些——各门各派的宗外行走弟子们。这一点也简单,去京师,机会最大。当然这个方法最耗家财。
三是科举。若能高中一甲、二甲进士,可得一门功法作为恩赐。
但这条路未必合适你——三甲进士是不行的。而等你熬到那时候,早过了修行的黄金年龄。除非,你连战连捷,一路夺魁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