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的三天里,林远没有闲着。
左前立柱被拆了夹具,安安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,像是一个终于被解开绷带的病人,舒展着筋骨,慢慢找回自己原来的样子。林远每天早晨到工作室的第一件事,就是拿直尺量一量它的弯曲度,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数据。
第一天,弯曲度恢复到原来的百分之四十。第二天,恢复到百分之六十五。第三天早晨,恢复到百分之八十二。弯曲的速度在减慢,但趋势没有停——木头确实有记忆,它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。
“明天应该能到百分之九十以上,”赵德柱看了看数据,“够用了。不需要百分之百,只要能和床顶框架的榫眼对上就行。”
林远点了点头,把笔记本合上,开始处理其他部件。
床顶框架和浅廊框架的鱼鳔胶已经完全凝固了,他拆掉夹具,检查了每一处榫卯。接缝严密,没有松动,用木槌轻轻敲击,声音清亮,说明胶合质量很好。
他把两个框架立起来,靠墙放着,开始处理柜子的铜件。
柜子上的铜件缺失了四个——两个门环,两个面叶。顾言送来的那套老铜件他已经检查过了,门环是圆形的,直径五厘米,背面有钉脚,表面刻着如意云纹,和床上原有的铜件风格一致。面叶是长方形的,长八厘米,宽三厘米,四角圆润,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回纹。
林远先把铜件放在柜门上比了比位置。门环的位置在柜门的中上部,距离顶部十五厘米,左右居中。原有的两个门环还在,他比着它们的位置,在另一扇柜门上画了标记。面叶的位置在柜门的中部,覆盖着两块门板的接缝处,既有装饰作用,也有加固作用。
他用锥子在标记的位置上钻了小孔,然后把铜件的钉脚进去,从背面用鱼鳔胶固定。等胶了之后,他用小锤子把钉脚轻轻敲平,让它们和木头表面齐平。
四个铜件装好之后,两扇柜门看起来完整了。门环上的如意云纹和面叶上的回纹相映成趣,铜件的暗红色和柜门的深褐色搭配在一起,沉稳中透着一点亮色。
林远把柜门关上试了试。严丝合缝,不松不紧。门环轻轻一拉,柜门就开了,手感很好。
【铜件安装评分:95分(优秀)】
【修复经验:+20】
【当前修复等级:中级(735/1000)】
处理完铜件,他开始检查床榻的底板和横枨。
底板的三块木板拼缝处的腻子已经完全了,他用细砂纸打磨了一遍,手指摸过去,平滑如镜,看不出填补的痕迹。背面的虫蛀处也处理好了,虫剂已经渗透进去,木粉填补的地方和周围的木头颜色一致。
三横枨的榫头磨损修复也已经完成。林远把横枨装到底板上试了试,榫头进榫眼里,不松不紧,用力摇了摇,纹丝不动。他把横枨拆下来,放在一边,等组装的时候再正式安装。
下午,他开始处理浅廊地板的背面裂缝。
地板的背面有四道细小的裂缝,最长的不到十厘米,最深的不到半厘米。林远用注射器把鱼鳔胶注入裂缝里,然后用小夹具固定好。裂缝很细,胶水渗透进去之后,几乎看不出痕迹。
处理完地板,他又检查了一遍浅廊的框架。框架的榫卯都重新胶合过了,夹具已经拆掉,接缝处溢出的一点胶液被他用湿布擦净。框架的四角都是九十度,用角尺量过,分毫不差。
这些工作做完,天已经黑了。林远收拾好工具,走到左前立柱前,又量了一次弯曲度。百分之八十五,比早上多了三个百分点。
他用手摸了摸立柱的表面。木头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,年轮一圈一圈的,像是一棵树在对他说话。这棵树是哪一年被砍倒的?是春天还是秋天?是长在山坡上还是山谷里?他不知道,但他能感觉到,这棵树的记忆还在。它记得自己曾经是一棵树,记得阳光和雨水,记得风从枝叶间吹过的声音。现在它是一立柱,撑着一张床,但它没有忘记自己原来的样子。
“不急,”林远对它说,“你慢慢弯回去。我等你。”
他走出工作室,走廊里已经没人了。方明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敲门。明天再来。
路过门口的时候,门卫大爷叫住了他:“小伙子,有人给你留了个东西。”
林远接过来一看,是一个牛皮纸信封,鼓鼓囊囊的,封面上写着“林远收”三个字,字迹工整,像是练过书法的。他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叠照片,全是老家具的——有拔步床、有架子床、有罗汉床、有圈椅、有书桌、有画案。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写着家具的名称、年代、尺寸和来源。
最后一张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听说你在修拔步床,这些照片可能对你有用。周大福饭馆,那位老木匠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。周大福说的那个客人?那个看到围屏照片、想认识他的老木匠?他把照片翻了一遍,有几张拔步床的结构细节拍得很清楚,榫卯的连接方式、围屏的雕花纹样、床顶的檐板结构,都是他之前没见过的东西。
他把照片装回信封里,心里有些疑惑。这个老木匠是谁?为什么给他这些照片?为什么不直接来见他?
走出博物馆,夜风又凉了。他加快脚步,到了周大福的饭馆。
周大福正在收摊,看到他来了,笑着说:“今天来得晚啊,面都没了。”
“周叔,那个老木匠是谁?”
周大福看了看他手里的信封,摇了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。他就是个常客,隔三差五来吃碗面。昨天他把这个信封留给我,说让我转交给你。我问他是谁,他笑了笑,说‘一个老木匠’就走了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瘦高个,戴副眼镜。看着像个知识分子,不像粗活的。但他手上全是茧子,那是握刀握出来的,我认得。”周大福点了烟,“他说明天还来,到时候你亲自问他吧。”
林远点了点头,把信封收好,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旅馆,他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,把那叠照片又翻了一遍。有几张照片的角度很刁钻,不是随便能拍到的——比如一张拔步床床底结构的照片,是从下往上拍的,能清楚地看到榫头和楔子的连接方式。这种照片需要把床翻过来才能拍到,一般人做不到。
这说明拍照的人不是普通的爱好者,是真正接触过这些家具的人——修复师、收藏家,或者匠人。
林远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,关了灯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那些照片上,落在那些几百年前的家具上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是那些榫卯的结构、雕花的纹样、框架的比例。
明天,他要去见那个老木匠。
第二天一早,林远先到工作室量了左前立柱的弯曲度。百分之八十八。又恢复了三个百分点。照这个速度,再过两三天就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,足够和床顶框架匹配了。
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数据,然后开始处理床顶的檐板。
四块檐板已经刻好了,但还没有安装。檐板和床顶框架之间是用走马销连接的,走马销是木头的,有一块已经裂了,需要重新做。
林远找了一块和原木同种材质的榉木料,按照原来的尺寸做了四个走马销。走马销的形状一头大一头小,大的那头宽两厘米,小的那头宽一厘米半,长度八厘米。他用刨子把表面刨光滑,然后用凿子在中间开了一道浅槽,用来涂胶。
走马销做好之后,他把檐板一块一块地装到床顶框架上,试了试位置。第一块合适,第二块也合适,第三块有点紧,他用刨子修了修,第四块有点松,他在走马销的侧面贴了一层薄木片。
四块檐板都装好之后,他退后几步看了看。床顶框架上,檐板首尾相连,缠枝纹连绵不绝,从左边第一块一直延伸到右边第四块。枝蔓纤细,花朵小巧,叶子稀疏,和围屏的繁复风格形成了对比。
赵德柱走过来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檐板装得不错。走马销做得也规矩。”
“赵师傅,您认不认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木匠?瘦高个,戴眼镜,手上全是茧子。”
赵德柱想了想:“不认识。省城搞这行的我基本都认识,没听说过这么个人。”
林远有些意外。赵德柱在省城的文物修复圈子里了几十年,认识的人很多,如果连他都不认识,那这个老木匠要么不是省城人,要么已经很多年不在这行了。
“怎么了?”赵德柱问。
“没什么,有人给我留了一些老家具的照片,说是老木匠给的。”
赵德柱看了看他手里的信封,没有多问,只是说:“有机会带来我看看。”
下午,林远早早收了工,去了周大福的饭馆。
周大福正在厨房里忙活,看到他来了,探头说:“那个老木匠还没来,你先坐,我给你煮碗面。”
林远坐下来,把信封放在桌上,等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,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六十多岁,瘦高个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。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洗得有些发白,但很净。他走进来,看了林远一眼,笑了笑,坐在对面。
“你就是林远?”
“我是。您是……”
“我姓孙,孙德明。照片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谢谢您。”
孙德明摆摆手:“不用谢。听说你在博物馆修一张拔步床,修得怎么样了?”
“快了。立柱在校正,框架在胶合,再过一两周就能组装了。”
孙德明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林远的手上。林远的手放在桌上,指尖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指甲缝里嵌着木屑,手掌上有几块新茧。
“手上功夫不错,”孙德明说,“练了多久了?”
“不到两个月。”
孙德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不到两个月能做到这个程度,你爷爷知道了一定高兴。”
林远心里一动:“您认识我爷爷?”
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认识,但我听说过他。很多年前,有人跟我说,有个姓林的木匠在琢磨一张床,是双廊拱顶的满顶床,结构复杂得很。那个人说,如果那张床能做出来,应该是这个行当里最了不起的东西之一。”
林远的心跳加速了。这话赵德柱也说过,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他问。
孙德明没有回答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照片上是一张床的局部——围屏的一角,雕花是缠枝纹,花叶繁茂,枝蔓绵密,雕工极其精细。
“这是我四十年前拍的,”孙德明说,“这张床在文革的时候被劈了当柴烧了。我赶到的时候,只剩下这一角。”
林远拿起照片,仔细看了看。雕花的风格和他修的那张拔步床很像,但更精细、更复杂。花叶的层次更多,枝蔓的转折更圆润,整体感觉更加成熟老辣。
“这张床是谁做的?”他问。
孙德明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师父。”
林远愣住了。
“你师父?”
“我师父姓顾,顾云山。”孙德明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他年轻的时候在宫里当过差,后来流落到民间,在江南一带收徒传艺。你爷爷,算起来应该是我的师弟。”
顾云山。
顾师傅。
沈晚晴说过,爷爷年轻的时候跟着一个姓顾的老匠人学过手艺,那个顾师傅据说是清宫造办处的后人。赵德柱的师父也提过这个顾师傅。现在,孙德明说他是顾云山的徒弟,爷爷是他的师弟。
“您是说……我爷爷和您是同门师兄弟?”
孙德明点了点头:“顾师父收了三个徒弟,大徒弟是我,二徒弟姓刘,三徒弟就是你爷爷林有福。我们三个人,跟着顾师父学了五年。后来顾师父去世了,我们各奔东西,就断了联系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递给林远。照片上有四个人,站在一间老房子前面。中间是一个老人,穿着长衫,留着胡子,面容清瘦。旁边站着三个年轻人,一个瘦高个,一个矮胖,一个中等身材。
“这个是你爷爷,”孙德明指着中等身材的那个年轻人,“这个是我,这个是刘师弟。”
林远看着照片上年轻的爷爷,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,瘦瘦的,眼神很亮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。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爷爷年轻时的样子。
“顾师父教的那些东西,”孙德明继续说,“你爷爷学得最好。特别是那种失传的榫卯,他理解得最深。顾师父说过,三个人里面,只有你爷爷有可能把那种榫卯完全复原。”
林远的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失传的榫卯。暗格里那本小册子。爷爷没有学完的那些图解。
“那种榫卯,您会吗?”他问。
孙德明摇了摇头:“我只学了一点皮毛。顾师父走得突然,很多东西没来得及教。你爷爷学得最多,但他也没学完。后来我听说他在试着复原,但一直没有消息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远:“直到前几天,我在周老板的饭馆里看到那张围屏的照片。我一眼就看出来了——那种雕花的刀法,有你爷爷的影子。不是模仿,是传承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爷爷留下了一本手抄本,里面有一些那种榫卯的图解。”
孙德明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了下去:“我不看了。那些东西,应该留给你。你是他的孙子,是顾师父的传人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林远:“这是我的电话。如果你在修那张床的时候遇到什么问题,可以找我。我虽然手艺不如你爷爷,但几十年的经验还是有的。”
林远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:孙德明,古家具修复师。没有地址,只有一个电话。
“孙师伯,”他说,“谢谢您。”
孙德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师伯……好多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说:“你爷爷做的那张床——双廊拱顶的那张——如果你想做,我帮你。”
然后他推门走了。
林远坐在饭馆里,手里攥着那张名片,看着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的爷爷在看着他,眼神很亮,嘴角微微上翘。
周大福走过来,看了看那张照片,又看了看门口:“那个老木匠,是你爷爷的师兄?”
“嗯。”
“好家伙,”周大福点了烟,“你爷爷的师兄,那也得七八十了吧?看着不像啊。”
林远也注意到了。孙德明看起来只有六十出头,不像是和爷爷同辈的人。也许是保养得好,也许是他天生显年轻。
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好,放进信封里,站起来往外走。
“周叔,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,”周大福摆摆手,“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好,我给你留着。”
林远走出饭馆,夜风吹在脸上,凉凉的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省城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,看不到几颗星星。
但今晚,他觉得那些星星其实在那里,只是被灯光遮住了。就像那些失传的榫卯,被时间遮住了,但还在那里,等着有人去找。
他加快脚步,回到了旅馆。
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,把孙德明留下的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。四个人的面容在泛黄的相纸上有些模糊,但他能看出爷爷站在顾师傅的右边,微微侧着头,像是在听什么。大徒弟孙德明站在左边,表情严肃。二徒弟站在后面,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半边脸,看不太清楚。
他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,关了灯。
明天,左前立柱的弯曲度应该能恢复到百分之九十以上。再过几天,就可以开始组装了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那张照片上,落在爷爷年轻的脸上。
林远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,他又看到了那个穿长衫的匠人。这一次,匠人没有在刻雕花,也没有在看围屏,而是站在一张工作台前,面前摆着一堆木料。那些木料不是直的,是弯的,大大小小,形状各异。
匠人拿起一弯的木料,看了看,放在一边。又拿起一,看了看,又放在一边。最后,他从那堆弯的木料里挑出几,放在工作台上,开始刨。
林远站在旁边看着,忽然发现那些弯的木料,拼在一起,刚好是一个拱形的床顶。
匠人没有把弯的木头掰直,而是顺着它们的弯曲,把它们拼在一起,做成了一张床。弯的做拱,直的做柱,曲的做枨,短的做楔。每一木头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没有一是废料。
顺其性而用之。
林远在梦里笑了。
他睁开眼睛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床头柜上那张照片上。爷爷年轻的脸在阳光里微微发光,像是在对他说什么。
他翻身起床,匆匆洗漱了一下,拿起工具箱就往外走。
今天,左前立柱应该能恢复得差不多了。
今天,他要开始组装这张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