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远刚吃完早饭,院门外就传来汽车的声音。
他走出去一看,是一辆银灰色的SUV,比沈晚晴那辆越野车新得多。车门打开,先下来的是沈晚晴,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,扎着高马尾,精神得很。她从副驾驶绕过去,打开后座的门,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绒布包裹的东西。
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男人,三十出头,高高瘦瘦的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,看起来斯斯文文的。他下车之后没有急着打招呼,而是先四下打量了一下老宅和院子,目光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。
“林远,”沈晚晴抱着那个绒布包走过来,“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朋友,顾言。古董收藏家,主攻铜镜和杂项。”
顾言伸出手,笑了笑:“你好,久仰。沈老师把你那个镜台的照片发给我看了,很精彩。”
林远和他握了握手:“顾先生客气了,请进。”
三个人进了堂屋,沈晚晴把绒布包小心地放在八仙桌上,一层一层地打开。里面是一面铜镜,直径大概十五厘米,圆形,背面有精致的纹饰,钮是半球形的,周围环绕着四只瑞兽,线条流畅,神态生动。铜镜的表面有一层深绿色的锈迹,但不是那种腐蚀的锈,而是一种温润的、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光泽。
“这是清中期的四兽纹铜镜,”顾言介绍说,“品相很好,背面纹饰清晰,镜面虽然不能用了,但作为梳妆镜台的配件,完全够格。尺寸我量过了,刚好能进你那道槽里。”
林远把镜台取出来,放在桌上。顾言一看到镜台,眼睛就亮了。
“这就是你和你爷爷的那件?”他凑近了看,从台面看到抽屉,从抽屉看到背屏,又从背屏看到那六颗福字纹铜钉,“这个设计很有意思,背屏后面加横枨挂铜钉,这个做法我在别的镜台上没见过。是你爷爷的创意?”
“对,他在手抄本里写的,说想做一个能挂梳妆用具的镜台。”
“好想法。”顾言点点头,又看了看背屏上的缠枝纹,“这个雕花也是你刻的?和上面那部分刀法不太一样,但整体很协调。”
“下面那朵莲花是我爷爷刻的,剩下的是我刻的。”
顾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:“你学木雕多久了?”
“正经练的话,不到一个星期。”
顾言和沈晚晴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沈晚晴笑了:“我说了吧,他有天赋。”
“不是天赋的问题,”顾言摇摇头,认真地说,“是有。这种东西不是学出来的,是长在骨头里的。你爷爷的手艺传到你身上了。”
林远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:“顾先生过奖了。”
“叫我顾言就行。”他把铜镜拿起来,小心翼翼地进镜台台面的槽里。铜镜刚好卡住,不松不紧,背面的四兽纹和镜台的缠枝纹相映成趣,一个古朴厚重,一个清雅灵动。
“完美。”沈晚晴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,“这个组合太合适了。”
顾言也拍了几张,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林远:“这是沈老师托我找的几本老书,关于传统家具修复的,可能对你有用。”
林远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三本旧书,都是八九十年代出版的,市面上已经很难买到了。一本是《中国古典家具榫卯图解》,一本是《木雕技法与鉴赏》,还有一本是《传统家具修复实用手册》。
“谢谢顾言。”林远翻了翻,发现这些书里的很多内容,和爷爷手抄本里的东西是相通的,但更系统、更理论化。有这些书做参考,他学起来会快很多。
“不用谢,”顾言坐下来,目光又落在那个镜台上,“林远,有件事我想问你——你爷爷留下的那些图纸里,有没有一张床的图?不是普通的床,是一种很复杂的、像是小房子一样的结构。”
林远心里一跳。
又是床。
周德明问过同样的问题,现在顾言也问了。
“有,”他没有隐瞒,“有一张拔步床的图纸。但你说的那种更复杂的,我爷爷没有画出完整的图,只在手抄本里记了一些零散的部件。”
顾言的表情变了一下:“能看看吗?”
林远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他上楼把《未竟稿》拿下来,翻到那些零散部件图的那几页,递给顾言。
顾言接过去,一页一页地翻看,越看表情越凝重。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的时候,他停住了,沉默了很久。
“此床结构过于复杂,恐非一人之力所能完成。若能做成,当为平生得意之作。”他念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远,“你知道你爷爷说的这张床,是什么东西吗?”
林远摇了摇头。
顾言深吸了一口气:“如果你爷爷设计的这张床,和我猜想的是同一种东西,那它的价值,比你那箱图纸加起来还要大。”
沈晚晴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顾言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照片上是一张黑白的老照片,模糊不清,但能看出是一张巨大的床榻,层层叠叠的,像是一座微缩的建筑。
“这是上世纪初一个外国记者在中国拍的照片,”顾言说,“照片里的这张床,据说是清末宫廷流出来的,后来不知所踪。我找了很多年,只找到这一张照片。”
他指着照片上的床:“你们看这个结构——它不是普通的拔步床,拔步床只有一道廊,这张床有两道廊,外面一道放鞋帽,中间一道放梳妆用具,最里面才是床榻。而且床顶不是平的,是拱形的,像是屋顶一样,上面还有雕花的脊兽。”
林远凑近了看,心跳开始加速。
照片上的床,那些零散的部件——拱形的床顶、带脊兽的屋檐、双层围栏、立柱上的雕花——和《未竟稿》里画的那些部件,太像了。
“你爷爷设计的,很可能就是这种形制的床,”顾言看着他,“双廊拱顶拔步床。这种床在文献里只有零星记载,实物从未被发现过。如果你爷爷留下的那些部件图是完整的,那你手里的,可能是目前唯一一份关于这种床的结构记录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沈晚晴先开了口:“顾言,你是说,林远爷爷设计了一张已经失传的床?”
“不是失传,”顾言纠正道,“是可能从未被成功制作过。从照片上看,这张床的结构太复杂了,对榫卯的要求极高。一般的匠人本做不出来。你爷爷在设计它,说明他有这个野心,也有这个能力。但他最后说‘恐非一人之力所能完成’,说明他也觉得太难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林远:“你爷爷留下的那些部件图,完整度有多少?”
林远想了想:“大概……百分之六七十?有些部件画得很详细,有些只有轮廓,还有一些只有文字描述,没有图。”
“那就对了,”顾言点点头,“他在尝试复原一种已经失传的形制,但没来得及完成。”
林远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暗格里那本小册子——那些失传的榫卯技艺——会不会就是做这张床的关键?
他没有说出来。不是因为不信任顾言,而是因为这件事太大了,他需要时间消化。
“林远,”顾言认真地说,“我不问你爷爷的其他东西。但如果有一天,你决定把这张床的设计图补全,或者试着做出来,请一定告诉我。我愿意提供任何帮助。”
“好。”林远点头,“我会的。”
顾言走后,沈晚晴没有走。她帮林远把铜镜和镜台重新收好,然后坐在堂屋里,翻看顾言送来的那几本书。
“林远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?”
林远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顾言问那张床的时候,你的反应不太对。你好像知道些什么,但没说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在想该不该说。沈晚晴帮了他很多,从第一天买椅子到现在,一直很真诚。但她毕竟是外人,那本小册子的事,牵扯的东西太多了。
“我确实知道一些东西,”他最终说,“但现在还不能说。不是因为不信任你,是因为我自己也没搞明白。等我弄清楚了,第一个告诉你。”
沈晚晴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:“行。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——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,别自己硬扛。我和周老师,还有顾言,都愿意帮你。”
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沈晚晴笑了笑,站起来:“那我先走了。家具展的事你好好准备,下周我再来接你。”
她走到院门口,忽然又回过头来:“对了,你那个楔钉榫练得怎么样了?”
“昨天做了一个九十一分的。”
“九十一分?可以啊!”沈晚晴眼睛一亮,“那你在展会上就做楔钉榫吧,这个最有看头。好好练,到时候我给你录像。”
“行。”
沈晚晴走了之后,林远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很久。
他把那本暗格里的小册子拿出来,和顾言留下的那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。照片上的双廊拱顶拔步床,小册子里的三向楔钉榫,《未竟稿》里的零散部件图,三样东西放在一起,像是一幅拼图,缺了中间最关键的一块。
爷爷当年跟着顾师傅学了那种失传的榫卯,但没学完。后来他看到那张床的照片,或者听说了那种形制,想试着做出来。但那种床需要的榫卯太复杂了,他手里的技艺不够,所以一直在摸索、在设计、在试验。《未竟稿》里的那些部件图,就是他在这个过程中留下的痕迹。
他没做完的事,现在落到了林远手里。
林远把三样东西收好,放回暗格里,然后坐到工作台前,拿起一块废料。
楔钉榫,九十一分。还不够,他要做到九十五分以上。
一刀一刀地刻,一凿一凿地修。刨花卷起来,落在脚边,散发出木头的清香。
窗外,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,光影在院子里慢慢拉长。
傍晚的时候,刘长又来了。这一次他带来了一只好的鸡,说是家里养的,让林远补补身体。
“刘叔,您别老给我送东西,”林远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都不好意思了。”
“有啥不好意思的,”刘长把鸡放在厨房里,“你一个人住这儿,没人照顾,我不照看你谁照看你?你爷爷以前也没少照看我。”
他在院子里转了转,看了看林远修好的八仙桌和做好的镜台,点了点头:“你爷爷要是在,肯定高兴。”
“刘叔,”林远忽然问,“您记不记得,我爷爷以前有没有做过一张很大的床?就是那种特别复杂的,像小房子一样的?”
刘长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你别说,我还真有点印象。那是好多年以前了,你爷爷在院子里搭了个大棚子,说是要做一件大东西。做了好几个月,后来不知道为啥停了。那个棚子拆了之后,就没再提过这事。”
“您还记得他做到什么程度了吗?”
“记不太清了,”刘长摇摇头,“好像是做了个架子,挺高的,有门有窗的,像个微缩的房子。后来有一天,你爷爷坐在那个架子前面,抽了一下午的烟,第二天就把棚子拆了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下:“谢谢刘叔。”
“谢啥,”刘长摆摆手,“你要是想做那张床,我支持你。你爷爷没做完的事,你来接着做,这是好事。”
送走了刘长,林远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爷爷搭了个棚子,做了好几个月,最后拆了。
不是做不出来,是觉得不够好。
他在那个架子前坐了一下午,抽了一下午的烟,最后决定拆掉重来。一个老人,在生命的最后几年,还在追求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。
林远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身来。
他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那块练楔钉榫的废料,看了看,放在一边。
然后他拿起一块新的木料,开始画线。
这一次,他要做一个完美的楔钉榫。
一凿一凿地刻,一刀一刀地修。木屑纷飞,汗水滴在工作台上。窗外的天从橙色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墨黑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堆刨花上,照在林远的双手上。
两个小时后,他把最后一片木屑吹掉,拿起那两连在一起的弧形木材,在灯光下仔细看。
接缝处几乎看不到痕迹,两木材像是从一块木头上长出来的,浑然一体。楔钉嵌在槽口里,不深不浅,刚好卡住。
他用力掰了掰,纹丝不动。又试着转了转角度,还是纹丝不动。
【楔钉榫制作评分:96分(优秀)】
【修复经验:+40】
【当前修复等级:初级(460/500)】
【当前已掌握榫卯种类:9/100】
九十六分。
林远把这个楔钉榫放在工作台上,看着它,嘴角翘了起来。
还差四十分就能升到中级了。再做一个完美的楔钉榫,或者把粽角榫再练一练,应该就够了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,走到院子里。
月光洒在青砖地面上,银白一片。远处的山坡上,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是在低语。
林远站在月光下,看着这座老宅,看着自己修好的屋顶,看着堂屋里那张八仙桌和那个镜台。
半个月前,他什么都没有。一把铲子都没有,更别说大房子小轿车。
现在,他有了一门手艺,有了一箱图纸,有了一间能遮风挡雨的老宅,有了一群愿意帮他的朋友。
还差什么?
还差把爷爷没做完的那张床做出来。
林远转身回到屋里,翻开那本《未竟稿》,一页一页地看那些零散的部件图。
这一次,他不是在看热闹,是在看门道。
他在想,那些缺了的部分,应该是什么样子的。
那些只有轮廓没有细节的部件,那些只有文字没有图的结构,那些爷爷画了又涂掉、涂掉又重画的痕迹——他要把它们一个一个地补全。
不是一天的事,也不是一个月的事。
但他有的是时间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那本泛黄的手抄本上,落在那些潦草的笔迹上,落在爷爷写的那行字上:
“此床结构过于复杂,恐非一人之力所能完成。若能做成,当为平生得意之作。”
林远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行字,像是能摸到爷爷当年的心情。
“爷爷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做不出来的,我来做。你没做完的,我来接着做。”
月光无声,老宅寂静。
但那本手抄本里,那些沉睡了几十年的线条和文字,好像在月光下微微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