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远到工作室的时候,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工作台上,把那块右围屏照得一片金黄。
他没有急着动刀,而是先把中围屏和左围屏立起来,并排放在架子上,看了足足二十分钟。他在看什么?在看气韵。赵德柱说的那个词,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。
气韵是什么?不是形状,不是尺寸,不是位置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——就像两个人站在一起,你可能说不出他们哪里像,但就是觉得他们是一家人。
中围屏的气韵是“满”。花叶繁茂,枝蔓绵密,整个画面被填得满满当当的,几乎没有留白。但又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满,而是像夏天的森林一样,虽然密,但每片叶子都有自己的位置,每朵花都有自己的空间。
左围屏的气韵是“疏”。花少叶稀,枝蔓舒展,大片的留白让画面有了呼吸的空间。但又不是那种空荡荡的疏,而是像冬天的树枝一样,虽然叶子落了,但枝条的姿态依然优美。
右围屏应该是什么气韵?应该是和左围屏对应的“疏”,但不是一模一样的疏——左边的枝蔓向左上方延伸,右边的枝蔓就向右上方延伸;左边的花在左上角,右边的花就在右上角;左边的叶子密一些,右边的叶子也密一些。这是对称,但不是死板的对称,而是像照镜子一样,你举左手,我举右手,动作不同,但节奏一致。
林远深吸一口气,把右围屏平放在工作台上,拿起铅笔。
他开始画枝蔓。这一次,他没有犹豫。枝蔓从右下角起,向右上方延伸,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分出两个侧枝,一个向左,一个向右。主蔓继续向上,在顶部转折向左,末端留出花朵的位置。
画完之后,他退后看了看。枝蔓的走向和左围屏形成了镜像——左边的枝蔓向左上,右边的枝蔓向右上;左边的侧枝一左一右,右边的侧枝也是一左一右;左边的主蔓在顶部转折向右,右边的主蔓在顶部转折向左。
但细节不同。左围屏的侧枝是向上弯曲的,像是一个人扬起手臂;右围屏的侧枝是向下弯曲的,像是一个人垂下手臂。左围屏的主蔓转折处是一个锐角,脆利落;右围屏的主蔓转折处是一个钝角,柔和圆润。
一扬一抑,一刚一柔。这是气韵的对称,不是形状的对称。
林远满意地点了点头,拿起U形刀,开始刻枝蔓。
右围屏的枝蔓比左围屏的细一些,大概只有左围屏的三分之二宽。这意味着他需要更轻的刀法、更小的力度,否则一刀下去就会刻过头。
他先从主蔓开始。刀刃切入木头,沿着铅笔线走,每走一厘米就停下来看看深度。主蔓的深度要均匀,大概一毫米左右,不能深一刀浅一刀。刻到第一个转弯处的时候,他放慢了速度,让刀刃顺着转弯的弧度走,一刀一刀地削,每一刀都只削掉零点几毫米的木屑。
转弯刻完了,他停下来看了看。弧度圆润,过渡自然,和左围屏的锐角转折形成了对比。
继续往下刻。主蔓、侧枝、分枝,一一地刻,每刻完一就用软毛刷清理掉木屑,检查有没有瑕疵。
刻完枝蔓,已经是上午十点了。
林远没有休息,开始刻叶子。
右围屏的叶子比左围屏的更小、更密。左围屏有九片叶子,右围屏有十一片——多出来的两片在枝蔓的转折处,用来缓冲转折的力度,让画面更柔和。
他拿起那把最小的V形刀,开始刻第一片叶子。
这片叶子在第一个侧枝的末端,和一朵花配在一起。叶子的形状是卵圆形,叶尖微微上翘,但上翘的角度比左围屏的小一些——左围屏的叶尖上翘三十度,右围屏的叶尖上翘只有二十度。这是为了配合整体柔和的风格。
林远先刻出叶子的轮廓,然后换U形刀刻叶面的弧度。叶面的弧度也比左围屏的浅,最高点只有零点八毫米,左围屏是一毫米。
第一片叶子刻完之后,他停下来看了看。叶尖上翘的角度均匀,叶面的弧度流畅,和周围的枝蔓自然地连在一起。
【叶片雕刻(右围屏)评分:91分(优秀)】
九十一分。比左围屏的第一片叶子高了一分。
林远继续刻剩下的十片叶子。每刻完一片,他都会和左围屏对应位置的叶子对比一下——不是比形状,是比感觉。左边的叶子张扬一些,右边的叶子内敛一些;左边的叶子挺拔一些,右边的叶子柔软一些。
刻到第七片叶子的时候,他遇到了一点麻烦。这片叶子在主蔓的一个急转弯处,位置和左围屏第五片叶子对应。左围屏的那片叶子他刻得不太顺手,花了不少功夫。这一次,他提前想好了刀法——从叶尖开始,顺着叶脉的方向走,刀刃始终和木纹保持一个角度,不能逆纹,否则会起毛刺。
他小心翼翼地刻了十几刀,每刀都只削掉薄薄的一层木屑。刻到最后,叶子成型了,叶面光滑,叶缘清晰,没有任何毛刺。
【叶片雕刻(右围屏)评分:93分(优秀)】
九十三分。比左围屏的那片高了整整一分。
十一片叶子刻完,已经是下午两点了。林远匆匆吃了一个面包,喝了几口水,开始刻花。
右围屏上有三朵花要刻,和左围屏一样,但姿态不同。左围屏的三朵花是:一朵旧花在左上角,一朵配花在旧花旁边,一朵盛开之花在主蔓顶部。右围屏没有旧花,所以三朵都是新刻的,但它们的姿态要和左围屏的三朵花形成气韵上的对称。
林远先刻右上角的那朵——它对应左围屏左上角的旧花。左围屏的旧花是正面朝前,花瓣完全展开,直径三厘米。右围屏的这朵花不能完全模仿它,而应该是一种“呼应”——左面的花正面朝前,右面的花就侧面朝外;左面的花完全展开,右面的花就半开半合。
他拿起U形刀,开始刻。
这朵花的位置在右上角,距离顶部边框一厘米半——比左围屏那朵花的位置低了一厘米。这是他从昨天的教训中学到的:留白,才有呼吸的空间。
花朵的直径两厘米半,比左围屏的旧花小半厘米。花瓣是五瓣梅花形,但只刻了外层三瓣、内层两瓣,不是完整的五瓣。花蕊只点了三个小坑。整朵花半开半合,侧面朝外,像是在偷看什么东西。
刻完之后,他退后看了看。这朵花和左围屏的旧花放在一起,一个正面朝前,一个侧面朝外;一个完全展开,一个半开半合;一个直径三厘米,一个直径两厘米半。它们不像,但放在一起很舒服,像是两朵花在对话——一朵说“你看我多漂亮”,另一朵说“我知道,但我不说”。
【第一朵花雕刻(右围屏)评分:94分(优秀)】
九十四分。比左围屏的旧花高了几分,但这不是技术的问题,是设计的问题。左围屏的旧花是几百年前的匠人刻的,他不能改动,只能尊重。右围屏的花是他自己设计的,他可以做到更好。
林远继续刻第二朵花。这朵花在第一个侧枝的末端,对应左围屏中间偏左的那朵半开花。左围屏的那朵花是侧面朝外,半开半合,直径两厘米半。右围屏的这朵花应该和它形成对称——左面的花侧面朝外,右面的花就正面朝前;左面的花半开半合,右面的花就完全展开。
他先刻外层花瓣。五片,深度零点五毫米。然后刻内层花瓣,五片,深度一毫米。最后刻花蕊,五个小坑,围绕着一个中心点。整朵花正面朝前,花瓣完全展开,直径三厘米。
刻完之后,他看了看。这朵花和左围屏的那朵半开花放在一起,一个正面朝前,一个侧面朝外;一个完全展开,一个半开半合。和第一对花正好相反——第一对是左旧右新,左开右合;这一对是左合右开,左小右大。这种交错呼应的关系,让左右两块围屏之间有了一种对话感,像是对唱的山歌,一问一答,一唱一和。
【第二朵花雕刻(右围屏)评分:95分(优秀)】
九十五分。又高了。
林远深吸了一口气,稳住心神,开始刻第三朵花。
第三朵花在主蔓顶部的转折处,对应左围屏顶部的那朵大花。左围屏的那朵花位置太高了,几乎碰到边框,这是他昨天犯的错误。右围屏的这朵花,他特意往下移了一厘米,让它和边框之间留出了空白。
但这朵花最难的地方不在于位置,而在于姿态。左围屏的那朵花是正面朝前,完全展开,直径三厘米,是整幅纹样的终点。右围屏的这朵花不能和它一样,也不能和它完全相反——如果完全相反,就会变成侧面朝外、半开半合,但那样的话,作为整幅纹样的终点,力度就不够了。
它需要一种新的姿态。
林远想了很久,最后决定刻一朵“背面”的花。不是完全背面,而是四分之三的背面——只能看到花瓣的边缘和花萼,看不到花蕊。这种姿态在缠枝纹中很少见,因为他违背了“花叶面向观者”的基本原则。但正是这种少见,让它有了独特的力度——不是正面迎人的张扬,不是侧面示人的含蓄,而是背对人的神秘。你越看不到它,越想看。
他拿起U形刀,开始刻。
这朵花的位置在顶部转折处,距离边框两厘米。直径两厘米半,比左围屏的那朵小花一厘米。花瓣只露出两片半的边缘,用浅浮雕的方式刻出花瓣的弧度,深度只有零点三毫米。花萼是五个小小的三角形,托在花朵的底部,用尖刀刻出轮廓。
刻完之后,他退后看了看。这朵花和左围屏的那朵大花放在一起,一个正面朝前,一个背面朝后;一个直径三厘米,一个直径两厘米半;一个在边框旁边喘不过气,一个在留白中自由呼吸。它们不像,也不相反,而是一种“互补”——你有的我没有,我有的你没有,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。
【第三朵花雕刻(右围屏)评分:96分(优秀)】
九十六分。这是林远在木雕上得到的最高分。
三朵花刻完,林远把右围屏立起来,和中围屏、左围屏并排放在一起。
三块围屏,一字排开。
中间的那块繁复华丽,花叶繁茂,枝蔓绵密,像是夏天的森林。左右两块简洁疏朗,节奏舒缓,像是春天的花园。左围屏的气韵是“扬”,枝蔓向上,花朵舒展,叶尖高翘;右围屏的气韵是“抑”,枝蔓柔顺,花朵内敛,叶尖低垂。三块围屏放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“扬-满-抑”的节奏——左扬,中满,右抑。像一首乐曲,有起有伏,有高有低,有急有缓。
赵德柱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三块围屏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个好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,“这个比左围屏好。那朵背面的花,有想法。”
“谢谢赵师傅。”
“我不是夸你,”赵德柱摇摇头,“我是说,你开始有自己的东西了。左围屏你是在模仿那个匠人,右围屏你是在和他对话。模仿和对话,不一样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。他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,但赵德柱一说,他就明白了。
刻左围屏的时候,他一直在想:那个匠人会怎么刻?他刻意模仿那个匠人的手癖——叶尖翘得高一些,花蕊点五个小坑,枝蔓转弯处加粗。他是在模仿,是在复制,是在做一个“好学生”。
但刻右围屏的时候,他开始想:我想怎么刻?我要和左围屏形成什么样的关系?我要让这朵花有什么样的姿态?他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,自己的判断,自己的选择。
这不是在模仿那个匠人,是在和他对话——你刻了一朵正面的花,我就刻一朵背面的;你刻了一朵张扬的,我就刻一朵内敛的;你的花在边框旁边喘不过气,我的花就在留白中自由呼吸。
这不是模仿,是回应。
林远看着那三块围屏,忽然笑了。
“赵师傅,”他说,“我能不能把左围屏那朵花的位置改一下?就是那朵太高了的。”
赵德柱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怎么改?”
“不是改花的位置,是在花和边框之间刻一片叶子,把那个空间填上。不是真的填满,是视觉上的填充——用叶子的线条把视线引下来,让那朵花看起来不那么高。”
赵德柱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可以试试。但要注意,不能破坏原来的结构。”
林远把左围屏平放在工作台上,拿起铅笔,在那朵花和边框之间画了一片叶子。叶子的形状和左围屏上其他的叶子一样,是卵圆形带锯齿,但更大一些,叶尖向下,指向那朵花。
画完之后,他退后看了看。叶子把视线从花引向了下方,那朵花看起来不那么孤立了,和整幅纹样的关系也更紧密了。
他拿起U形刀,开始刻。
这片叶子比他之前刻的都大,大概四厘米长、两厘米宽。叶面的弧度也要更深一些,最高点两毫米,因为它的位置高,光线从下面照上来,深一些的弧度能更好地捕捉光影。
刻了半个小时,叶子成型了。林远把它和周围的旧雕花放在一起看——新刻的叶子和旧刻的枝蔓之间有一个小小的缝隙,大概零点五毫米,不是完全贴合的。
赵德柱走过来看了看,说:“那个缝隙,不要填。留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是时间的痕迹。”赵德柱指了指那片叶子和旧枝蔓之间的缝隙,“你刻的叶子是新的,旧枝蔓是几百年前的。它们之间应该有一个界限,让人能看出来哪里是新的,哪里是旧的。这不是瑕疵,是诚实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诚实。
爷爷说过的话又浮现在他脑海里:“做人要像木头一样,实诚,不虚。”
修老东西,不能假装它是完美的,不能假装它没有坏过。你修过的部分应该能被看出来,不是因为你修得不好,而是因为你要对得起后来的人——让他们知道,这里修过,为什么修,怎么修的。
林远把左围屏立起来,和三块围屏并排放好。
现在,三块围屏放在一起,中间的那块繁复华丽,左右两块简洁疏朗,左围屏的顶部多了一片叶子,把视线从花引向了下方,那朵花不再显得孤立。三块围屏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节奏感——不是完美的对称,不是简单的重复,而是一种有生命的、呼吸着的和谐。
赵德柱站在旁边,看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林远站在工作台前,看着这三块围屏,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这是他到目前为止最艰难的一项修复工作,也是他学到最多东西的一次。
他学到的不是技术——技术可以练,可以磨,可以一天比一天好。他学到的是眼光——知道哪里该留白,哪里该填满;哪里该张扬,哪里该内敛;哪里该模仿,哪里该对话。
他还学到了诚实——不掩盖时间的痕迹,不假装完美,对得起这张床,对得起做这张床的人,对得起以后看到这张床的人。
林远把三块围屏用布盖好,收拾好工具,走出工作室。
天色已经暗了,博物馆的走廊里亮着昏黄的灯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遇到了方明远。
“林远,”方明远叫住他,“我听说围屏都修好了?”
“嗯,三块都修完了。”
“我明天去看看。对了,你那个夹具做出来了,材料都在工作室里放着,你明天可以开始校正框架了。”
“好。”
方明远看了看他,忽然说:“你瘦了。要注意身体。”
林远摸了摸自己的脸,确实瘦了,颧骨都凸出来了。但这段时间是他过得最充实的子——每天都有事做,每天都能看到进步,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。
“方主任,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。”
方明远摆了摆手:“不是我给你机会,是你自己挣来的。那天你在展会上做楔钉榫的时候,我就看出来了——你是真喜欢这行。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喜欢,是骨子里的。”
林远没有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走出博物馆,夜风又凉了。他站在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掏出手机,给沈晚晴发了一条消息:“围屏修完了。三块,都修好了。”
沈晚晴秒回:“太厉害了!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还得几天,要校正框架,还要组装。”
“注意休息,别太拼了。对了,陈老师把考察时间定下来了——下个月十八号。你那时候能回来吗?”
林远算了算时间。今天是三月七号,到下个月十八号还有一个多月。这张床的修复大概还需要两到三周,时间应该来得及。
“能回来。”
“好。那我等你。”
林远收起手机,往旅馆的方向走。
路过那家小饭馆的时候,老板正在门口抽烟。看到林远,他笑着招呼了一声:“小伙子,今天面卖完了,给你留了一份。”
他转身走进厨房,端出一碗面,放在桌上。照例多了一个蛋。
林远坐下来吃面,老板坐在对面,点了烟。
“床修得怎么样了?”他问。
“围屏修完了。”
“快了?”
“快了。”
老板点了点头,吐了一口烟:“修好了之后,能拍张照片给我看看吗?我想看看那张床长什么样。”
“好。”林远说,“我到时候拍给您。”
“谢谢。”老板站起来,掐灭烟头,开始收拾桌椅。
林远吃完面,把钱放在桌上,站起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“老板,您叫什么名字?”
老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我姓周,周大福。”
“周叔,谢谢您的面。”
“谢啥,”周大福摆摆手,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好,我给你留着。”
林远走出饭馆,夜风吹在脸上,凉凉的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,看不到几颗星星。但他知道,在村子的夜空里,此刻一定是满天繁星。
快了。等这张床修完了,他就回去。
回到旅馆,林远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,翻开笔记本,把今天的工作记录了一遍。右围屏的十一片叶子、三朵花,左围屏上加的那片叶子,每一刀、每一个细节,全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写完之后,他在最后写了一行字:
“三块围屏全部修完。明天开始校正框架。”
合上笔记本,关灯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床头柜上那本《家具纹样集》上。
林远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,他又看到了那个穿长衫的匠人。这一次,匠人站在三块围屏前面,从左到右,一块一块地看。
他先看了中围屏,点了点头。然后看了左围屏,看到顶部那片新加的叶子,停了一下,歪着头看了看,然后也点了点头。最后看了右围屏,看到那朵背面的花,他笑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林远,开口说话了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
“你刻的那朵背面的花,我以前也想刻过,但没敢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没敢?”
匠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因为怕别人看不懂。”
他转过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块围屏,然后走进了阴影里,消失不见了。
林远站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,看着那三块围屏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围屏的雕花上,枝蔓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幅水墨画。那朵背面的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只露出花瓣的边缘,像是在躲藏,又像是在等待。
林远在梦里笑了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那个匠人不是没敢刻,是没来得及刻。他可能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那朵花的形状,但还没来得及动刀,这张床就被搬走了,或者他就老了,手抖了,刻不动了。
几百年后,另一个人在他的床上,替他刻了那朵花。
这不是模仿,不是对话,是接力。
林远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窗棂,照在那本《家具纹样集》上,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,照在爷爷画的那朵缠枝梅花上。
那些线条在月光下微微发光,像是在呼吸,像是在等待,像是在说: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