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清晨,林远背着工具箱,站在了博物馆修复中心的门口。
工具箱是爷爷留下的那个,木头的,有些沉,但他坚持自己背着。里面装着他可能用到的所有工具——那套微型凿子、几把不同规格的刨子、角尺、划针、墨斗、几块磨石,还有一些他从镇上买来的木工胶和蜂蜡。
方明远已经在门口等他了。今天他穿了一件白大褂,口别着工作牌,看起来比之前严肃了不少。
“进来吧,”他推开门,“我给你介绍几个人。”
工作室里站着三个人,两男一女,都穿着白大褂。看到林远进来,三个人齐刷刷地看过来,目光里有好奇,也有审视。
方明远指着最年长的那个男人说:“这是赵师傅,赵德柱,我们馆里的资深修复师,了三十年了。”
赵德柱五十出头,方脸,浓眉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朝林远点了点头,没说话,目光落在了林远背着的工具箱上。
“这位是孙丽,我们馆里的木器修复师,主要做小型木器。”
孙丽三十来岁,短发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看起来练利索。她朝林远笑了笑:“听方主任说你要修那张拔步床?勇气可嘉。”
“这位是小王,王浩,赵师傅的徒弟,刚来两年。”
王浩二十七八岁,瘦高个,看起来有点腼腆。他朝林远点了点头,小声说了句“你好”。
方明远介绍完,拍了拍手:“好了,人齐了。林远,从今天开始,这张床就交给你了。赵师傅他们会配合你,需要什么尽管说。”
赵德柱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:“小伙子,那张床我看了很多遍了,一直没敢动手。你有把握?”
林远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走到那张拔步床前,把工具箱放在地上,打开。
赵德柱的目光落在箱子里那套微型凿子上,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这是……林记工具?”
“我爷爷留下的。”
赵德柱蹲下来,拿起那把最小的凿子,在手心里掂了掂,又看了看刃口,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好刀。这种钢现在见不到了。你爷爷是林有福?”
“您认识我爷爷?”
“不认识,但听说过。”赵德柱把凿子放回去,站起来,“我师父以前提过这个名字,说当年有个姓林的木匠,手艺了得,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。原来是你爷爷。”
林远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赵德柱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那张床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爷爷没做出来的那张床,我知道。”
林远一愣:“您知道?”
“我师父提过一次,说林有福在琢磨一张床,结构复杂得很,做了好几年没做出来。后来就不了了之了。”赵德柱顿了顿,“你来修这张床,是想替你爷爷了心愿?”
林远沉默了一下:“不全是。这张床本身就该修,我只是想做这件事。”
赵德柱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,退到一边去了。
林远深吸一口气,走到工作台前,把方明远给他的那叠修复记录翻出来,放在桌上。然后他拿出笔记本,翻到自己写的那份修复方案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修复的第一步,是整体拆解。
这是最难的一步。几百年的老家具,榫卯已经和木头长在一起了,硬拆肯定会伤到结构。需要用温水或者蒸汽把榫卯周围的木头软化,再一点一点地拆开。
林远先从围屏开始拆。
围屏是三块板拼接而成的,中间的围屏最高,两边的稍矮一些。三块围屏之间用走马销连接,拆的时候只需要把走马销退出来就行。
他拿起一把薄薄的竹片,进围屏之间的缝隙里,轻轻地撬。
竹片进去了大概一厘米,就卡住了。林远没有硬撬,而是用一块热毛巾敷在接缝处,等了几分钟,让木头稍微膨胀一些,然后再用竹片轻轻地撬。
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走马销退出来了一点点。
林远松了一口气,继续用竹片一点一点地撬。每撬一下,都要停下来看看,确认没有造成新的损伤。整个过程用了将近二十分钟,才把第一块围屏拆下来。
赵德柱站在旁边看着,一言不发。孙丽拿着笔记本在记录,王浩则在旁边递工具。
围屏拆下来之后,林远把它平放在工作台上,仔细检查每一个榫卯的状态。
七处脱开的榫卯,比照片上看到的还要严重。有两处榫头已经断了一截,不是这次拆的时候断的,是以前就断了,断口处的木头已经发黑了,说明断了很久了。
【检测到榫头断裂(旧伤)】
【位置:左围屏上横枨与边框连接处】
【损伤程度:榫头断裂约1/3】
【修复建议:切除断裂部分,用同种木材补接榫头。不建议直接粘合,强度不够。】
林远在笔记本上记下来:左围屏上横枨,榫头断裂,需补接。
他把围屏放在一边,开始拆第二块。
第二块围屏的走马销比较松,几分钟就拆下来了。但拆下来之后,他发现了一个问题——这块围屏的边框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,几乎贯穿了整个边框。
【检测到贯穿性裂缝】
【位置:中围屏左边框】
【损伤程度:裂缝长度约45厘米,深度约1/3边框厚度】
【修复建议:用蝴蝶榫加固,防止裂缝继续扩展。】
又是一道贯穿性裂缝。这种裂缝不处理的话,时间长了会越裂越大,最后整个边框都会断掉。
林远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。
第三块围屏拆得最顺利,走马销轻轻一推就出来了,围屏本身也没有什么大的损伤,只有几处小裂缝,用胶就能解决。
三块围屏都拆完了,接下来是浅廊的地板。
浅廊的地板是四块木板拼成的,下面有三横枨支撑。两横枨已经断了,就是照片上看到的那两。断的位置都在中间,断面参差不齐,像是被重物砸断的。
林远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断裂的横梁。
断面很粗糙,木头的纤维都翘起来了,像是被硬生生折断的。他拿起一块断下来的横枨碎片,对着光看了看,发现断面处的木头已经有些发黑了,说明断了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【检测到横枨断裂】
【位置:浅廊地板下,第二和第三横枨】
【损伤程度:完全断裂,断面陈旧】
【修复建议:不建议直接粘合。采用内嵌燕尾榫的方式,在断裂处开槽,嵌入一块同种木材的补丁,用胶固定。这种方法既能恢复强度,又不会影响外观。】
林远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燕尾榫补丁的草图,标好了尺寸和角度。
浅廊的地板拆完之后,就是最难的部分了——拆立柱。
四立柱是整张床的骨架,也是最关键的结构。左前立柱下沉了三厘米多,是整个床歪斜的主要原因。要校正它,必须先把整张床的框架拆开,把立柱取出来,然后再重新安装。
林远先检查了四立柱的连接方式。
四立柱和底部的横枨是用大进小出的透榫连接的,榫头穿过立柱,在外面露出来,再用楔子锁死。这种结构非常牢固,但也意味着拆解的时候非常麻烦。
他拿起一把窄凿子,开始清理榫头周围的灰尘和污垢。
几百年的灰尘已经结成硬块了,凿子铲上去,发出“咔咔”的声音。林远一点一点地铲,花了将近一个小时,才把四立柱上的八个榫头都清理净。
清理完之后,他能看到榫头的状态了。
八个榫头,有六个是完好的,两个有轻微的腐朽。腐朽的位置在榫头的末端,大概有一厘米左右,不影响整体的强度,但需要处理一下。
【检测到榫头轻微腐朽】
【位置:右后立柱下横枨榫头】
【腐朽程度:约1厘米,表面腐朽,内部完好】
【修复建议:切除腐朽部分,用同种木材补接。注意保持榫头的原始尺寸。】
林远在笔记本上记下来。
现在,该拆了。
他先拆楔子。楔子是用硬木做的,一头大一头小,打进榫头中间的开槽里,把榫头撑开,锁死结构。要拆立柱,必须先把这些楔子取出来。
林远拿起一把细长的冲子,对准楔子的小头,轻轻地敲。
第一下,楔子没动。
第二下,动了一点点。
第三下,楔子退出来了一截。
他继续敲,每敲几下就停下来看看,确认楔子没有歪。敲了十几下之后,第一枚楔子终于退了出来。
林远把它放在工作台上,用软布擦净,看了一眼。楔子表面有一层深褐色的包浆,摸上去光滑温润,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。几百年前,某个匠人把这枚楔子打进榫头里的时候,大概不会想到,有一天会被另一个人取出来。
他继续拆其他的楔子。八枚楔子,拆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拆完楔子之后,他开始拆立柱。
立柱和横枨的连接是靠榫头本身的摩擦力固定的,楔子取出来之后,理论上应该能。但几百年的木头已经变形了,榫头和榫眼之间紧紧地咬在一起,用手本拔不动。
林远用木槌轻轻地敲立柱的底部,想把它往上敲出来。
敲了几下,没动。
又敲了几下,动了一点点。
他停下来,用热毛巾敷在榫头周围,等了几分钟,再敲。
这一次,立柱慢慢地往上移动了。每敲一下,它就往上升一厘米左右。林远敲了十几下,立柱终于从横枨里拔了出来。
他把立柱放在工作台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赵德柱走过来,看了看那立柱,又看了看林远,终于开口了:“拆得好。这活儿得细。”
这是赵德柱第一次夸他。林远心里一暖,但没时间高兴,还有三立柱要拆。
第二、第三拆得比较顺利,有了第一次的经验,他知道该怎么用力、怎么加热、怎么判断榫头的状态。
但第四出了问题。
第四是左前立柱,就是下沉了三厘米多的那。林远把楔子拆出来之后,用木槌敲立柱的底部,敲了半天,纹丝不动。
他又用热毛巾敷,敷了十分钟,再敲,还是不动。
系统这时候给出了提示:
【检测到榫头与榫眼发生化学粘连】
【原因:长期受导致木头中的单宁酸与铁质发生反应,形成了化学键】
【建议:使用酒精溶液渗透,软化粘连层】
化学粘连?
林远愣了一下。这种情况他在书里看到过,是木头中的单宁酸和铁钉或者铁质工具发生反应,形成一种类似于胶的物质,把榫头和榫眼粘在一起。虽然这张床没有用铁钉,但立柱和横枨的榫头附近可能有铁质的加固件,或者长期接触了铁质的东西。
他找方明远要了一瓶医用酒精,用棉签蘸着,涂在榫头和榫眼的接缝处。
酒精渗透进去,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溶解。
等了几分钟,林远再用木槌敲。
这一次,立柱动了。
不是慢慢地往上移动,而是“咔”的一声,突然松开了。林远赶紧扶住立柱,小心翼翼地把它从横枨里。
之后,他看了一眼榫头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榫头的表面有一层黑色的物质,像是被烧焦了一样,摸上去硬硬的,但用指甲一抠就能抠下来。这就是化学反应的产物——单宁酸和铁质反应生成的鞣酸铁,一种黑色的、不溶于水的物质。
【检测到鞣酸铁沉积】
【位置:左前立柱下榫头】
【损伤程度:表面沉积,未渗透到内部】
【处理建议:用酒精软化后,用竹片小心刮除。不可用金属工具,以免划伤榫头表面。】
林远用棉签蘸着酒精,一点一点地涂在黑色沉积物上。等了几分钟,沉积物软化了,他用一削尖的竹片,轻轻地刮。
黑色物质一片一片地掉下来,露出底下的木头。榫头的表面还算完好,只有几处浅浅的腐蚀痕迹,不影响强度。
林远松了一口气,把立柱放在工作台上,和其他三并排摆在一起。
四立柱,全部拆完了。
他看了看时间,已经是下午四点了。从早上九点到现在,整整七个小时,他只拆了围屏、地板和立柱,连一半都没拆完。
但这是他修复生涯中最重要的七个小时。
每一刀、每一锤、每一滴酒精,都像是在和几百年前的匠人对话。那个不知名的匠人用什么样的锯、用什么样的凿、用什么样的心思,把这些木头变成一张床,林远在拆解的过程中,一点一点地感受到了。
赵德柱走过来,看了看工作台上那些拆下来的部件,点了点头:“你今天得不错。这张床,你确实能修。”
林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:“还早着呢,才刚开始。”
“不急,”赵德柱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这种活儿急不得。你爷爷要是看到你今天的这些,会高兴的。”
林远没有说话,只是看了看那张已经拆了一半的床。
剩下的部分还有很多要拆——床顶、床榻、浅廊的框架、左右的小柜子。全部拆完大概还需要两三天,拆完之后才是真正的修复工作——校正框架、补接榫头、加固裂缝、补配铜件、重雕刻花……
一件一件来。
他收拾好工具,把拆下来的部件整齐地码在工作台上,每一件都标好了位置和方向,确保以后组装的时候不会搞错。
方明远在下班前来了一趟,看了看工作台上的部件,又看了看林远,问: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行,”林远说,“比我想象的难,但没有超出能力范围。”
方明远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明天继续?”
“明天继续。”
林远走出博物馆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站在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省城的空气没有村里好,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,但此刻他觉得这种味道也不错——这是努力的味道。
他找了一家离博物馆不远的小旅馆住下,五十块钱一晚,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。他把工具箱放在桌上,打开,把今天用过的工具一件一件地擦净,放回原位。
擦到那把最小的凿子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刀刃上沾着一些木屑和灰尘,他用软布仔细地擦净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刃口依然锋利,像新磨的一样。
“爷爷,今天拆了围屏和立柱,”他在心里说,“拆得还行,没有伤到东西。明天继续拆,拆完了就开始修。”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工具箱上。
林远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今天拆下来的那些部件——围屏上的雕花脚、立柱上的榫头、横枨上的断裂面、那枚沾满了鞣酸铁的榫头……
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,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。
他翻了个身,很快就睡着了。
明天,还有更多的活儿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