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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山村修复师,从老宅开始》 · 乌拉那拉氏族长

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5

镜成后的第三天,林远正在院子里练一种新的榫卯——楔钉榫。

这种榫卯主要用于圆形构件的连接,比如椅子的圈手、圆桌的边框。两圆弧形的木材在接头处各做出一个榫头和榫眼,互相咬合之后,再在中间打入一枚楔钉,把两者锁死。这样做出来的圆框,既牢固又不易变形,而且从外面看不到任何接缝。

林远已经练了两天了。第一天做了三个,全部失败。今天上午又做了两个,第一个勉强能用,但楔钉打进去的时候把榫头撑裂了一条缝。第二个好了很多,虽然还有点松,但至少没有裂。

他正在做第三个,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不是沈晚晴的车,是走路的声音,而且不止一个人。

林远放下手里的凿子,走到院门口一看,外面站着三个人。

领头的是张文明,县文化站的那个张主任,上次来过一次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棉袄,头发花白,但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拄着一木拐杖。老太太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戴着眼镜,穿着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,看起来像是秘书或者助理之类的人物。

“林远,”张文明笑着打招呼,“我又来了。这次给你带了一位客人。”

他侧身让开,介绍道:“这位是省民间文艺家协会的副会长,陈玉芳陈老师。她专门研究传统工艺的,听说你爷爷留下的那些东西,专程过来看看。”

陈玉芳朝林远点了点头,目光温和但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:“你就是林有福的孙子?”

“是,陈老师好。”林远侧身让路,“请进。”

陈玉芳走进院子,目光四处打量了一下,最后落在堂屋里那张八仙桌上。她走过去,用手摸了摸桌面,又弯下腰看了看桌底的榫卯,直起身来,点了点头。

“这桌子是你修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修得不错。”她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没有太多感情色彩,“你爷爷的东西在哪里?我看看。”

林远带着他们上了二楼,打开樟木箱子。陈玉芳戴上老花镜,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图纸和手抄本,每看一张都要看好一会儿。她看得比周德明还仔细,有时候会拿出放大镜看某个细节,有时候会用手轻轻抚摸纸张的质地。

看到那本《榫卯百法》的时候,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。

“这本东西,”她抬起头看着林远,“你爷爷是什么时候写的?”

“具体时间不清楚,应该是六七十年代吧。”

陈玉芳沉默了一会儿,把《榫卯百法》小心地放回箱子里,又翻了翻其他几本手抄本,最后直起身来,摘下老花镜。

“张主任,”她转头看着张文明,“你说的没错,这些东西确实有价值。不光是学术价值,还有传承价值。”

她又看向林远:“小伙子,你爷爷的这些手抄本,是目前我省发现的保存最完整、内容最系统的民间木工文献之一。这些东西如果整理出来,完全可以申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”

林远愣了一下:“省级非遗?”

“对,”陈玉芳点点头,“不过申报非遗不是简单的事,需要一个完整的方案。包括文献的整理、传承人的认定、技艺的复原和展示等等。你爷爷已经不在了,所以传承人只能是你。”

“我?”林远有点意外,“我才学了不到一个月。”

“传承人不一定是技艺最高的人,关键是愿意学、愿意传。”陈玉芳看着他,“你愿意吗?”

林远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我愿意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陈玉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,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。申报非遗的事,我会帮你推进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”

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认真起来:“这些手抄本里的内容,在申报完成之前,不要对外公开。包括网络上的发布、媒体的采访,都暂时不要做。这是为了保护你的权益,也为了保证申报的严肃性。”

林远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
陈玉芳又看了看那个樟木箱子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爷爷有没有留下什么未完成的作品?”

林远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有一件镜台,我刚把它做完。”

“做完了?”陈玉芳明显有些意外,“能看看吗?”

林远下楼去取镜台。他上楼的时候,看见陈玉芳正站在二楼的走廊上,看着远处的山和竹林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“陈老师,这就是那个镜台。”林远把镜台放在八仙桌上。

陈玉芳戴上老花镜,凑近了看。她从台面看到抽屉,从抽屉看到背屏,又从背屏看到背面的横枨和铜钉,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。

“这个雕花,”她指着背屏上的缠枝纹,“哪些是你爷爷刻的,哪些是你刻的?”

“下面那朵半开的莲花和连着的那段枝蔓是我爷爷刻的,大概占百分之二十。剩下的是我刻的。”

陈玉芳拿出放大镜,仔细对比了两部分的刀法,看了好一会儿,才直起身来。

“你学木雕多久了?”

“正经练的话,大概……三四天?”

陈玉芳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的审视少了一些,多了一点惊讶:“三四天能刻到这个程度,说明你有天赋。不过——”她指了指其中一片叶子,“这片叶子的弧度不够自然,刀法有点生硬。还有这朵花的花心,用U形刀点得太深了,显得有点突兀。”

林远凑过去看了看,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。那些问题他自己也感觉到了,只是之前没有看得这么细。

“回去改一改,”陈玉芳说,“改好了之后拍几张照片发给我。申报非遗的时候,这件镜台可以作为实物成果展示。”

“好。”

陈玉芳又看了看那把官帽椅和八仙桌,问了一些关于修复过程的问题,林远一一回答。她问得很细,连用了什么胶、磨了多久砂纸都问了,还让林远把修复过程中的一些细节写下来,说是以后整理材料用。

临走的时候,陈玉芳站在院门口,回头看了看老宅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爷爷年轻的时候,我见过他一面。”

林远一愣:“您见过我爷爷?”

“那是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,跟着老师去省城的一个民间工艺展。你爷爷当时带了一件自己做的圈椅去参展,我老师看了之后说了一句话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他说:‘这个人的手艺,有。’”

有。

林远咀嚼着这两个字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“后来我老师想去找你爷爷,但一直没去成。再后来,就听说你爷爷回了老家,再也没出来过。”陈玉芳叹了口气,“没想到几十年后,他的东西会落到你手里。好好,别给你爷爷丢人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

陈玉芳点了点头,拄着拐杖走了。张文明和那个中年男人跟在后面,朝林远挥了挥手。

送走了他们,林远回到堂屋里,坐在八仙桌前,看着那个镜台发呆。

陈玉芳说的那些问题,他得改。但改雕花不是简单的事,刻多了会破坏整体,刻少了又达不到效果。他想了想,决定先不动刀,而是拿几块废料把有问题的部分重新练几遍,等手感上来了再改。

他正在练那片叶子的弧度,手机响了。

是沈晚晴的语音通话。

“林远!铜镜的事搞定了!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,“我那个朋友手里有一面清代的老铜镜,尺寸刚好能配上你的镜台。他明天亲自送过来,想顺便看看你的作品。”

“明天?行,我在家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——下个月的家具展,主办方听说你有一件‘父子’的镜台要展出,很感兴趣,想让你在展会上做一个现场修复或者制作的演示。你有兴趣吗?”

现场演示?

林远有点犹豫。他才学了不到一个月,要在那么多人面前演示,万一搞砸了怎么办?

“你不用紧张,”沈晚晴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,“就做你最拿手的,比如修个简单的榫卯,或者刻一朵花。不用太复杂,主要是展示传统手艺的魅力。”

“那……行吧。”

“太好了!我帮你报上去。对了,你那个楔钉榫练得怎么样了?”

“还在练,今天做了三个,成了两个半。”

“哈哈,不错了。楔钉榫本来就难,我认识的一些老木匠都说这个榫卯是最难掌握的之一。你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

挂了电话,林远继续练那片叶子。

这一次,他放慢了速度。刀刃斜着切入木头,顺着叶脉的走向轻轻推过去,木屑卷起来,露出光滑的切面。他停下来看了看,弧度比之前自然了一些,但还是不够圆润。

再来。

第三遍的时候,他试着调整了刀刃的角度,从三十度改成四十五度,切出来的线条果然更流畅了。叶子的边缘微微上翘,像是一片真正的叶子在风中卷曲。

【木雕技能经验+5】

【当前木雕等级:初级(27/500)】

系统给出提示的时候,林远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练了一个多小时了。

他放下刀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走出院子去透透气。

村子里的傍晚很安静。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炊烟,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的味道。远处的山坡上,竹林被晚风吹得沙沙响,像是有人在低语。

林远沿着村路走到小溪边,蹲下来洗了把脸。水很凉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,但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。

他正擦着脸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你就是林有福的孙子?”

林远回头一看,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男人的脸晒得黝黑,眼角有很深的皱纹,看起来像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。

“我是。您是?”

“我姓马,”男人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,“马德明。我爸是马铁柱,就是村里以前那个铜匠。你前阵子是不是找过铜钉?”

林远一下子站直了:“您是马师傅的儿子?”

“对,”马德明点点头,“我爸走了之后,我就搬到县城去了,很少回来。前几天刘叔给我打电话,说你在找我爸打过的铜钉,我就回来看看。”

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十几颗大小不一的铜钉。

“这些都是我爸以前做的,一直放在老家没带走。刘叔说你需要六个,我找了一些,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。”

林远蹲下来,一颗一颗地看。

这些铜钉的做工比他之前找到的那些精细得多。每一颗都打磨得很光滑,表面的花纹清晰流畅,有的是云纹,有的是卷草纹,还有几颗是福字纹。背面是锥形的短钉,角度恰到好处,既能牢固地进木头里,又不会撑裂榫眼。

“这些……”林远抬起头看着马德明,“您打算卖多少钱?”

马德明摆摆手:“不要钱。我爸和你爷爷是多年的老交情,以前你爷爷做家具,铜活儿都是我爸给配的。两个人配合了几十年,从来没红过脸。我爸走的时候还念叨,说林师傅的东西要是没人接着做,可惜了。”

他从里面挑出六颗福字纹的铜钉,用布包好,塞到林远手里:“这些你拿去用。剩下的我留着,以后你还有需要,随时找我。”

林远接过布包,心里热乎乎的:“马叔,谢谢。”

“谢啥,”马德明站起身,“你要是真想谢我,就把你爷爷的手艺好好传下去。这个村子,会手艺的人越来越少了。再没人学,这些东西就真的没了。”

他拎起塑料袋,朝林远挥了挥手,转身走了。

林远站在溪边,看着马德明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,手里攥着那六颗铜钉。

铜钉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上面的“福”字清晰可见。

他忽然想起陈玉芳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这个人的手艺,有。”

手艺有,人情也有。

这个村子里的人,刘叔、马叔、还有那些给他送鸡蛋和青菜的老人,他们不是在帮他,是在帮爷爷。他们看着这座老宅空了这么多年,看着爷爷的手艺没人继承,心里一直惦记着。

现在他回来了,他们觉得这没断。

林远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老宅走。

回到院子里,他把那六颗铜钉放在工作台上,和之前刘长给的那几颗并排摆在一起。刘叔的铜钉是方头的云纹,马叔的是圆头的福字纹,两种风格不同,但都是老手艺人的心血。

他决定用马叔的福字纹铜钉。

不是因为福字纹更好看,而是因为这是马师傅和他爷爷几十年交情的见证。用在这件父子的镜台上,再合适不过了。

林远拿起一颗铜钉,比了比横枨上的孔。大小刚刚好,稍微涂一点木蜡油就能装进去。

他把六颗铜钉一一装好,退后两步看了看。

暗红色的铜钉嵌在深色的木头上,福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,和背屏上的缠枝纹相得益彰。整个镜台看起来完整了,像是终于有了灵魂。

林远拿出手机,拍了几张照片,发给了沈晚晴。

“铜钉换好了,马师傅的儿子送来的。”

沈晚晴秒回:“太好看了!这个福字纹和你们家很配。明天我朋友来的时候,让他看看这个镜台的完整版。”

“对了,”林远又发了一条,“陈玉芳老师今天来了,说要帮我爷爷的手抄本申报省级非遗。”

“真的假的?!陈老师我认识,她在传统工艺圈子里很有名的。她能亲自来,说明你爷爷的东西确实很重要。恭喜你!”

“还早呢,才刚开始。”

“慢慢来嘛。对了,你那个现场演示的事,想好做什么了吗?”

林远想了想,回复道:“做榫卯吧。做一个楔钉榫,正好我也想练练。”

“好主意!楔钉榫有难度有看点,而且做出来很漂亮。你好好准备,到时候我给你录视频。”

聊完之后,林远把镜台收好,重新坐到工作台前。

他拿起一块废料,开始练楔钉榫。

这一次,他做得比之前更慢。

先画线,用角尺反复确认角度。然后下锯,每一锯都走在线的外侧,留出修整的余量。凿榫眼的时候,每一刀都不贪多,凿一层看一看,确认深度和角度都对,再继续往下凿。

榫头做好之后,他在中间开了一道槽,用来楔钉。楔钉是用硬木做的,一头宽一头窄,打进去的时候会把榫头撑开,让连接更加牢固。

他把两圆弧形的木材拼在一起,榫头和榫眼严丝合缝地咬合。然后拿起楔钉,对准槽口,用锤子轻轻敲进去。

“咔”的一声,楔钉稳稳地嵌了进去。

两木材连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弧,接缝处几乎看不到痕迹。他用力掰了掰,纹丝不动。

【楔钉榫制作评分:91分(优秀)】

【修复经验:+35】

【当前修复等级:初级(420/500)】

【当前已掌握榫卯种类:9/100】

九十一是他目前得到的最高分。

林远看着这个分数,嘴角翘了起来。

他看了看手边那堆练手用的废料,从直榫到燕尾榫,从粽角榫到楔钉榫,一块一块地码在那里,像是他这半个月的成长轨迹。

半个月前,他连一把缺腿的椅子都修不好。

现在,他能做楔钉榫了,能刻缠枝纹了,还完成了一件爷爷没做完的镜台。

进步不算快,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。
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院子里那堆刨花上,银白一片。

林远收拾好工具,把工作台擦净,然后上了二楼。

他躺在木板床上,翻开那本暗格里的小册子,借着床头灯的微光,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失传榫卯的图解。

虽然大部分还看不懂,但有一两种结构,和楔钉榫有点像,都是在连接处打入一个楔子来锁死结构。只不过楔钉榫是单方向的,而小册子里画的这种是多方向的——一个楔子打进去,同时锁住三木材。

“三向楔钉榫……”林远在心里给它起了个名字。

如果这种榫卯真的存在,那用它做出来的家具,不用一颗铁钉,也能比任何现代家具都牢固。

林远合上小册子,闭上眼睛。

慢慢来。先从基础的开始,一步一步地往上走。总有一天,他能看懂这些图解。总有一天,他能做出爷爷想做却没做成的那张床。

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,像是在给他加油。

林远翻了个身,很快就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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