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花雪月异闻录

夏的午后，阳光毒辣得仿佛能将大地烤化，空气中弥漫着燥的尘土味和路边野草被晒焦的气息。官道旁的蝉鸣声嘶力竭，吵得人心烦意乱。

欢颜和墨明夷一前一后地走着，沉默得像两尊移动的雕塑。

欢颜走在前面，步伐沉稳，背影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。

墨明夷跟在后面，保持着不远不止的一米半距离，既不靠近，也不落下。

这一路行来，他们之间没有多余的只言片语，只有脚下踩断枯枝的脆响，以及偶尔被风吹起的衣角。

远处，一座村庄的轮廓渐渐清晰。然而，还没等他们走近，一阵嘈杂的人声便顺着热浪滚滚而来。

那是从村中心传来的叫嚷声，夹杂着愤怒的咒骂、尖锐的哭喊和人群兴奋的起哄声。

声音混杂在一起，形成一股令人不安的喧嚣，与这死寂的夏午后格格不入。

两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，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，投向那片沸腾的人群。

“什么情况？”欢颜走了过去，但是看不清楚中间是什么，于是找了个人问道。

“这只妖，偷我们村庄里的鸡啊鸭啊，我们要烧死他！”那人激动地指着中心被绑在木桩上已经被打个半死的男子。

“黄鼠狼。”墨明夷看到了那男子因为力气不够，妖力没存住，尾巴露了出来。

“黄鼠狼，就是专门吃鸡和鸭的。他把我们的鸡和鸭吃完了，谁赔我们！”一个妇人激动地叫嚷道。

欢颜看了一眼那男子，转身离开了。

墨明夷追了上去：“就这样走了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欢颜回答道，“我们要赶路，这是人家村子里的事情，跟我们没关系。”

“如果那只黄鼠狼是被冤枉的呢？”墨明夷叫住了本来打算离开的欢颜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欢颜回过头疑惑地看着墨明夷。

“虽然看不到，但是我能感受到，上面的男子的妖力，想要死这群人，不在话下。”墨明夷回过头看着奄奄一息的男子，“有这样的实力，完全可以逃走。为什么不逃？”

欢颜这才认真地打量那只黄鼠狼。

黄鼠狼被粗麻绳死死地捆绑在上面，身体呈现出一种无力的松弛，只有随着呼吸在微不可察地起伏。

他那件原本是粗布麻衣的衣服，此刻已经成了挂在身上的碎布条，每一条裂口下都暴露着皮开肉绽的肌肤。

那些伤口纵横交错，有的是陈旧的鞭痕，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痂，有的却是新鲜的，皮肉外翻，渗出的血水混着汗水，在焦黑的皮肤上蜿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。

他的膛、手臂、乃至的脚踝，无一幸免，仿佛整个人被一张由痛苦织就的网严密地覆盖。

他的头颅低垂着，乱发如枯草般粘在额前，遮住了面容，只能看到紧抿的嘴唇和满是胡茬的下巴。

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不断滴落，在脚下的土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
尽管身体被折磨得伤痕累累，但他被捆绑在木杆上的姿态，却透着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、沉默的倔强。

“那你要怎么做？”欢颜抱着看着墨明夷。

墨明夷没说话，只是走向了人群，然后在后面喊道：“别吵，且让贫道看看。”

所有人听到是道士来了都欣喜不已。

欢颜在远处一脸嫌弃地吐槽道：“招摇撞骗。”

墨明夷走到那男子面前，装模作样地检查，然后小声地说道：“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
男子抬起眼，有气无力地说道：“不用。”

“你是被冤枉的，我看得出来。”墨明夷不解地问道，“真正的‘凶手’另有其人，你为什么要护着他？”

“你若真想帮我，你去找我妹妹。”男子抬起头很认真地说道，“这些事情都是她做的，但是，她以前不是这样。”

墨明夷听到之后点点头：“在哪？”

“往村庄西北方向，你就能找到她。”男子回答道，“不要跟他们说是我妹妹的。”

“我不会说，我也不会让你枉死，相信我。”墨明夷抓住他的手，让他放宽心。

“好。”男子现在也只能答应。

墨明夷拍了拍衣袖，假装自己已经知道了真相：“大家，听我说。这只黄鼠狼不是凶手。”

“怎么可能？”下面的人明显不信，“你是骗子吧。”

“我若是骗子，我同他一起被烧死。”墨明夷信誓旦旦地说道，“事情的真相还有待考察。请给我一天时间。”

下面的人吵吵闹闹地表示不同意，突然村长站了出来：“道长，如果一天之后，你找不到真正的凶手，那我们就烧死他。”

“行。”墨明夷径直走向欢颜，低声说道：“我们去找真正的凶手。”

欢颜跟在墨明夷身边小声问道：“你怎么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？”

“上面的男子告诉我的，说是他妹妹。但是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。”墨明夷带着欢颜朝着西北方向走去。

“你怀疑和上次一样吗？”欢颜想起来媛媛和那个符号。

“不确定，所以我们现在要去确定。”

两人沉默地穿行在愈发狭窄的乡道上，四周的植被也变得稀疏而狰狞，原本常见的松柏不见了踪影，取而代之的是满地疯长的、带着倒刺的灌木，枝条横斜，像是一双双枯瘦的手臂，试图阻挡住这唯一的去路。

空气变得阴冷湿，那股熟悉的霉味再次钻入鼻腔，混合着岩石深处渗出的寒气，让人不寒而栗。

墨明夷终于停下了脚步，身形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僵硬。

欢颜也随之停下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，投向了前方。

原本还算开阔的山谷在这里戛然而止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拔地而起的、近乎垂直的黑色峭壁。

那岩壁光滑如镜，仿佛是被某种巨力硬生生地从大地中剥离出来，寸草不生，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寂。

抬头望去，峭壁高耸入云，顶端隐没在翻涌的浓雾之中，看不见尽头，也看不见希望。

路，到这里就断了。

在这面绝对的屏障面前，所有的喧嚣与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
“没路了。”欢颜抚摸着峭壁的岩石，“他妹妹到底躲在哪里了？”

墨明夷回过头面对着刚刚他们走过的路，然后说道：“来了。”

突然，从半空中扑来一个影子朝着墨明夷而去。

欢颜立马拔出佩剑挡住了对方的攻击，对面落地时踉跄了一下，欢颜看清楚对方和那个男子长相相似：“你就是那只被打得半死的黄鼠狼的妹妹。”

“我哥哥呢！”女子听到欢颜提到了自己的哥哥焦急地问道。

“你哥哥要不是有道士帮忙，现在早就死了。”欢颜收起佩剑，因为在女子身上没有感受到媛媛身上的那种力量。

“到底怎么回事？”墨明夷走上前来，“你哥哥说，村里的事，都是你做的，但是，好像也不是你。”

“不是我。”女子眼睛里充满了着急和无措，“我和哥哥虽然是黄鼠狼，但是我们不伤天害理的事情，就算饿了想吃东西，也绝不会去偷，更不会将村里的鸡鸭鹅都吃了。”

“那是谁？”欢颜问道。

“不知道。”女子不知所措，着急地哭了出来。

“你别着急，你见过他吗？”墨明夷安慰道。

“我上次就是跟着他到这里，然后他就消失了。”女子指着峭壁。

欢颜顺着女子的手看去，走到峭壁边，手在石头上抚摸着。

“你们一定很厉害吧。一定要帮我救救我哥哥。”女子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
“放心。我们会帮忙的。”欢颜在石头上按来按去。

“你怀疑有机关？”墨明夷也学着欢颜的模样在墙壁上搜寻着。

“突然消失，不是飞走，就是躲在这里面了。”欢颜继续找着，突然她摁到了一块可以移动的石头，一个石门突然打开。

“你猜的不错。”墨明夷笑着。

女子立马跑了进去，她现在急于找到凶手，欢颜赶紧跟了上去。

“快给我出来！”女子走到深处的洞里，里面已经暗到看不到路了。

欢颜打了个响指，一簇火焰在手里燃起。

三人看到洞深处的顶部倒挂着一个黑色的东西。

“蝙蝠。”墨明夷说。

此时蝙蝠睁开双眼，挥动翅膀，三人面前开始天旋地转。

欢颜看到了欢桃的身影，还是个幻象系的。欢颜拔出了佩剑斩开了幻象，墨明夷看上去没进入幻象。

“我眼盲，你的幻象对我无用。”墨明夷也拔出佩剑，和欢颜并肩站着，随时准备一起动手。

蝙蝠化成人形，朝着二人发出刺耳的声波。

二人赶紧捂住耳朵，而这声波刚好唤醒了刚刚进入幻象的女子，女子赶紧拔出小刀刺向蝙蝠。

蝙蝠迅速躲开，想要对女子发动攻击。

欢颜立马将佩剑扔向蝙蝠。蝙蝠的一只手臂被钉在了墙上。

蝙蝠刚想拔出欢颜的佩剑，墨明夷立马用自己的佩剑钉住蝙蝠另外一只手。

“你为什么要陷害我和我哥哥！”女子揪住蝙蝠的衣襟。

蝙蝠现在动弹不得，痛苦万分。

欢颜发现洞里有许多鸡鸭鹅的尸体：“确实是他。”

“哼。是你自己倒霉，那就当我的替死鬼咯。”蝙蝠还在嘴硬，就被墨明夷一把揪住后脖颈。

欢颜果然在蝙蝠的后脖颈看到了那个印记。

“你的老大是谁？”欢颜问道。

“什么老大。”蝙蝠看上去确实不知道欢颜在问什么。

突然，那个印记消失了，黑暗力量也随之散去，蝙蝠变回原型掉在了地上。

“看来，这黑暗力量专门找那些想要化形但是一直都不成功的妖精。”墨明夷把蝙蝠捡了起来。

“那是不是可以去救我哥哥了。”女子现在只想去将自己的哥哥救下。

“走吧。”

三人赶到村中心，村民还在嚷嚷着要烧死黄鼠狼。

“都住手。”墨明夷吊起蝙蝠，“真正的凶手，是这只蝙蝠。”

女子赶紧跑上去找男子：“哥哥，我来救你了。”

村长这时走了过来：“道长，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们在西北方向的峭壁找到了一处隐藏的山洞，是这只蝙蝠的。里面有许多鸡鸭鹅的尸体。”欢颜说道。

“蝙蝠偷你们的鸡鸭鹅的时候，被黄鼠狼妹妹听到了，于是妹妹出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。结果蝙蝠跑了，妹妹留在了原地，让你们误以为是黄鼠狼偷的。”墨明夷接着说道。

“哥哥为了保护我，才站出来说自己才是凶手。”女子泣不成声。

“竟是如此！”村长不可置信地看着黄鼠狼兄妹，“是我们误会你们了。”

“黄鼠狼兄妹是好妖，他们不会伤害你们。你们应当好好相处。”欢颜看黄鼠狼哥哥被打的那么惨于是说道。

“是。”村长点点头，“我们一定会好好相处的，多谢二位。”

“道长，女侠。”黄鼠狼妹妹扶着黄鼠狼哥哥走了过来，“谢谢你们帮我们。”

“没事。举手之劳。”欢颜回答道。

黄鼠狼妹妹从兜里掏出来一小块银子：“我们也没别的东西，这个你们收下吧。”

“不不不。”墨明夷把黄鼠狼妹妹拿着银子的手推了回去，“你还是拿着银子，给你哥哥请医师治伤，买些好吃的。”

黄鼠狼妹妹有些迟疑，但是看到欢颜肯定地点点头，她才将银子收了起来。

“道长，女侠。”黄鼠狼哥哥开口说话，“你们后需要帮助，尽管来找我们。”

“多谢了。”欢颜回答道，“我们还要赶路，就先走了。”

“好。”黄鼠狼兄妹目送着二人离开。

走了一段路，欢颜突然说道：“没想到，你这个道士这次了件好事。”

“行侠仗义，不是你一直都追寻的吗？”墨明夷回忆起两人第一次见面，欢颜拿着酒壶站在屋顶，朝着月亮大声地说道：

“我欢颜，此生行侠仗义，替天行道，维护人妖之间的和平，鞠躬尽瘁。”

欢颜看墨明夷在笑，嫌弃地说：“无聊。”

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破案的喜悦中，峭壁上正站着一个黑影，在目视着这一切。

“废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