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灵灵已经把前院的假山群、后院的药圃甚至连厨房的灶台后面都翻了个底朝天,却连欢颜的一片衣角都没瞧见。
她有些泄气地踢着脚下的石子,正准备放弃,一抬头,却见小猴子正抱着一大捧新鲜的桃子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,从回廊的另一头蹦蹦跳跳地过来。
“小猴子!”妖灵灵眼睛一亮,像只欢快的小鹿般冲了过去,拦在小猴子面前,急切地问道,“你见到欢颜姐姐了吗?我找遍了整个山庄都没看到她?”
“欢颜姐姐?”小猴子刚刚送他们到大树下之后就离开了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“我刚刚看到她出山庄了。”
“什么?”妖灵灵听到之后立马跑了出去。
夜色如墨,将整片森林裹入一个巨大的、无声的黑洞。
四周古木参天,枝叶交错,遮蔽了星月微光,只余下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妖灵灵独自穿行其间,每一步都似踏在虚空,脚下枯枝败叶发出的轻微碎裂声,在这死寂中被无限放大,如同鬼魅的低语。
就在此时,一片枯叶,不知被哪阵阴风卷落,悠悠然,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她的肩头。
那一瞬,妖灵灵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,头皮一阵发麻,惊恐如电流般瞬间传遍全身。
妖灵灵低头一看,原来是落叶,虚惊一场,回过头要继续往前走就看到了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欢颜。
“啊!”妖灵灵看清楚是欢颜之后才放松下来,“欢颜你吓死我了。”
“妖灵灵。”欢颜看上去很生气还有一些失望,“我们走。”
“现在?”妖灵灵看了看天空,现在已经是夜晚了,离开山庄就没地方去了。
“对。”欢颜只是点点头。
“那行,我去告诉萧小狼他们。”妖灵灵刚要转身回去,欢颜就冷冷地说道:“就我们两个。”
妖灵灵目瞪口呆地看着欢颜:“我们两个?”
“你难道想要一直生活在萧小狼的威压之下吗?”欢颜现在正在气头上,有些口不择言。
“什么威压啊?”妖灵灵不解地问道,“萧小狼对我很好啊?”
“他老是凶你,限制你的行动,哪里是对你好?”欢颜真的不明白妖灵灵为什么那么喜欢萧小狼。
“不是!”妖灵灵听到欢颜说萧小狼不好的话急得直跺脚,但是又考虑到欢颜现在在气头上,于是解释道:
“如果没有萧小狼,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别的野兽的肚子里了。”
“他这个人,嘴笨,明明很担心,说出口就变成了责怪,但是他从来没有真的怪过我。”
欢颜听到妖灵灵的解释,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却在听清妖灵灵所说的话的刹那,浑身戾气如退去,紧握的拳头终是缓缓松开。
“萧小狼很好,对每个人都很好,他很温柔,很细心,就是有时候急起来,会做一些让人烦恼的事情。但是这不代表他是坏的。”
妖灵灵看到欢颜原本气愤的眼神软了下来继续说道:“我知道,你和墨道长有些误会。”
欢颜听到“墨道长”三个字又握紧了双拳。
“我觉得,你应该去问问他原因。”妖灵灵意识到欢颜又开始生气,于是只能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。
“有什么好问的。”欢颜转过头走到空旷的地方,月光洒在欢颜的身上,忧郁的气氛蔓延开来。
“那,你可以告诉我,到底发生了什么吗?说出来,会好些。”妖灵灵走了过去,学着萧小狼安慰自己的模样,抚摸欢颜的后背。
欢颜看着妖灵灵真挚的双眼叹了口气,抬头看着那轮明月,陷入了回忆。
“当年,我和墨明夷两情相悦,我们二人和我姐姐和江渝,也就是我的姐夫,四个人一起四处游历,好不快活。”
一想到那些幸福的时光,欢颜就发自心底的高兴。
“但是中途,墨明夷接到道门的信件,说道门有些事情,需要他回去一趟,就分开了。”
妖灵灵看着欢颜的表情逐渐变得失落。
“过了一阵,姐姐以前的仇人写了战书,想要和姐姐对决。那个仇人带了很多的手下,我们需要帮姐姐扫清这些小喽啰,所以我写信去交墨明夷来帮忙。”
“他,没有出现?”看到欢颜的表情重新变得愤怒,妖灵灵已经猜到了结果。
“对。他没有出现,从道门赶到我们所在的地方,以他的能力,不到三就能赶到,但是知道事情结束,但是四之后,他才来到门口,想要见我。”
欢颜口剧烈起伏,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,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似带着火炭,灼烧着肺腑。
他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,仿佛那里正站着那个令他恨之入骨的人,眼中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,将那虚影凌迟。
额角青筋暴起,牙关紧咬,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磨牙声,仿佛在极力压制着即将冲破喉咙的怒吼。
“你没见他?”妖灵灵猜到了后面的事情,“然后呢?”
“他坚持了几,就没再来了,我以为,他早死了。”欢颜回想起重逢的那一幕,“结果,一百年之后,他又出现了。眼睛看不见了,我一开始还在可怜他。”
“所以你才想要药妖山庄。”妖灵灵依旧轻轻抚摸欢颜的后背。
“对。结果告诉我,他为了变成妖才把眼睛献祭出去的。”欢颜越说越生气,气愤之下,动了妖力,那妖力强大到砍倒了一棵树。
妖灵灵被吓了一跳,但是很快又继续说道:“墨道长当年去找你那几,应该是想解释自己没来的原因,你为什么,不听听呢?”
“我当时恨死他了。因为他没来帮忙,我和江渝本对付不过来,导致没人去帮姐姐。”欢颜一想到欢桃变成漫天花瓣消失在天地之间,原本愤怒的表情变成了无力的绝望。
“事情已经发生了,就没办法挽回了。”妖灵灵安慰道,“但是,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。万一,万一墨道长在赶来的路上遇到了麻烦呢?”
妖灵灵看欢颜情绪有所缓解,于是“乘胜追击”:“墨道长那么在乎你,肯定是有什么误会。你应该听他讲,如果那个理由你还是觉得不可原谅,那就不原谅;但是如果真的是误会呢?”
欢颜原本紧锁眉头,眼中满是迷惘与困惑,紧锁的眉头如冰雪消融般舒展开来,眼中的迷茫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明与彻悟的光芒。
“是吧。我想,你姐姐也不希望你们两个一个带着仇恨,一个带着悔恨生活下去。”妖灵灵看到欢颜的表情就知道欢颜想通了。
“那我就,且听听他讲什么吧。”欢颜别扭地说道。
另外一边,萧小狼几乎把山庄翻了个底朝天。
他找遍了前院的回廊、后院的药圃,甚至连那些堆满杂物的偏僻角落都没放过。
越是找不到人,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就越发强烈,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,而他却被蒙在鼓里。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一阵微弱的、若有若无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。
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。
萧小狼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他顺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,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,又绕过一道爬满藤蔓的矮墙。
眼前原本开阔的庭院忽然收窄,出现了一个极为隐蔽的小院。
院子很小,几乎被一池碧水占满。
那池子并不深,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。
池边长满了青苔,湿滑而幽静。
墨明夷就静静地坐在池边的一块青石上,背对着他。
月光洒在墨明夷的身上,给他那身青衫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边。
他的身影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显得格外孤寂,仿佛与这池水、这月色、这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。
萧小狼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,到了嘴边的抱怨突然就说不出来了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“道士,我找了你好久,终于找到你了。”萧小狼直接坐在了墨明夷身边。
墨明夷微微抬头,声音有些嘶哑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妖灵灵说,你和欢颜吵架了,很严重。”萧小狼很直接地表明了来意,“到底怎么了?”
“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。”墨明夷心事重重地呼吸着。
“能跟我说说吗?”萧小狼直接的询问恰恰让墨明夷打开了心扉。
墨明夷和萧小狼没有注意到,欢颜和妖灵灵已经在身后的树丛里看着。
“我和欢颜以前是令人羡慕的眷侣,我们一起四处游历,很开心很幸福。”墨明夷和欢颜一样,回忆起那段时光,都面露喜悦之色。
“后来,我收到一封信,道门有事情需要我回去,我就和她们告别了。但是过了一阵子,我收到了欢颜的来信。”
墨明夷开始皱紧眉头。
“欢颜说,有人要去找他们报仇,要我去帮忙,我当时收到信就立马出发了。”
“结果,在半路被一个不知道是谁,拦住了。”
“不知道是谁?”萧小狼疑惑地问道。
“对。我不认识他,他身上有一个印记,虽然我现在看不到了,但是我确信,这个印记和前阵子遇到了一些妖精身上发现的是同一个。”
萧小狼不知道印记的事情,但是一听到墨明夷说这个,让他想起了一件事情,但是不确定。
“他拦住了我,和我大战了一天一夜,始终没下死手,好像就是要阻止我赶过去帮欢颜。”墨明夷的肩膀无力地垮塌下来,仿佛那无形的重担终于压垮了他最后的脊梁。
身后的欢颜听到这里才知道,当年墨明夷为什么来晚了一天。
“等我赶到欢颜说的地方的时候,那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,只有一棵大树,和满地的花瓣。”墨明夷的泪水已经滑过脸颊浸湿了衣襟。
“我马上跑去欢颜住的地方想要找她,但是每次都被拒之门外。”
“所以你没机会向她解释,就这样一直误会着?”萧小狼问道。
“对。后来我没再去,我知道欢颜的脾气,她不会想要再见到我。我就离开了,在半路,遇到了药妖王。”
“药妖王双目失明,一直希望可以好好看看这个世界,我当时想要更多的时间查清楚这件事情,所以,我选择成为了妖。”
萧小狼坐直了身体,总结了欢颜生气的地方:
“所以,欢颜生气不只是以前你没过去帮忙,还有你瞒着她成为了妖精?”
“对。都是我的错,都是我的错。”墨明夷抬起头,任由眼泪落下,嘴里反复念叨着。
可是在萧小狼的视角里,两个人都没有错。
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萧小狼激动地说道,“你,你收到欢颜的信就立马动身了,你被别人拦住了才没能及时赶过去,这又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墨明夷听了只是无奈地摇摇头,声音沙哑地说道:“不,如果我足够强大,就不会被耽误了。”
“不是。”萧小狼被墨明夷自暴自弃的态度气得原地站了起来,“你当时是个人啊,大哥,你是个人,你怎么可能能打败一个不明身份,不明实力的人呢?”
萧小狼还想继续说,就看到了身后的欢颜和妖灵灵。
墨明夷没再听到萧小狼的声音,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,就知道,欢颜来到自己身边了。
妖灵灵赶紧招呼萧小狼离开,萧小狼匆匆地说:“你们自己说吧。”
墨明夷站起身来面向欢颜,他感受到欢颜在哭泣。
认识欢颜这么久,墨明夷从来没有遇到欢颜哭过。
曾经的疑惑、不解、甚至怨怼,在这一刻都找到了答案,如同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归位,拼凑出一个完整而令人心碎的真相。
欢颜责怪自己,责怪自己的迟钝,责怪自己的误解,责怪自己为何没有早点发现这一切,让墨明夷独自承受了那么多。
然而,当那份真相背后的苦心与付出清晰地展现在眼前时,所有的自责与责怪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欢颜意识到,比起自己的委屈,墨明夷所承受的痛苦与牺牲要沉重得多。
那份深埋心底的爱意,如同被压抑已久的火山,在真相的催化下轰然爆发,瞬间淹没了所有的负面情绪。
欢颜举起双手,只见她紧握双拳,看似气势汹汹地砸向他的膛。然而,那拳头落下时,却如蜻蜓点水,似落花飘零,非但没有半分痛楚,反倒像是一记温柔的抚慰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欢颜早已泣不成声,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双手环绕在墨明夷的脖子上,紧紧地抱着他,“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的是我。”墨明夷紧紧抱着欢颜的腰间,这一次的拥抱,就再也不会放开了。
两个人就这样哭成泪人,在月色之下,在小池塘边相拥。
那一刻,所有的隔阂、误解、怨怼,仿佛被这双手紧紧握住,然后轻轻放下。两人相视而笑,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愧疚,更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与珍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