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,天光如洗,澄澈得仿佛一块巨大的、毫无瑕疵的蔚蓝琉璃,倒扣在天地四极之间。
阳光不再是春的羞涩,而是带着初夏特有的、慷慨而热烈的温度,倾泻而下,将世间万物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。
空气里没有一丝风,却并不闷热,反而透着一股子清透的爽,吸入口鼻,只觉得肺腑间一片清明。
欢桃站在京兆府门口深吸一口气,朝着身后的京兆府尹:“不用送了,有缘自会相见。”
欢桃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在大街上,她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,于是就跑进小巷子里,很快将身后之人甩在原地。
江渝站在原地来回寻找,始终找不到欢桃的影子。
欢桃感受到来者没有恶意,于是突然出现在江渝身后:“小子!跟着我作甚?”
江渝猛地回头,看到心心念念之人露出完整的面容,一时间被美貌迷得呆愣在了原地,完全忘记了回应欢桃。
“诶。”欢桃把手伸到江渝面前挥了挥,江渝这才回过神来支支吾吾地回答道:“我觉得你破案很厉害,想要跟着你。”
“跟着我?”欢桃听到江渝说的话开怀大笑,“你可知道我是妖?”
江渝点点头,他那时从说书先生嘴里听说过,说有一只很厉害的大妖,但是不伤人,一直在帮助人族。
那天听京兆府尹和父亲交流,才知道,眼前的欢桃就是人们口中的大妖。
“你不怕我吗?”欢桃打趣道。
“不怕。”江渝昂首挺地拍拍脯。
江渝的脸庞轮廓分明,皮肤是被阳光亲吻过的健康肤色,仿佛永远带着一层户外的光晕。
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,瞳仁漆黑如点漆,眼波流转间却跳跃着金色的碎光,像是一汪深潭里投入了永不熄灭的炭火。
无论何时,那眼神带着一种对未知事物天然的好奇与渴望。
江渝的笑容是从心底喷薄而出的、能融化坚冰的暖意,让人觉得生活本该如此鲜活热烈。
欢桃很满意江渝的回答和表现,于是点点头:“那你去找你的家人说一下?”
“好。”江渝满心欢喜地回到家中跟父亲说这件事情。
江渝父亲听到自己的儿子愿意出门历练,于是点头答应,总比天天在京城浪荡的好。
就这样江渝跟着欢桃出发了。
“那师父,你是怎么变成了妖呢?”桃桃听到这里,很好奇,人究竟怎么变成妖的。
“后来有一次,我被一只妖伤了性命,当我以为我的生命就此结束的时候,再次睁眼,看到了你师娘紧紧握着我的手,安慰我,说,没事了。”
江渝的眼角泛着泪水,泪眼朦胧中,看到了欢桃的背影。
“为了救我,她把一部分妖力分给了我,让我,变成了妖。”
“我记得有一次,因为查的案子遇到了点麻烦,我很失落。你师娘就站在我面前,站在阳光下,对我说道:”
“你作为人的时候,尚且对未来充满希望。怎么成为妖之后,反而那么容易就失望呢?”
“她那时就像一朵美丽的花朵一样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”
“那时我就明白,我这辈子,不会像爱她一样,再去爱上另外一个人了。”
江渝刚刚明明还在微笑着讲着自己和欢桃的故事,突然眼眶却像决了堤的河床,泪水毫无征兆地漫了上来,模糊了视线中的世界。
视线里的一切都开始扭曲、变形,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彩画。
他茫然地伸出手背去擦拭,指腹触碰到湿润时才惊觉,原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。
那泪水不是宣泄,而是身体在精神尚未反应过来时,率先做出了悲伤的判决。
“师父。”桃桃坐直了身体,给江渝递去了手帕。
江渝接过手帕擦了眼泪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那,师娘后来,为什么会……”桃桃试探着问道。
“我后来才知道,一只妖将妖力分给人,自己的妖力会大打折扣。后来有一次,你师娘曾经的仇人找来。你师娘虽然打败了他,但是却身受重伤,永远地消失在了我的怀里。”
“她化作满天的花瓣散去,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漂亮。”
“她就这样走了,什么也没有留下。”
“那师父想师娘了怎么办?”桃桃把头靠在了江渝的膝盖上,江渝轻轻地抚摸着桃桃的发髻。
“想她了,就看看水池里自己的倒影,看看镜子里的自己。”
江渝原本擦的眼泪,再次溢出,一滴泪珠从眼角滑出,混入鬓角的发丝中,紧接着是第二滴、第三滴。
它们并不汹涌,却连绵不绝,像是某种沉默的仪式。
他没有抬手去擦,任由那冰凉的痕迹在脸上肆意纵横,仿佛只有在这无人注视的角落,身体才允许灵魂卸下伪装,让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,顺着泪腺无声地流淌。
“因为。”
“我是她留在我身边的,唯一触手可及的,遗物。”
雨,不知何时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,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转瞬间便织成了密密的雨幕,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。
雨点打在屋檐上、树叶上、泥泞的地面上,发出嘈杂而沉闷的声响,仿佛天地间奏响了一曲压抑的悲歌。
江渝的话音落下,余音尚在雨声中飘摇,一滴晶莹的液体便挣脱了眼眶的束缚,毫无预兆地坠落。
它并非冰冷的雨水,而是带着滚烫的温度,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,最终轻轻地、却又重重地砸在了女孩的脸庞上。
那滴泪珠滚过她苍白的肌肤,留下一道蜿蜒的湿痕,像是一道无声的闪电,瞬间击中了女孩的灵魂。
她原本因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双眼,瞳孔骤然放大,那滴泪的重量,仿佛有千钧之重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她不懂那滴泪里所有的无奈、不舍、愧疚与深情。
但是不知为何,震惊、悲痛、了然,种种情绪在她的眼底交织、翻涌,最终汇聚成一片决堤的洪流。
然而,她没有躲闪,也没有抬手去擦拭。
只是那样静静地靠在江渝的膝盖上,仿佛要将这一刻凝固成永恒。
随即,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,如同风中折翼的蝴蝶,然后,她缓缓地、顺从地闭上了双眼。
那闭上的眼帘,像是隔绝了风雨,也像是隔绝了过往。
她不再去看那漫天雨幕,不再去听那嘈杂雨声,只将那滴泪的温度,连同那份沉甸甸的情感,一同封存在了黑暗的世界里。
雨,依旧无情地落下,将两人紧紧包裹,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那无声流淌的泪水,与雨水交融,分不清彼此。
不知道为什么,脑海里面有一些模糊的片段闪过,但是桃桃抓不住,索性闭上眼睛睡着了。
江渝继续抚摸着桃桃的脑袋,轻轻哼着桃桃平时自己哼的歌,这歌很熟悉,但是江渝也想不起来,在哪听过。
窗外的雨,依旧又密又急,织成了一张朦胧的灰网,将远处的景物都模糊了轮廓。
转眼间,雨点大得像断了线的珠子,连成了一条条粗壮的鞭子,狠狠地抽打着大地。
雨水在窗台上汇集成湍急的溪流,争先恐后地往下流淌。
雨声震耳欲聋,响的盖住了桃桃的酣睡声,响的盖住了江渝煮沸的茶水敲击盖子的声音,响的,盖住了江渝的思念和失落……
桃桃的妖力突飞猛进,虽然还比不上江渝的十分之一,但是对于一只普通的小妖来说也足够了。
盛夏蝉鸣声此起彼伏,院子里的参天大树郁郁葱葱,路过的鸟儿都落在树枝上歇凉,桃桃就在树底下,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扫着青石板路上的灰尘。
“桃桃。”江渝手里提着一盒糕点走了过来,桃桃一开始还以为那是江渝买来给自己的刚要接过,江渝就说:“师父去祭拜你的师娘,很快回来,你在家里待着。”
桃桃愣了一下,看着江渝手里的盒子,看得出来那是江渝早上自己做的,有些担心地说道:“师父,要不我做一份给师娘吧。”
“不用了,你师娘爱吃我做的。”江渝轻轻笑着,那份微笑温柔得能把人裹起来哄着甜甜的睡着。
桃桃看着江渝离开的背影,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:“师娘居然爱吃师父做的?那能吃吗?”
江渝提着糕点来到当年欢桃逝去的地方,那棵大树依旧繁华如初,满地粉红桃色的花瓣,仿佛欢桃存在于整个天地之间一般。
江渝将糕点放在地上,然后盘腿坐在糕点前,仿佛欢桃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眉开眼笑,然后调皮地问道:“你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江渝的泪水早已落下,泪湿衣襟,江渝反应过来快速擦去,一年未见,不能让欢桃看见如此模样。
“我遇见了一个很像你的女孩,收她为徒,算是一种缘分。”
“但是她和你终究是不一样,她能控制水,会做饭,而且总是像个小孩子一样横冲直撞。”
“我在想,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。”
江渝回想起欢桃那温柔的微笑,实在想象不出来,欢桃小时候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模样。
“她学东西很快,现在基本上,自己能够在外面自立了。”江渝拿起一块糕点,想起桃桃做的饭都很好吃,“无论是妖力还是生活上。”
江渝笑着举了一下手里的糕点,像从前一样,但是又不太一样地问道:“我吃一块,你应该不介意。”
幻想中的欢桃摇摇头,宠溺地看着江渝,好像在说:“都给你吃。”
江渝咬了一口糕点,苦涩难吃,糕点滑开全都黏在嘴里,突然又很甜腻。
江渝低着头笑着,然后摇摇头,把糕点放下,眼泪再次夺眶而出。
“你说,这么难吃,你怎么就吃下去了?”江渝早已泣不成声,欢桃只是看着他笑着。
“下次我还是让桃桃给你做吧。”江渝只得把糕点收起来,但是欢桃的手搭在了江渝的手上,然后对着江渝摇摇头,示意他不要拿走。
“可是很难吃啊。”江渝喉间似有硬物死死哽住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酸楚,只余下破碎的呜咽声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我爱吃。”欢桃心疼地看着早已哭成泪人的江渝,轻声安慰道。
江渝悲意如水般涌上,堵在口,涨得生疼,张了张嘴,想说的话全被那股腥甜压了回去,只剩下无言的颤抖。
那温柔的声音和触摸,江渝已经一百年没有再感受到,而眼前的一切,只是自己的想象。
江渝知道,但是情绪早已崩溃决堤,他趴在欢桃身上痛哭流涕,声嘶力竭,呐喊声穿透云层,响彻寰宇,却唤不回那已逝的温存,徒留满腔悲凉,在天地间回荡不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