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百花盛开的时候，就是我来看你了。”
欢桃倒在了江渝的怀里，嘴里含着一口鲜血，用尽全身力气举起手抚摸早已泪流满面的江渝。
“不要。”江渝用力抱住欢桃，好像这样就能把欢桃留下来。
“阿渝，答应我。”欢桃害怕江渝会随自己死去，“忘了我，好好，活下去。”
森林被风吹起，树叶簌簌作响，百鸟齐鸣，花朵暗淡凋谢。花不语，唯见残红委地，诉繁华落尽之悲。
欢桃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，化作片片花瓣散去。
江渝伸出手拼命地想要留住那些花瓣，但都是徒劳。
“你走了，什么也没给我留下。”
天地间的声音只剩下江渝恸哭流涕。
一百年后，江渝成为了众人口中的妖精里最厉害的存在，在任何对决战，他都没有输过。而这一百年来，江渝一直在寻找，寻找那人转世的踪迹。
“要说三百年前，天地间出现了一只厉害的妖精。”街边的说书先生手里拿着陈旧的话本绘声绘色地讲着，“这妖精也不伤人，待在人族里专破各种人妖之案。”
江渝独坐于旁边的桌子，指间轻捏着一盏粗陶茶碗，热气如游龙般在他指缝间盘旋升腾，氤氲出一片朦胧的暖雾。
那雾气拂过他冷峻的眉眼，却暖不透他眼底那潭深不见底的寒渊。
他微微仰首，将那滚烫的茶汤一饮而尽，茶是苦的，烫得舌发麻，却恰好压住了喉间那股因过度悲伤而涌上的腥甜。
热流顺着喉管滑下，一路灼烧至胃囊，仿佛要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也一并焚成灰烬，只留下满腹的空洞与寂寥。
“我知道，是花妖。”一个小孩嘴里还在吃着糖葫芦，听到这里急忙举起手大声喊道，“我阿爹跟我讲过这个故事。她手里幻化出来的花，是这世间最美的花。”
欢桃确实能够控制花朵。当她举起手在身边划过，花朵就会跟随着她的手飘起。无论是谁，都会为漫天飞舞的花瓣感到叹为观止。
但是美丽的花朵是危险的。
当欢桃的眸光乍寒，那满天的花朵便如利刃出鞘，冷光迸射，齐刷刷朝着敌人而去。
“错，她不是花妖，是鸟。”说书先生翻开自己的话本给所有人看，上面画着一个女子，背后有一双翅膀。
“那妖精这么强，为什么还是死了？”在旁听着的官兵笑着问道。
“因为啊，无论是人，还是妖，再怎么厉害，最后还是会因为儿女情长……咳。”说书先生收起自己的话本，低着头叹气。
说书先生口中所说的欢桃的那份儿女情长，就是自己——江渝。
“不过，现在又有一只厉害的妖。”说书先生把书猛地放在桌上，手指着天，激动地说道，“据说，这只妖，是之前这只鸟妖的……”
说书先生两只手的食指缓缓靠近。
“是夫妻吗？”小孩继续吃着糖葫芦，天真地问道。
“同生共死，已然超越了爱的存在。”说书先生惋惜地摇摇头，“若是那女妖还活着，那他们两个就是珠联璧合。这世上就没有他们破不了的奇案。”
“那这只妖是什么妖？”
“据说是冰原上为人指路的麋鹿。”说书先生继续翻着那本话本，“他所放射出来的冰锥，锋利无比。”
江渝笑着摇摇头，放下茶杯，从怀里掏出来几枚铜钱放在桌子上，然后起身离开。只留下一阵寒意，冻得旁边的官兵直打颤。
“那现在这只鹿妖叫什么啊？”
“我看看。”说书先生刚翻到写有鹿妖名字的那一页，突然起了一阵寒风，把那一残页卷起。
“诶。”说书先生赶忙去追，谁知残页越飞越远，直至消失在天际。
自从欢桃走后，江渝就代替欢桃帮助人族官府各类与妖精有关的案件，世间无人不知他们这对曾经的眷侣，但是却无人知道他们曾经发生了什么。
江渝走在大街上，从怀里拿出来一张官府的告示，上面写着寻求江渝的帮助，破解一桩谜案。
案件和妖精有关，但是需要江渝帮忙寻找到这只妖精。
江渝能够通过现场妖精遗留的妖力追踪到这只妖精，许多的官府遇到这样的困难都会想方设法找到江渝帮忙。
阳春三月，街头柳絮纷飞。
突然从旁闯出一个女子，穿着一身烟霞色的齐襦裙，裙摆层层叠叠，如盛开的牡丹般娇艳。
女子看上去很着急，身后应该有人在追她，所以未察前路，身形一旋，恰如一只翩跹的粉蝶，毫无征兆地撞入了江渝的怀抱。
“哎呀！”她惊呼一声，身形不稳，踉跄后退。那齐襦裙的宽大袖摆随风轻扬，带起一阵淡淡的桃夭香气。
江渝眼疾手快，抓住了女子的衣袖，稍微用妖力轻轻一挥，女子便站稳了。
“谢谢。”女子抬头对上了江渝冰冷的双眸，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而当江渝看清楚女子的面容时，却呆滞住了。
难道说，是你的转世吗？
她的眉形弯弯，恰似那年春里随风轻扬的柳叶，带着几分温柔与几分倔强；眼尾微微上挑，不笑时带着一丝冷清，眼角那颗泪痣的位置，竟与记忆中的人分毫不差，仿佛是命运刻意安排的印记。
女子缓过神来，看了一眼正在追赶她的人，想要继续逃走，却被江渝一把抓住了裙摆。
“你嘛？”女子急得手忙脚乱，拼命用手拍打江渝抓着自己裙摆的手。
“站住！”追赶的人气喘吁吁地停在了江渝身边，发现江渝帮他抓住了女子，作揖向江渝表达感谢，“多谢公子。”
“发生什么了？”
女子意识到自己跑不掉了只能认命无奈地站在一旁。
“这个小丫头，偷我东西不承认，还逃跑。”男人气得咬牙切齿。
江渝看了一眼女子又看了一眼男人。
“不是她。”江渝的回答让两个人都不可置信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男人感到莫名其妙，心想他们不会是一伙的吧。
“这位姑娘是妖，你身上没有她残留的妖力，所以不是她。”江渝的解释让女子大吃一惊，男人更是瞠目结舌。
“你？”男人上下打量了江渝，突然恍然大悟，又低声问道，“你是那只鹿妖？”
江渝点头致意，男人这才相信了，对着女子说：“不好意思啊，误会你了。”
女子尴尬地摆摆手回答道：“没事没事。”
男人离开后，江渝还没有要放开女子的意思，女子有些烦躁：“你嘛？放开我。”
“我帮了你，你不用道谢吗？”江渝打量着眼前的女子，看上去和她一模一样，但是脾气实在不像。
“谢谢。”女子只得道谢，“那你放开我。”
“作为一只妖，能化作人形，妖力却寥寥无几？”江渝疑惑地看着女子。
作为一只能化作人形的妖，妖力至少也得是自己的十分之一，但是眼前这个女子，妖力可以说几乎为零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江渝问道。
“桃桃。”桃桃回答道。
见桃桃没有想要继续逃走的意思，江渝才放开了她的裙摆。
“你难道不想自己的妖力得到提升？”江渝的提问很诱惑桃桃，毕竟自己确实很想提升妖力，而且江渝看上去就很厉害，还能感知妖力。
“那，你会帮我吗？”桃桃试探地问道。
“帮？”江渝歪着脑袋看上去像在打什么坏算盘，“你得拜我为师。”
“行。”桃桃爽快的答应让江渝有些吃惊。
这就答应了？倒是和她一样爽快。
“那你跟着我吧。”江渝挥了挥衣袖，走在前面，桃桃就跟在后面。好似小孩屁颠屁颠地跟着师父去办事。
江渝带着桃桃走到官府门口。
“我们来这什么？”桃桃不解地问道。
“帮忙抓妖。”江渝径直走了进去，桃桃还来不及反应，只能跟上去。
官府里的官兵看到了江渝，认出是刚刚在说书先生那一起喝茶的那个：“你是何人？”
江渝拿出了告示，官兵里面心领神会：“公子里面请，我们家大人等候多时了。”
刺史看到江渝宛如看到救星一般，从座位上弹射而起，恭敬地想要和江渝握手：“公子您可算来了。”
江渝点头致以礼貌，但是没有接过刺史伸过来的手：“刺史大人，握手还是免了，怕伤到你。”
刺史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普通人和江渝握手会被冰弄伤，于是笑着点点头，站直了身体，看见了江渝身后的桃桃。
“这位姑娘是？”
“我新收的徒弟。”江渝回答道。
“刺史大人。”桃桃学着江渝的模样，有些笨拙，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正式地见到官府的人。
“带我去案发地点吧。”江渝把告示递给了刺史，刺史立马叫了几个官兵：“跟上。”
案发地点在郊外，郊外一片死寂，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味道，但是说不上来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。
“怎么这么难闻？”桃桃捂住口鼻，四处观察。
“郊外的情况向来如此。”刺史也捂住口鼻，然后一遍解释道，“案发地点就在这里，当时想要上山砍柴的柴夫经过看到了那女子被挂在树上。”
刺史指着头顶的高枝，上面还吊着一绳子，就是勒住女子的绳子。
江渝顺着刺史的手看去，感受到了星星点点的妖力：“是老鹰。”
“老鹰？”刺史疑惑地问道。
“妖力很弱，但是用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，足够了。”江渝朝着山里看去。
这片森林仿佛是一个活着的、呼吸着的黑暗巨兽，张开巨口将一切光明吞噬。
参天的古木扭曲着身躯，枝如枯瘦鬼爪般伸向天空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将光切割得支离破碎，只留下斑驳陆离、如鬼火般跳动的光影。
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湿土混合的霉味，还有一股难以名状的、甜腻的腥气，仿佛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。
“桃桃。”江渝朝着森林内部走去，“你待在这里等我回来。”
“哦。”桃桃原本想要跟着一起进去，但是很快被这恐怖的氛围吓退了。
江渝走到森林深处，他已经感受到了那只老鹰所在的位置：“出来吧。”
老鹰化作人形站在江渝面前，他怒目圆睁，他死死地攥着拳头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，却感觉不到疼痛。
老鹰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着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，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。
“你为何那个女子？”江渝刚问完，对面就发起了攻击。
江渝挥了挥衣袖，一块盾形的冰块就挡住了对面的攻击。
“是人都该死。”
听起来老鹰和人族有一段很不愉快的回忆。
“你也是妖，你为什么要帮人族抓我们！” 老鹰不敢再动手，他知道自己不是江渝的对手，他双眼死死地盯着江渝，目光如刀，仿佛要将江渝千刀万剐。
“不管是人还是妖，我都会帮忙。”江渝回答道，他看老鹰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意思，也没有主动发起攻击。
“哼。”老鹰不屑地看着江渝，“我没记错，你以前是人。”
江渝愣了一下，然后面色平静地回答道：“是，我现在是妖。”
“你这种妖简直就是妖中败类！”老鹰挥起双手，一阵大风卷起地面上的落叶，朝着江渝飞去。
但是这种攻击还是太弱，江渝眼睛一睁一闭，落叶全部被冻成冰块，变成冰花模样。
“放弃吧。你了人，应该付出应有的代价。”江渝用冰块冻住了老鹰的双脚和双手，全然不管老鹰在吼叫什么，就把他带下了山。
森林突然恢复了绿色，桃桃一脸震惊地看着这副场景。
“原来一直是这鹰妖把这郊外变成那副鬼样子。”刺史拍了拍大腿。
江渝带着老鹰回到山脚下，便将老鹰交给了刺史。
“多谢公子。”刺史示意官兵把老鹰控制住，然后又拿出了一袋银子，“公子一定要收下。”
“不必，只需一块就好。”江渝拿出一块银子给了桃桃，然后把剩下的都还给了刺史。
刺史只能把银子又放回衣袖：“那就多谢公子了。”
目送着刺史和官兵把老鹰带走，桃桃问道：“师父，那我们现在去哪？”
“你这师父倒是叫得顺口。”江渝笑着轻轻敲了桃桃的脑袋，“你若有亲人回去知会一声，你随我回去修炼。”
“不必了，我没有家人。”
“一个在乎之人都没有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江渝有些心疼桃桃，不是因为她很像欢桃，而是同样的容貌，同样洒脱，桃桃却没有欢桃那样的羁绊。
尽管羁绊有时候会带来一些麻烦，但是若没有这些羁绊，就没有动力活下去。
而今天，江渝和桃桃建立了羁绊，师徒的羁绊。
“走吧。”江渝挥挥衣袖，朝着远处走去，桃桃把银子放进衣袖跟了上去。
“师父你家在哪？”桃桃有些好奇，江渝住着的地方会不会是很冷很冷的地方？毕竟他挥衣袖的时候总有股冷气。
“在一个很美的地方。”江渝故意留有悬念，让桃桃去猜。
“难道是雪山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草地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不会是沙漠吧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森林。”
“不算是。”
“那就是差不多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……